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前的妄念
指尖还停留在雾屿冰凉的玻璃门上,那点暖黄的光透过指缝漏出来,明明该是熨帖的温度,却烫得我指尖发颤
门内的气息隐约漫出来,是魏砚寒身上独有的雪松味,混着吧台后威士忌醇厚的酒香,还有焦糖布丁刚烤好的甜软气,那味道像是有魔力,缠在我手腕上,顺着血管往心脏里钻,烫得我整个人都有些发僵,我垂眸看着自己搭在玻璃上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因为常年握着酒杯、转着骰子,带着点薄茧,此刻却被那点暖意烙得发烫,连指尖的纹路都像是要被熨平
玻璃门内的光影晃了晃,该是魏砚寒又转身去擦那只擦了无数遍的高脚杯了,我太熟悉他的习惯,他总喜欢在客人走后,把那些杯子一个个拿出来,用干净的白布细细擦,动作慢得像在打磨一件珍宝,他做什么事都这样,慢,稳,带着股旁人学不来的耐心,就连调那杯只属于我的栖酌,都要花上比别的酒多三倍的时间,挑最圆润的冰块,选最合时宜的温度,连酒液在杯壁上挂出的弧度,都像是精心计算过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亮起来又暗下去“外面凉,进来”那五个字,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签刻在了视网膜上,晃来晃去,晃得我眼睛发酸,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潮湿的夜风,江面上的水汽卷着腥甜的凉意扑过来,黏在薄薄的衬衫上,带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像是有无数根细针,轻轻扎着皮肤
衬衫是真丝的,前几天在拍卖行随手拍下的,穿在身上滑溜溜的,舒服得很,此刻却像是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贴在背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是啊,进去又能怎么样?
我仰头望着雾屿门檐下挂着的灯,暖黄色的光晕里,飞着几只趋光的小虫,撞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我忽然想起上一次,也是这样的夜晚,我喝多了,趴在吧台上,看着魏砚寒调栖酌。他的手指很长,握着调酒器的样子很好看,手腕轻轻一转,酒液就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我凑过去,闻着他身上的雪松味,笑着问他,是不是对谁都这么有耐心,他没说话,只是垂眸看我,那双眼睛很深,像藏着整片深夜的海,里面映着我的影子,还有灯盏暖黄的光
那时候我还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有酒,有他,有雾屿暖融融的光
可现在呢?
就算现在低了头,说了软话,把那点可怜的骄傲踩在脚下,又能保证什么?保证我以后再也不贪恋那些灯红酒绿?保证我再也不会被新鲜感勾着,一头扎进喧嚣里忘了回头?
我太了解自己了
我是栖温珩,是那个在圈子里玩得风生水起的风流太子爷,眼角这颗痣,从小到大都被人说带着勾人的风情。骨子里的浪荡是刻在骨血里的,是与生俱来的,是融进每一次心跳里的,今天能因为魏砚寒那点温柔和包容停下脚步,明天就能因为某场突如其来的狂欢,某张笑得明艳的脸,某杯烈得呛喉的酒,再次把他抛在脑后
就像沈嘉说的,我这种人,天生就不是能安安稳稳待在一个人身边的性子,新鲜感这东西,就像毒药,沾了一次就戒不掉,舌根底下那点痒,心里那点蠢蠢欲动的火苗,永远都灭不了
这次是游艇包场,是海上的烟火,是震耳欲聋的音乐,是一群人的狂欢,下次呢?下次说不定是更刺激的玩法,是荒山上的篝火,是异国街头的深夜酒馆,是更热闹的局,是更让人眼花缭乱的诱惑,到时候,魏砚寒还会像现在这样,还会像现在这样,站在雾屿的门后,给我发一条“外面凉,进来”的消息吗?还是会像在游艇上那样,隔着震耳的音乐,隔着攒动的人群,用那双沉得像古井的眼睛看着我,一字一句,说一句“最后一次”?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直直扎进我心里,那时候他站在甲板的阴影里,海风掀起他的衣角,雪松味被咸腥的风冲淡了些,却更清晰地缠在我鼻尖,他看着我怀里搂着的人,看着我脸上没来得及褪下的笑,眼神里没有怒,没有怨,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失望
那种失望,比任何指责都让我难受
我不敢想
也不想想
与其等到下一次撕破脸,等到他眼里的光彻底熄灭,等到那份难得的包容被我一点点消耗殆尽,等到雾屿的灯再也不会为我亮着,不如现在就转身
换下一个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上心脏,带着点自欺欺人的狠劲,勒得我喘不过气,却又莫名地松了口气
我身边从不缺人
那些趋之若鹜的,捧着玫瑰和珠宝,说尽了甜言蜜语的;那些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生怕惹我不高兴的;那些看一眼就知道满心算计,图我的钱,图我的背景,图我栖家太子爷身份的。随便挑一个,都能陪我疯陪我闹,都能把我哄得舒舒服服,都能顺着我的性子,把我宠成无法无天的小祖宗
他们不会管我几点回家,不会管我跟谁喝酒,不会在我玩得最疯的时候,站在角落里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更不会让我产生这种进退两难的窒息感
多好啊
我擡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凉意,不知道是江风沾的水汽,还是别的什么,指尖划过眼角那颗痣,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了几分,那颗痣从小就跟着我,我妈说,这是风流痣,以后定是要惹不少桃花的,以前我总笑着应和,觉得这样挺好,桃花多,热闹,不孤单,可现在,摸着这颗痣,我却忽然觉得,有点空
是啊,我有钱有颜有背景,什么样的人找不到?何必在魏砚寒这里耗着?何必为了他,放下我那点引以为傲的身段?何必为了他,逼着自己去做那些根本做不到的承诺?
我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脚下的石板路带着潮湿的凉意,顺着鞋底往上钻,冻得我脚踝发麻,雾屿的暖光被街角的阴影一点点吞没,那片暖黄,像是快要燃尽的烛火,明明灭灭,最后终于彻底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的震动比之前更沉,像是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力量,我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指节泛白,却没有看,屏幕亮起来的光,透过薄薄的布料,映在我的掌心,明明灭灭了几下,终于彻底暗下去。我摁灭了屏幕,把手机揣得更深,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连同那点残存的念想,一起埋进无底的深渊里
巷口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是沈嘉他们来接我了,引擎声混着晚风,卷着熟悉的喧嚣气,一点点靠近,我听见赵远在喊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了然:“温珩!磨蹭什么呢?兄弟们都等着呢,今晚的局,保准让你玩尽兴!”
那声音像是一道闸门,瞬间冲垮了我心里最后一点犹豫
我深吸一口气,江风带着水汽灌进喉咙,呛得我眼角发酸,我挺直了背脊,擡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衬衫领口,嘴角一点点扬起来,挂上那副惯有的浪荡不羁的笑,眼角的痣跟着笑意扬起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几分玩世不恭,像是刚才那个站在雾屿门口,满心纠结的人,根本不是我
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就是换下一个吗?
我朝着巷口走去,脚步越来越快,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奔赴什么,身后的雾屿越来越远,那扇玻璃门,那点暖黄的光,那股雪松混着酒香的气息,都被夜色一点点吞噬,终于彻底消失在了视线里
夜风更凉了,吹得我衬衫下摆猎猎作响,我拢了拢衣服,却还是觉得冷,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块,空荡荡的,冷得厉害,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着我的心脏,一点点收紧,疼得我几乎迈不动步子,可我还是往前走,一步,又一步,朝着巷口的车灯,朝着那片喧嚣,朝着没有魏砚寒的,熟悉的夜色里走去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指甲嵌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却感觉不到疼
手机屏幕暗着,再也不会亮起那五个字了
我知道,我这一走,或许就真的,回不去了
巷口的车灯亮得刺眼,赵远的笑声越来越近,沈嘉倚在车门上,冲我吹了声口哨,我扬起嘴角,笑得更张扬,眼角的痣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只是,风太大了,吹得我眼睛有点红
我擡手,揉了揉眼睛,笑着骂了句:“这破风,真他妈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