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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面下的空茫
  黑色轿车的车窗降下一半,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钻进来,捎带了雾屿方向飘来的淡淡酒香,清冽的麦芽香气里,还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味,像是谁遗落在空气里的印记,缠缠绵绵地绕着鼻尖
  我靠在副驾驶座的真皮靠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车门,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冷硬的车身上叩出轻响,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拴住,死死黏在后视镜里——雾屿的那盏暖黄招牌,正随着车子缓缓驶离,一点点往后退,光晕从清晰到模糊,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像一颗逐渐熄灭的星子,沉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啧,真走了?”后座的沈嘉探过身,手肘搭在我的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支银质打火机,金属外壳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冷光,他用指腹摩挲着打火机上的纹路,撞了撞我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我还以为你得推门进去,跟魏砚寒低个头认个错呢”
  我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惯常的浪荡笑容,眼角那颗恰到好处的痣本该跟着眉梢扬起,添几分漫不经心的风情,此刻却僵在那里,连带着脸颊的肌肉都硬得发紧,那点平日里被人夸作“勾人”的弧度,此刻怎么摆都觉得别扭,少了几分往日的张扬肆意,多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滞涩
  “认什么错?”我偏过头,避开沈嘉探究的目光,伸手拿起手边搁着的威士忌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晃出涟漪,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烧得嗓子发疼,却偏偏压不住心底那点空落落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挖走,漏了风,凉飕飕的“我栖温珩什么时候需要跟人认错了?”
  “哟,还是这副硬骨头”握着方向盘的赵远瞥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轻笑,他转动方向盘,车子平稳地拐过一个路口,轮胎碾过路面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刚才站在雾屿门口磨磨蹭蹭的是谁?磨叽了快十分钟,脚像粘了胶水似的,我还以为你要心软呢”
  雾屿的玻璃门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门内暖黄的灯光晕着魏砚寒的身影,他站在吧台后面,指尖捏着调酒勺,正低头搅动着一杯酒,侧脸的线条冷硬流畅,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我站在门外,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像是隔着两个世界,手停在半空,终究没敢推开那扇门
  “心软?”我嗤笑一声,将酒杯重重搁在中控台,玻璃与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惊得车厢里静了一瞬“我只是觉得,没必要为了一个人,毁了自己的规矩”
  规矩
  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
  我给自己定的规矩,就是永远不回头,永远不沉溺,永远做那个游戏人间的风流太子爷,身边的人来了又走,像走马灯似的换,新鲜面孔,新鲜的笑,新鲜的温存,这些才是永恒的,魏砚寒不过是这走马灯里,停留得久了一点的人而已,不过是比旁人多了几分耐心,多调了几杯我喜欢的酒,不过是身上那股雪松味,恰好合了我的心意
  仅此而已
  可为什么,后视镜里那盏暖黄的灯,彻底消失在视野里的那一刻,我的心会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巨石砸中,沉甸甸的,连呼吸都跟着滞涩了几分?
  车厢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在耳边响着,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偶尔有路灯掠过,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沈嘉大概是觉得气氛太过压抑,又凑了过来,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到我面前——他知道我不抽,不过是找个由头打破这该死的僵局
  “行了行了,别装了”他挑着眉,笑得促狭,指尖夹着的烟卷在昏暗里晃了晃“不就是换个人吗?多大点事,明儿我带你去城东的鎏金会所,那里新来了几个,个个都是你喜欢的类型,眉眼带俏,身段又软,保准让你把什么魏砚寒忘得一干二净”
  “就是”赵远连忙附和着,脚下轻轻踩了踩油门,车子加速驶进一条霓虹闪烁的街道,两旁的广告牌流光溢彩,红的绿的蓝的光,争先恐后地往车窗里钻“咱们温珩是什么人?京城圈子里数一数二的太子爷,想要什么样的没有?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那些光怪陆离的色彩,明明灭灭地落在眼底,却成了一片模糊的虚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以前,我最喜欢这样的夜晚,最喜欢这样的喧嚣,喜欢在灯红酒绿里穿梭,听着音乐,搂着美人,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把所有的烦恼都泡在酒精里,醉生梦死,快活似神仙
  可现在,只觉得烦躁
  烦躁得想把车窗摇上去,把那些喧嚣和霓虹都隔绝在外,烦躁得想让车子立刻掉头,不顾一切地回到那个暖黄灯光的小酒吧,哪怕只是再看一眼那个站在吧台后的身影
  我攥紧了酒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杯中的酒液晃出来,溅在黑色的衬衫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渍迹,像一朵骤然绽放的墨花,我低头看着那片渍迹,忽然就想起了上周的那个雨夜
  那天我跟朋友在外面喝到酩酊大醉,偏要闹着去雾屿,沈嘉他们拗不过我,只能把我送过去,我站在雾屿的玻璃门外,淋得浑身湿透,推开门就扑到了吧台边,手里还攥着半瓶没喝完的酒,酒液洒了一地,也溅在了魏砚寒的衬衫上
  我以为他会皱眉,会不耐烦,甚至会把我赶出去,毕竟他一向清冷,对谁都是那副疏离淡漠的样子,像是谁都走不进他的心里
  可他没有
  他没有骂我,也没有嫌弃我身上的酒气和雨水,只是沉默地抽了几张纸巾,然后握住我的手腕,一点点替我擦干净手上的酒渍和雨水,他的指尖很凉,动作却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珍宝,擦完手,他又弯腰捡起我掉在地上的外套,披在我身上,然后半扶半抱地把我扶上楼,安置在休息室的沙发上
  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昏昏沉沉间,有一杯温热的醒酒汤递到唇边,清清淡淡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胃里的灼烧感,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魏砚寒坐在床边,手里端着空碗,侧脸的轮廓在暖黄的灯光下柔和了许多,空气里的雪松味,浓得化不开
  “温珩?发什么呆呢?”沈嘉的声音突然拉回我的思绪,他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指尖的烟卷已经燃了一半,烟灰落在我的裤腿上“魂都飞了,是不是还在想魏砚寒?不至于吧”
  我猛地回过神,像是被人窥破了心底的秘密,一阵慌乱过后,迅速换上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我擡手打掉沈嘉的手,眉梢一挑,眼角的痣重新扬起来,添了几分惯有的风流韵致“想他?”我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呛得我喉咙发痒,却硬是忍着没咳嗽“我只是在想,明天去哪家会所玩,鎏金?还是城西的夜色?”
  沈嘉和赵远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似的笑起来,车厢里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他们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明天的行程,讨论着哪家会所的酒更醇,哪家的乐队更嗨,哪家的新人更合我的口味
  我靠在椅背上,听着他们的声音,跟着笑,跟着附和,时不时插一两句话,逗得他们哈哈大笑,我的嘴角扬着,眼角的痣弯着,像极了以前那个没心没肺、游戏人间的栖温珩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心底那片空茫,越来越大
  像是有什么东西,随着那盏暖黄的灯,一起熄灭了
  车子在一家名为“夜色”的会所门口停下,巨大的霓虹招牌闪烁着刺眼的光,晃得人眼睛生疼,门口的侍者穿着笔挺的制服,殷勤地拉开车门,沈嘉和赵远推开车门,回头冲我嚷嚷着:“温珩,快点!磨磨蹭蹭的,里面的妹妹都等着呢!”
  我点点头,嘴上应着“来了来了”身体却没有动
  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
  看着那片灯红酒绿,看着那些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看着他们脸上挂着的笑容,看着会所里传出的震耳欲聋的音乐,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真的,索然无味
  以前觉得这些喧嚣是解药,能解所有的愁绪和烦闷,可现在才发现,这些热闹都是别人的,与我无关,没有了那股清冽的雪松味,没有了那个站在吧台后沉默调酒的身影,再浓烈的酒,再喧嚣的夜,都变得寡淡如水
  沈嘉见我半天没动静,又探进头来,皱着眉问:“怎么了?真不舒服?”
  我回过神,迅速敛去眼底的落寞,又换上那副浪荡的笑容,擡手揉了揉眼角,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这里的妞,好像也没那么有意思”
  “那换一家?”赵远也凑过来“城东的鎏金?或者去江边的游艇会?”
  我摇摇头,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雾屿的方向,那里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沉沉的夜色,我攥紧了手里的酒杯,酒液已经见底,杯壁上还残留着琥珀色的痕迹,像是谁留下的吻痕
  “不了”我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回家”
  沈嘉和赵远都愣住了,对视一眼,似乎没想到我会说出这句话,毕竟以前的我,从来都是玩到天亮才肯罢休的
  “回家?”沈嘉挑眉,“不玩了?”
  我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苦涩:“玩腻了”
  说完,我擡手按下车窗的升降键,玻璃缓缓升起,隔绝了窗外的喧嚣和霓虹,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还有空气里残留的、淡淡的雪松味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雾屿的那盏暖黄招牌,浮现出魏砚寒低头调酒的样子,浮现出他微凉的指尖,还有那杯只属于我的、名为“栖酌”的酒
  心底的空茫,越来越大
  像是有一个黑洞,正在缓缓扩张,吞噬着所有的光和热
  我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游戏人间的栖温珩,好像在雾屿的暖黄灯光里,弄丢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