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下的误判
天光破晓时,我才从地板上爬起来,宿醉带来的头疼一阵阵袭来,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太阳xue里反复钻刺,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火,连咽口水都带着灼人的痛感,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黏在睫毛上结成了细小的痂,擡手揉了揉,指尖沾着一片湿凉
踉踉跄跄地挪到浴室,冷水拍在脸上的瞬间,我才看清镜子里的人有多狼狈,眼下乌青一片,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两拳,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浑浊得不像话,头发凌乱不堪,软塌塌地贴在额角和颈侧,活脱脱一副被生活磋磨透了的模样,唯独眼角那颗总是张扬的痣,此刻也显得黯淡无光,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那个游走在各色场合、引得无数人侧目流连的风流太子爷的影子
我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半晌,直到冷水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激得我打了个寒颤,才慢吞吞地挪开步子,鬼使神差地,我没有去碰那些平日里常穿的、剪裁精致的花衬衫和丝绸外套,反而翻出了衣柜最深处的一件白衬衫,那是魏砚寒送我的,料子是极好的纯棉,摸上去柔软得不像话,洗过几次却依旧挺括
我把衬衫平铺在熨衣板上,插上熨斗的插头,看着蒸汽一点点冒出来,然后仔仔细细地熨烫着每一寸布料,领口、袖口、下摆,连一颗纽扣的边缘都不肯放过,动作慢得近乎笨拙,像是在完成什么无比神圣的仪式,熨烫完了,又对着镜子打理了许久的头发,用发胶把翘起的碎发一一抚平,指尖划过光洁的领口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
魏砚寒说,他最喜欢看我穿白衬衫的样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在雾屿的吧台后,手里正擦着一只高脚杯,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近乎专注的认真,他说,这样的我,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戾气,多了几分干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让我心口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随即又被一股强烈的悔意淹没,那股悔意来得汹涌又蛮横,堵得我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我攥紧了衬衫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满是酸涩的味道,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司机将车停在老街口时,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金色的阳光漫过青石板路,将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都照得清晰可见,连路边墙角的青苔都透着鲜活的绿意,我推开车门,脚下的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只是脚步有些发虚,像是踩在棉花上,却还是一步一步,无比坚定地朝着雾屿的方向走去
老街不长,两旁都是些开了好些年的老店,卖早点的铺子还冒着热气,香味飘了满街,卖花的阿婆坐在竹椅上,慢悠悠地整理着新鲜的雏菊,平日里我总嫌这条街太过安静,此刻却觉得,连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像是在敲打着我的神经
远远地,就看见了那家叫雾屿的小店,那扇熟悉的玻璃门没有关,敞开着,暖黄的灯光混着明媚的阳光从门里涌出来,落在青石板上,织成一片温暖的光影,光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缓飞舞,安静得不像话
我的心跳陡然加快,像是揣了只兔子,一下又一下,跳得又快又重,像是要跃出胸腔,手心不知不觉间冒出了汗,连握着裤缝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离门口还有几步远时,我看见了那个站在吧台前的身影
魏砚寒依旧穿着那件黑色的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流畅的手腕,腕骨凸起,带着一种禁欲的性感,他正低头擦着酒杯,动作依旧带着那种近乎偏执的规整,每一个擦拭的弧度都一模一样,不疾不徐,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实验,阳光透过玻璃门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柔和得不像话
平日里的他,总是冷着一张脸,眉眼间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像一座终年不化的雪山,此刻被阳光一照,竟硬生生透出几分温和来
我的脚步顿住,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紧得厉害,舌尖抵着牙根,反复咀嚼着那个在心里念了无数遍的名字,刚想开口喊他,视线却被他身边的人牢牢吸引,再也挪不开分毫
那是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女生,身形纤细,皮肤白皙,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雏菊,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露珠,她正仰头看着魏砚寒,嘴角弯着浅浅的笑意,眼神里带着几分羞怯和仰慕,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了店里的宁静
魏砚寒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竟也带着一丝淡淡的柔和
那一丝柔和,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了我的心脏
我看着女生将手里的雏菊递过去,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魏砚寒伸手接了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不过是一瞬的触碰,快得像是错觉,女生的脸颊却瞬间红透了,像是熟透了的苹果,连忙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像是害羞了
这一幕,像是慢镜头一样,在我眼前反复播放,阳光明明很暖,却照得我浑身发冷,像是掉进了冰窖里,连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原来,他身边真的有了别人
原来,那天他对我说的那句“以后,别再过来了”是认真的
原来,我这几天的辗转反侧,彻夜难眠,那些压抑不住的悔意,那些鼓起了无数次勇气才做出的回头的决定,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迟来的笑话
我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手脚冰凉,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街上的人来人往,那些说笑声、脚步声、叫卖声,都像是被隔在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外,模糊又遥远,我的眼里,只剩下吧台前的两个人,他们站在暖黄的灯光和明媚的阳光里,和谐得不像话,像是一幅精心描绘的油画,而我,就是那个最突兀的闯入者,狼狈又可笑
我看着他将那束雏菊插进吧台旁的青花瓷花瓶里,动作依旧是那种带着偏执的轻柔,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然后他转过身,从酒柜里拿出几瓶酒,调了一杯淡绿色的饮品,递给那个女生,饮品的颜色很好看,像是初春的湖水,上面还点缀着一片薄荷叶,女生仰头喝了一口,眉眼弯弯地对他说了些什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魏砚寒微微颔首,唇边似乎也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抹弧度,落在我眼里,却像是一把钝刀,一下又一下,割着我的心脏,疼得我连呼吸都在发颤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觉得眼睛酸涩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眼眶里涌出来,却被我死死地憋了回去,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嗡嗡的震动声贴着大腿传来,像是在提醒我什么
我慢吞吞地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沈嘉的名字,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问我在哪里,问我是不是又宿醉了,问我要不要他来接我
我没有回,只是将手机塞回口袋,依旧死死地盯着那扇敞开的玻璃门,盯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瞬间崩塌了,轰隆作响,碎得连一片完整的都没有
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那些蜷缩在沙发上,抱着他送的白衬衫,闻着上面残留的淡淡雪松味的夜晚;那些压抑不住的悔意,那些一遍遍在心里排练着道歉的话语,想着要怎么才能让他原谅我的场景;那些鼓起勇气的回头,想着只要他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就再也不会放开他的手的决心
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以为,我还能有机会
我以为,雾屿里那盏暖黄的灯,还会为我亮着
我以为,那个身上带着清冷雪松味的人,还会在原地等我
原来,都是我以为
风卷着街旁的落叶,打着旋儿吹过我的脚踝,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我看着吧台旁相谈甚欢的两人,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多余的人,一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闯进了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温柔画面里
我缓缓地转过身,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心口就疼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被剥离,连带着血肉,疼得钻心
阳光依旧温暖,洒在身上,却暖不透冰凉的皮肤,青石板路依旧干净,倒映着我的影子,孤孤单单的,雾屿的玻璃门依旧敞开着,暖黄的灯光依旧明亮,只是,那扇门里的光,再也不会为我而亮了
我走到老街口,司机早就等在那里了,看见我过来,连忙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小心翼翼地问我,要不要进去坐坐
我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磨过,连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走,回家”
司机应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默默地关上了车门,车子缓缓驶离老街,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我侧头看着窗外,雾屿的影子越来越小,先是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然后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再也看不见了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震,这一次,震动得格外久,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是一条短信
指尖有些发颤,我费了好大的劲,才看清那条短信的内容
“栖先生,谢谢您上次在游艇派对上帮我解围,我是今天给魏先生送雏菊的人,他是我哥的救命恩人,我只是来道谢的”
我的手指猛地一顿,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了一样,瞬间缩回了手,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那条短信的内容,像是一道惊雷,在我脑海里炸开,轰隆一声,震得我耳鸣,连眼前的景象都开始模糊
原来,是我误会了
原来,他身边的人,和他没有半分关系
原来,他收下那束雏菊,不过是因为那是救命恩人的妹妹送来的道谢礼
原来,我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给自己
我攥紧了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眼泪再也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那些黑色的字迹
车子越开越远,老街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像是一场再也醒不来的梦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汹涌而出,打湿了衣领,车厢里静悄悄的,只有空调出风口传来微弱的风声
那杯专属于我的、名叫“栖酌”的酒,还在雾屿的酒单上吗?
那个穿着黑色衬衫的男人,还会在吧台后,等我回去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一次,是真的,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