雨夜羁旅恨难休
宾利车的后座隔音好得过分,厚重的车门关上的瞬间,就彻底隔绝了窗外的风雨声,也隔绝了最后一丝逃离的可能。我靠在冰凉的车窗上,指尖反复摩挲着眼角那颗小巧的痣,指腹的温度熨不热那一点皮肤,反倒被玻璃硌得侧脸发疼。可这点疼,却远远比不上心口那片密密麻麻的钝痛,像有无数根细针,一下下扎着,不致命,却磨人得厉害。
魏砚寒就坐在我身侧,没有穿西装,依旧是那件熨帖的黑色衬衫,衣料被雨水浸得半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紧实流畅的线条。他没说话,侧脸的轮廓冷硬得像精心雕琢的雕塑,下颌线绷成一道凌厉的弧度。他一手搭在方向盘上,骨节泛着青白的颜色,指腹上还沾着刚才从泥水里捞我起来时的湿泥,狼狈又偏执。车厢里弥漫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冷香,混着雨水的潮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层层叠叠地裹着我,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偏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雨幕,视线模糊一片,心里却清明得很。这是我第三次试图逃离他的掌控,也是第三次被他抓个正着。前两次,一次是在机场,一次是在港口,这一次,是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塌方路段。魏砚寒好像总能精准地预判我的每一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无论我逃到哪里,都能被他轻易地捞回来。
我嗤笑一声,笑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魏总真是好本事,”我转过头看他,眼角的痣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显得格外勾人,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连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都能找到。怎么?魏氏集团的生意已经惨淡到需要你亲自追着一个逃犯满世界跑了?”
我的话像一根针,轻轻刺了他一下。他的下颌线绷得更紧了,握着方向盘的手又收紧了几分,指节泛出的青白几乎要渗出血来。他没看我,目光依旧盯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公路,雨刷器不知疲倦地摆动着,刮开一片短暂的清明,又迅速被新的雨幕覆盖。他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雨,带着冰碴子:“栖温珩,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不然呢?”我挑眉,漫不经心地伸手扯了扯被泥水弄脏的风衣下摆,动作里带着金圈少爷惯有的散漫和倨傲。那件风衣是我精挑细选的,如今却沾满了泥泞,像极了我这段狼狈的逃亡路。“难不成还要我留在那栋别墅里,做你养在金丝笼里的鸟?魏砚寒,你明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被人束缚。”
那栋半山腰的别墅,装修得奢华又冷清,每一扇窗户都装着厚厚的窗帘,每一道门都安着只有他指纹才能打开的锁。福伯待我客气周到,却总带着一种看笼中鸟的怜悯。那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自由。我是栖温珩,是京城金圈里风风光光的少爷,生来就该是浪荡不羁的,怎么能被困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日复一日地看着同一片天空?
“束缚?”他终于转过头看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我熟悉的偏执,像沉寂的火山,压抑着滚烫的岩浆,还有一丝被我这句话点燃的、极致的怒意。他的目光太过灼热,烫得我下意识地偏开了眼。“我只是想留住你。”
“留住我?”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里却带着几分哽咽。我看着他,眼底的讥讽渐渐变成了绝望的疯狂,“魏砚寒,你管这叫留住我?你把我锁在那栋别墅里,断了我和外界的所有联系,连我出门买瓶酒都要经过你的同意,这叫留住我?你明知道我当初认识你的时候,你还只是雾屿酒吧里那个沉默寡言的调酒师,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被你困成这样!”
我想起初见他的那个夜晚,雾屿酒吧里灯红酒绿,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站在吧台后,指尖翻飞间,一杯琥珀色的酒就递到了我面前。那时的他,疏离又神秘,我仗着几分酒意调侃他,他也只是淡淡地瞥我一眼,眼底没有如今的偏执。后来我才知道,雾屿是他的产业,他去做调酒师,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消遣。而我,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的猎物。
“我只是想留住你。”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留住我?”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他的心里,“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魏氏总裁的样子?你就是个疯子!一个为了留住我,不择手段的疯子!”
我的话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他压抑已久的怒火。我看到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的怒意瞬间翻涌,几乎要将我吞噬。他猛地踩下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车子在泥泞的公路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堪堪停在路边。巨大的惯性让我往前扑去,幸好安全带拉住了我,可胸口还是被勒得生疼。
他转过身,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我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了上来,我挣扎着想要甩开他,却被他死死地钳制在座椅上,动弹不得。他的脸离我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额头,温热的呼吸洒在我的脸上,带着压抑的怒火,还有一丝后怕的战栗。
“疯子?”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磨过,眼底却翻涌着绝望的浪潮,“是,我是疯了。从你闯进我世界的那一刻起,我就疯了。”
他的指尖划过我的眼角,轻轻摩挲着那颗痣,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和他攥着我手腕的力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熟悉的触感,让我浑身一颤,几乎要沉溺在这温柔里。“我试过放手,试过尊重你的选择。你第一次跑的时候,我没有追,我以为你玩够了就会回来。可你一走就是三个月,那三个月里,我像个行尸走肉一样,守着那栋空无一人的别墅,看着我们的合照,一遍遍喊着你的名字。”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冷静自持、高高在上的男人,露出这样脆弱的模样。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微微一颤。
“魏砚寒……”我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一声哽咽。
恨他吗?恨。
恨他的偏执,恨他的掌控,恨他把我困在那栋华丽的囚笼里,恨他毁了我想要的自由。恨他明知道我最讨厌被束缚,却还是一次次地把我抓回来,恨他用爱做借口,行囚禁之实。
可若说一点留恋都没有,那是骗人的。
我忘不了他在我宿醉时,亲手熬的那碗醒酒汤,汤里的姜丝切得极细,暖乎乎的一碗下肚,胃里的灼痛感便消散大半;忘不了我被那些纨绔子弟嘲笑“玩物丧志”时,他不动声色地挡在我身前,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狠戾的话,让那些人再也不敢出现在我面前;忘不了无数个深夜,他从身后紧紧抱着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一遍遍地喊着我的名字,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这些记忆,像毒药,一点点侵蚀着我的心,让我沉溺,让我挣扎,让我在爱与恨的边缘,反复徘徊。
他的力道渐渐松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用力的拥抱。他将我紧紧地搂在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恳求:“温珩,别再逃了,好不好?我真的怕了。这一次,我找了你三天三夜,我动用了所有的人脉,查遍了所有的监控,我真的怕,怕这一次,我再也找不到你。”
我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感受着他怀抱里不容抗拒的力道。那些逃亡路上的恐惧、疲惫、茫然,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压得我喘不过气。眼泪流得更凶了,浸湿了他的黑色衬衫,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我想说“好”,想说“我不逃了”,想就这样沉溺在他的怀抱里,再也不挣扎。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冰冷的拒绝:“魏砚寒,我不能留下来。我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
世俗的眼光,家族的反对,还有他那近乎病态的掌控欲,和我骨子里的自由散漫。这些东西,像一道道鸿沟,横亘在我们之间,无法逾越。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抱着我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勒得我生疼。“隔着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是世俗的眼光,还是我家父母的反对?这些都不重要。我可以解决,我可以为了你,和全世界为敌。”
他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知道,他说得出,就做得到。他是魏砚寒,是那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男人,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可我不想你和全世界为敌。”我擡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泪水模糊了视线,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眼底的灼热。“魏砚寒,你是天之骄子,你有你的人生,你的事业,你的未来。我不能那么自私,不能为了自己的一时贪恋,毁了你的一生。”
我是栖温珩,我可以浪荡不羁,可以游戏人间,可我不能毁了魏砚寒。他值得更好的,值得一个能陪他站在阳光下,能被所有人祝福的人,而不是我这样一个,只能躲在暗处,被他囚禁的人。
“毁了我的一生?”他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像是自嘲,又像是心痛。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蹭着我的鼻尖,温热的呼吸洒在我的脸上,带着湿意。“没有你的人生,才是真正的毁了。”
车厢里再次陷入寂静,只剩下窗外的风雨声,哗啦啦的,像是在诉说着什么。还有我们彼此沉重的呼吸声,一声接一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曲悲伤的歌。
我靠在他的胸膛上,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滑落。泪水顺着脸颊,滴进衣领里,冰凉刺骨。
爱与恨,纠缠不休。
这场注定没有结局的爱恋,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有尽头?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在这辆停在泥泞公路上的宾利车里,我和他,谁都没有松口。
我们就像两只互相伤害的野兽,明明疼得厉害,却还是不肯放开彼此。任由这场爱恨,将我们的身心,烧得寸寸成灰。窗外的雨,还在下着,没有停歇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