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欢场的残影
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喧嚣与热闹轮番上阵,将雾屿那点暖黄的光,彻底碾进了回忆的缝隙里,连一丝残存的温度都不肯留下
我依旧是那个圈子里风头无两的栖温珩,眼角的痣依旧张扬,笑起来依旧带着漫不经心的浪荡,仿佛从未有过片刻的停留与眷恋,城西的私人会所包厢里,水晶吊灯折射出奢靡的光晕,城南的游艇派对上,江风裹着香槟的甜香,城东的露天酒吧外,霓虹闪烁着暧昧的色泽,处处都有我的身影,酒杯碰撞的脆响里,总有人捧着最甜的话凑过来,声音软得像棉花,有人替我挡酒,将那些带着试探的敬杯悉数拦下,有人陪我熬夜,在牌桌前鏖战到天明也毫无怨言,有人把我伺候得无微不至,连我撚烟的姿势都摸得一清二楚,他们都很乖,乖得恰到好处,乖得挑不出半分错处,从不会像魏砚寒那样,用沉得像古井的眼睛看着我,目光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也从不会对我说“最后一次”那四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曾牢牢地困住我,也困住了他
沈嘉说,我这是彻底找回了从前的状态,是浪子回头——当然,是回到了浪的那头,他靠在会所的真皮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里,他的笑容带着几分戏谑。赵远则拍着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笑着说还是这样自在,不用被谁束缚,不用为谁心软,不用在深夜里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我听着,笑着,将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琥珀色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灼人的辛辣,却再也喝不出从前那种肆意的滋味,从前的酒,是甜的,是烈的,是带着少年意气的张扬,如今的酒,再烈,也只剩一片麻木的涩
偶尔,也会有瞬间的失神
比如,在吧台看到有人低头擦拭酒杯,指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规整,玻璃杯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一下,又一下,节奏均匀得像是某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那一刻,我的呼吸会顿一下,眼前晃过的,是雾屿的玻璃门后,魏砚寒站在吧台后的身影,他擦杯子的动作也是这样,一丝不苟,连杯壁上的水渍都容不下,阳光透过玻璃门洒进来,落在他乌黑的发顶,晕出一圈淡淡的绒光
比如,在深夜的街头闻到一缕似有若无的雪松味,或许是路过的人身上的香水,或许是街边花店摆着的干花,那味道清冽又干净,像雨后的森林,像雾屿的空气,我会下意识地顿住脚步,转头去看,看遍了来来往往的行人,却找不到那个穿着黑色衣服的身影,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有点痒,有点疼
比如,在喝醒酒汤时,舌尖触到那点熟悉的温热,是后厨精心熬制的,加了蜂蜜,加了姜片,甜丝丝的,暖乎乎的。可我却莫名地想起,雾屿的吧台旁,魏砚寒递过来的那杯醒酒汤,没有那么多花哨的配料,却带着一种熨帖的暖意,从舌尖一直暖到心底,这些瞬间像针,细细的,轻轻的,刺一下心脏,带来一阵细微的疼,然后又被接踵而至的喧嚣淹没,快得像是从未出现过
我会想起魏砚寒
想起他站在游艇船舱门口,黑色风衣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衣角翻飞,像是振翅欲飞的蝶,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眼神里是我看不懂的情绪,有失望,有隐忍,还有一丝快要绷不住的脆弱,那天的江风很大,吹乱了我的头发,也吹乱了他的衣角,我们就那样对视着,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万水千山
想起他攥着我手腕时,指尖冰凉的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强硬,他的掌心很凉,偏生我的手是热的,冷热交织间,我竟有了片刻的恍惚,想要就那样沉溺下去,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说的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冰凉的触感,像是一道烙印,刻在了我的手腕上,也刻在了我的心底
想起他发的那条消息“外面凉,进来”五个字,没有标点,没有多余的话,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我心湖的深处,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那条消息还躺在我的手机里,躺在那个被我沉在列表最下面的对话框里,像一个不敢触碰的秘密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我很快就会摇摇头,像是要甩掉什么不该有的念想,动作轻描淡写,带着几分刻意的漫不经心,身边的人总是很有眼色,会立刻递上一杯新的酒,酒液在杯壁上晃出好看的弧度,或者说一句更甜的话,甜得发腻,甜得让人头晕目眩,将我的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的欢场,他们比魏砚寒更懂得讨我欢心,更懂得察言观色,更懂得如何让我忘记那些不愉快的过往,他们会顺着我的话说,会捧着我,会把我当成唯一的中心,不像魏砚寒,总是那么固执,总是那么冷淡,总是用那双古井般的眼睛看着我,看得我心慌
就像现在,卡座旁那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男生,正低着头,用软乎乎的声音问我,要不要尝尝他亲手做的甜品,他的头发软软的,贴在额前,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眼睛很大,像盛着一汪清泉,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像一颗甜甜的糖,甜得让人不忍心拒绝,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指尖触到的皮肤很软,带着少年人的青涩,我笑着说好,声音里带着惯有的风流调调,他立刻眉眼弯弯地凑过来,将一份精致的慕斯递到我面前,白色的奶油上缀着鲜红的草莓,看着就赏心悦目
甜,真甜
甜得发腻,甜得让人齁得慌,甜得让人忘记了雾屿吧台那杯专属我的栖酌的清爽和冷冽,那杯酒是魏砚寒调的,只调给我一个人,酒液清冽,带着淡淡的果香,入喉是微凉的,回味却带着一丝绵长的甘,像魏砚寒这个人,看着冷,骨子里却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暖
我叉起一块慕斯放进嘴里,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甜得有些发苦,我莫名地想起,魏砚寒买的糖炒栗子,是温热的,带着淡淡的焦香,他的指尖捏着栗子,剥得很仔细,连一点壳屑都不会沾到果肉上,然后将剥好的栗子递到我手里,温度从指尖传到心底,那个时候的栗子,好像比什么甜品都要甜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掐灭了,掐得又快又狠,像是生怕它会生根发芽,我擡手搂住男生的腰,指尖触到他纤细的腰线,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调笑的话,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暧昧的磁性,他立刻红了脸,耳根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红,往我怀里钻,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惹得周围的人一阵哄笑,沈嘉吹了声口哨,声音响亮,赵远则笑着起哄,让我们喝交杯酒,声音里满是戏谑,我配合着,举起酒杯,和男生的手臂交缠,酒液在杯壁上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仰头,将酒一饮而尽,闪光灯骤然亮起,刺得人眼睛发疼,记录下这暧昧又热闹的一幕,照片里的我,笑得张扬,笑得没心没肺,像个真正的浪子
我想,这样挺好的
纸醉金迷的日子,永远不缺新的面孔,永远不缺甜的滋味,永远不缺喧嚣和热闹,魏砚寒不过是我人生路上的一道风景,看过了,惊艳过了,就该翻篇了,翻篇了,就再也不用回头,下一个会更乖,更讨人欢心,更甜,会把我那点偶尔的失神,彻底抹平,会让我忘记雾屿的暖光,忘记雪松的味道,忘记那杯栖酌,忘记那个叫魏砚寒的人
后来,我又换了几个伴儿
有一个会弹吉他,手指修长,按弦的姿势很好看,他总是在深夜的露台上,抱着吉他给我唱情歌,歌声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像春日里的细雨,绵绵密密的,他唱歌的时候,眼睛会看着我,目光里满是痴迷,唱的都是些情情爱爱的句子,甜得发腻,我靠在栏杆上,听着他的歌声,看着远处的霓虹,心里却空荡荡的,好像少了点什么
有一个很会做饭,手艺极好,能把家常菜做出花来,他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带便当,糖醋排骨酸甜适口,红烧肉肥而不腻,清炒时蔬鲜嫩爽口,每一道菜都做得精致可口,他会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眼睛弯成了月牙,问我好不好吃,我点头,说好吃,心里却想着,魏砚寒买的糖炒栗子,好像比这些山珍海味都要香
有一个很懂浪漫,心思细腻得不像话他会在我生日那天,包下整栋楼的灯光,拼出我的名字,巨大的“栖温珩”三个字在夜空中闪烁,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他会捧着一大束玫瑰,单膝跪地,对我说喜欢我,声音深情款款,周围的人都在起哄,都在鼓掌,我笑着接过玫瑰,鼻尖萦绕着玫瑰的甜香,心里却莫名地想起,雾屿的玻璃门外,魏砚寒曾递给我一枝小小的雏菊,没有玫瑰那么张扬,却带着清新的气息
他们都很好,好得挑不出一点毛病,体贴,温柔,浪漫,懂事,满足了我对伴侣的所有想象,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什么呢?
我想不明白,也懒得去想,或许是少了一点新鲜感,或许是少了一点刺激,或许,只是我太挑剔了
日子依旧是喧嚣的,酒杯碰撞的声音,音乐震耳欲聋的声音,人们的哄笑声,交织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困在其中,我依旧是潇洒的,身边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却没有一个能真正走进我的心里,酒杯依旧满着,酒液依旧辛辣,身边的人依旧换着,浮世欢场里的灯红酒绿,依旧将我包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像是一道铜墙铁壁,将所有的回忆都隔绝在外
只是,偶尔在深夜,曲终人散,喧嚣落尽,我会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包厢里,包厢里的灯光很暗,只剩下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我看着窗外的霓虹,那些闪烁的光点,像一双双眼睛,眨呀眨的,看得人心里发慌,我会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才点开那个被我沉在列表最下面的对话框,对话框里,没有新的消息,只有那条孤零零的消息“外面凉,进来”五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句温柔的叹息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眼眶发热,久到视线都变得模糊,我好像又看到了那天的江风,那天的游艇,那天魏砚寒苍白的脸,和他那双沉得像古井的眼睛,我伸出指尖,轻轻触碰屏幕上的字,冰凉的触感,像是触碰到了他冰凉的指尖
然后,我又默默关掉对话框,将手机揣回口袋,动作缓慢,带着几分无力的颓然
再然后,我会重新扬起嘴角,对着身边新的伴儿,露出那副浪荡不羁的笑,笑得眉眼弯弯,笑得眼角的痣都染上了笑意,笑得像个没有心的人
没关系,我对自己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纸醉金迷的日子还长,总会有下一个,能让我彻底忘记,那个叫魏砚寒的人
总会有的
至少,我现在是这么认为的
窗外的霓虹依旧闪烁,包厢里的空气很闷,带着烟酒的味道,我端起桌上的酒杯,又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再也尝不出任何滋味,只有那淡淡的雪松味,好像还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