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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途上的浮光
  会所包厢的门被推开时,震耳欲聋的音乐裹挟着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晃得人睁不开眼,水晶吊灯悬在天花板中央,碎钻般的棱角将光线折射成无数细碎的光斑,跌落在一张张笑闹的脸上,明明灭灭,像一场抓不住的幻梦,男男女女的身影在舞池里肆意纠缠,裙摆与衬衫下摆擦过空气,带起一阵混着香水与汗水的燥热,骰子撞击瓷碗的清脆声响,和着此起彼伏的起哄与口哨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牢牢裹在其中,闷得人喘不过气
  沈嘉从人群里挤过来,熟稔地伸手揽住我的肩膀,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一杯琥珀色的酒,不由分说地塞进我手里,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沾湿了我的指尖,他挑眉,语气里满是戏谑的熟稔:“温珩,发什么呆?刚在门口不是还拍着胸脯说,今儿个要好好玩玩,不把老子喝趴下不算完?”
  我擡手接过酒杯,指尖触到那片冰凉,凉意顺着血管一点点蔓延开来,却没能驱散心底那片空落落的荒寂,酒液在杯盏里轻轻晃荡,漾出潋滟的弧光,映着舞池里晃荡的人影,竟让我莫名想起雾屿吧台暖黄的灯光,想起魏砚寒低头调酒时,垂落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那片浅影,想起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调酒器,手腕轻轻转动,动作利落又流畅,想起吧台边那盏昏黄的灯,将他周身的轮廓晕染得格外柔和,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雪松气息,清冽又干净
  那是独属于魏砚寒的味道,是雾屿的味道,也是我这些日子,刻意想要遗忘,却又偏偏刻进骨子里的味道
  我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点不合时宜的念头狠狠甩开,指尖用力攥紧了酒杯,仰头灌下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烧得人喉头发紧,却也烧出了几分往日的浪荡气焰,我挑眉看向沈嘉,指腹擦过唇角的酒渍,眼角那颗小巧的痣扬到了眉梢,又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痞气:“玩,怎么不玩?今儿个谁要是先认怂,谁就是孙子,不醉不归!”
  话音刚落,就有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男生凑了过来,他的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纤细的锁骨,眉眼弯弯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伸手就想挽住我的胳膊,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温珩哥,我陪你喝一杯好不好?我酒量还行,肯定不会让你一个人喝闷酒的”
  他的声音很软,手指纤细白皙,骨节小巧,是我从前最偏爱的类型,皮肤白得像牛奶,手指上还带着淡淡的果香,应该是刚吃了什么水果硬糖,放在以前,我或许会顺势勾住他的下巴,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唇角,笑着调侃几句,说一句“这么乖,那哥就陪你喝几杯”然后毫不避讳地将人揽进怀里,引来周围一片起哄的口哨声
  可此刻,指尖触到他手腕的瞬间,我却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一般,猛地缩回了手,力道大得带起一阵风,连酒杯里的酒都晃出了几滴,溅在裤子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男生的笑容僵在脸上,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漫上了几分委屈,手指尴尬地停在半空中,收也不是,伸也不是,嘴唇嗫嚅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周围的起哄声渐渐低了下去,几道探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好奇,几分看热闹的意味,我错开视线,刻意避开男生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端着酒杯,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走到露台,反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晚风卷着夜的凉意灌进来,带着几分草木的清新气息,总算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我扶着冰凉的栏杆,低头咳嗽了几声,喉咙里的灼烧感还没褪去,却比刚才舒服了不少
  楼下是车水马龙的街道,霓虹闪烁,光影流离,红的、绿的、黄的灯光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光怪陆离的海洋,车辆驶过,留下一道道长长的光影,转瞬即逝,像极了我这些年走过的路,看起来热热闹闹,身边从不缺人陪伴,可剥开那层喧嚣的外壳,内里却是一片荒芜,连一丝温度都留不下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轻微的震动感贴着大腿传来,带着几分突兀,我愣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指尖微微发颤,几乎是下意识地掏出来看了一眼
  屏幕亮着,却不是魏砚寒的消息,只是一条无关紧要的广告推送,大概是某个商场又在搞促销活动,花里胡哨的图片占满了整个屏幕,我盯着屏幕看了半晌,指尖悬在删除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直到屏幕渐渐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眼底的失落清晰可见,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出门前,已经把他的对话框置顶取消了
  取消置顶的那一刻,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沉下去,沉到了消息列表的最底端,像是沉进了一片深海里,再也捞不起来,那时候我告诉自己,这样就好,眼不见,心不烦
  可现在,心里那点空落,却像是被捅破了的窟窿,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又漫上来几分,堵得人胸口发闷
  我靠着栏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看着远处的灯火,看着那些明明灭灭的光,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响起一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拷问自己——反正都已经离开了,何必再回头?雾屿再好,魏砚寒再好,那又怎么样?你和他本就不是一路人,不是吗?
  是啊,何必回头
  我栖温珩才多大?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肆意挥霍青春的时候,年轻就是资本,我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精力,有的是无数个可供选择的人,这个走了,还有下一个;这个不讨喜,还有更讨喜的,我犯不着在一棵树上吊死,更犯不着为了一个魏砚寒,把自己困在原地
  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下一个人的模样,他会比魏砚寒更懂我,更会哄我,更会顺着我的性子,他不会在我玩到深夜的时候,皱着眉说“别喝太多,伤身体”;不会用那种沉得像古井的眼神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慌;更不会让我陷入那种进退两难的境地,一边贪恋他给的温暖,一边又害怕自己会越陷越深
  等到新的人填满我的生活,等到新的新鲜感覆盖掉过往的痕迹,魏砚寒的影子,雾屿的暖光,那些细碎的、让人心安的温暖瞬间,都会被我忘得一干二净,一点不剩
  心里的那点空落,也会慢慢消失的,就像雨后的水渍,总会被太阳晒干,总会不留一点痕迹
  我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给自己催眠,又像是在说服那个藏在心底,舍不得放手的自己
  沈嘉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后,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得我几乎没有察觉,直到一支烟递到我面前,白色的烟身,夹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间,我才回过神来,他靠着门框,目光落在楼下的车水马龙上,语气依旧是那种了然的,带着几分无奈的语气:“又在想他?温珩,不是我说你,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魏砚寒那性子,太冷,跟你不是一路人,你犯不着在他身上耗着”
  我转过身,夺过他手里的烟,指尖捏着那支烟,在指间把玩着,烟身卷着我的指尖,带着几分烟草的醇厚气息,却没有点燃,我看着包厢里依旧喧嚣的景象,看着那些晃动的人影,看着舞池中央,一对男女正相拥着跳舞,笑靥如花,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眼角的痣格外显眼,像极了从前那个没心没肺,游戏人间的风流太子爷
  “想他?”我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佻,指尖用力,将那支烟捏得变了形,然后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火星四溅,很快就熄灭了“沈嘉,你太小看我了,我栖温珩是什么人?会为了一个人魂不守舍?我只是在想,下一个,该找个什么样的,是找个乖一点的,还是找个野一点的,总得挑个合心意的,不是吗?”
  说完,我擡脚,毫不留恋地走进包厢,重新融入那片灯红酒绿里,酒杯碰撞的声响,清脆悦耳;起哄的笑声,震耳欲聋;舞池里的音乐,依旧狂热,我笑着,闹着,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酒液顺着喉咙往下滑,烧得我眼眶发热,却还是不肯停下,我和沈嘉划拳,输了就仰头灌下一大杯,赢了就笑着拍他的肩膀,说他不行,我和周围的人调侃,说着那些不着边际的玩笑话,引来一阵又一阵的哄笑
  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溺死在这酒里,溺死在这喧嚣里
  只是没人看见,我举杯的手,微微发着抖,连带着杯里的酒,都在轻轻晃荡
  也没人知道,在我仰头喝酒的瞬间,眼底闪过的那片,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仓皇与失落,那片失落,像一颗被埋在心底的种子,悄无声息地发了芽,扎了根,拔不掉,也挖不走
  我知道,我或许真的不会回去了
  毕竟,我还年轻,有无数个选择,不必在一处停留
  至少,我现在是这么认为的
  音乐还在继续,灯光依旧闪烁,酒杯碰撞的声音,像是在为这场盛大的狂欢,奏响一曲永不落幕的乐章,而我站在这片喧嚣里,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迷途的旅人,站在十字路口,看着眼前的万家灯火,却不知道,哪一盏灯,是为自己而亮
  那些浮光掠影,终究是抓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