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野草莓之地 > 第7章我们去看海
  他们到了那不勒斯,先去车站附近买了个二手的手机,陆鸣阳一进门就跟老板聊上了,等到最后付款的时候,他都要跟这个印度黑哥拜把子了。
  只是为了应急,江润游买了个很久远的型号,三哥在一旁特别热情地比划,用香料味的英语说:“这个,拍照,好看,good,verygood!”
  托陆鸣阳这位印度兄弟的福,江润游以一个很优惠的价格刷了卡,还附赠了一张意大利电话卡。
  重新回到现代社会的感觉很好,江润游呼出一口气,虽然他暂时登不上微信,但可以发短信,起码是在二十一世纪。
  booking上积累了几条新消息,是那不勒斯预定的民宿老板发来的,他询问江润游何时抵达,他会在民宿里等他们。
  于是他们折返回到车站,坐地铁去民宿。
  那不勒斯的气质确实和罗马不同,车站的电梯很深,到处被贴满贴纸,涂鸦也比罗马的夸张,张牙舞爪的。
  出了地铁站,顺着导航走,这里的楼间距特别窄,阳光只能照到半截,倾斜着划出一条分明的界限。
  台阶也多,两个人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往上爬,这个通道长得像是没有尽头。江润游气喘吁吁地抬起头,看到两栋楼之间拉着错乱的电线,晾晒的衣服和蓝白的旗帜一起在空中翻飞着。
  江润游突然笑了,他本来想说,这个小巷,特别像上海那些老弄堂,狭窄的,杂乱的。
  但这座响彻摩托车轰鸣声的城市,乖张的涂鸦是她的皮肤,随意生长是她的态度,这里没有半点小资情调,只有满满当当的市井气。
  但在这样的台阶和石板路上拖行李箱实在太过于痛苦,连陆鸣阳都静音了,一脸绝望地在跟箱子搏斗。
  跟着导航最后走到一幢楼前,江润游却没找到门头,这里没有罗马那种金色的门牌,只有几张已经卷边起翘的海报,褪色最严重的那张是在找他丢失的猫。
  江润游给老板发消息,问他,该怎么进去。
  刚刚还一直秒回的老板这一次却许久没有回答,江润游握着手机,越等越焦灼,他想,不会这么背吧?订的每个住宿都不靠谱?
  陆鸣阳正坐在行李箱上,目光朝上,不知道是在看树叶还是在看云,他完全没在找路,也不问江润游为什么停下来了,就这样没有根据地对他充满信任。
  江润游一阵嫌弃,他感觉自己不是带了个旅伴,而是带着一条大狗。
  他再次点开地图试图找路,陆鸣阳却突然伸长手臂,挥了挥,大声地来了一句“ciao!”
  江润游以为陆鸣阳的人脉已经广到了这个地步,在那不勒斯也能碰到认识的人,他看过去,一个白人男性正在朝他们走来,身材高大,但发福,一般常见于美剧中父亲这一角色,看起来会独自端着晚餐只为了在电视机前看球赛。
  男人开门见山,他指了指手机,只说了一个词:“booking?”
  江润游明白了,这是民宿老板。
  老板很抱歉地说:“这里有点难找,我带你们过去。”
  他们走岔了一个路口,所以方向不对,老板领着他们进入一扇敞开的大门,这种布局像楼房版四合院,中间是一片空地(停了几辆车),四面都是楼房。
  老板拿着手帕擦汗:“你们把行李给我吧,这栋楼的电梯坏了。”
  江润游沉默了,他想,这难道是没拜那不勒斯电梯之神的后果吗?
  “没事,我们拿得动,爬个楼梯而已。”陆鸣阳很轻松地说。
  江润游看他一眼,满脸怀疑。
  果然,爬到三楼,大家都已经气喘如牛。
  老板还在热情找话题:“你们是中国人吗?从哪里来?”
  陆鸣阳没说话,他的箱子太重,他在想象自己是建造金字塔的劳工。
  江润游只好喘着气跟老板聊:“上海。”
  “上海啊。”老板操着一口带弹舌的英语,说,“大城市。”
  或许这时候应该开个玩笑,说外国人知道的中国城市只有北京和上海,但这句话又有点冒犯,江润游想了想,还是说:“有机会欢迎来玩。”
  最后两层楼没人说话了,楼梯仿佛没有尽头,好不容易走到门口,老板拿出钥匙的手都有点抖。
  这个景象就有点搞笑,三个人挤在门厅里,每个人都满头大汗,脸红脖子粗。
  江润游感受到他的汗水已经从鬓角滴落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狠狠地搓了搓脸。
  老板脸最红,已经膨胀成一个气球,他招呼他们进厨房,拿出两个杯子,说:“冰箱里有果汁,你们要喝什么口味?”
  陆鸣阳不客气,凑过去看,冷藏室里放着一排果汁,五颜六色的。
  “这么多果汁!”
  “随便喝!”老板很豪爽地讲。
  陆鸣阳立刻选了桃子汁,江润游擦完了汗,要了橙汁。
  老板很热情,告诉他们这两天只有他们预定了房间,所以他们拥有公共空间的绝对使用权。
  江润游松了口气,太好了,不用有额外的社交压力。
  老板领着他们在房子里转了转,这里有两间卧室,另一间上了锁,还有上锁的是一个小房间,老板解释说这是他的工作室。
  剩下就是厨房餐厅和卫生间,房子不大,没有客厅,门厅里摆着几个柜子,上面放着一些售卖的纪念品,墙上张贴着那不勒斯的地图。
  老板询问他们的旅行安排,陆鸣阳说他们要去庞贝古城,他一直跟老板说的英语,语速不快。
  老板跟他们说了去庞贝的交通方式,然后又顺带介绍了可以在那不勒斯玩什么,陆鸣阳就问他有没有什么餐厅推荐,他们在罗马吃得很差。
  老板心领神会,他有点不屑地讲:“罗马菜确实难吃。”
  他抬起手,指了指地图:“这里有最好吃的披萨店。”
  “这是在海边吗?”江润游问。
  老板点头:“那里有很多海景餐厅,你们可以去看看。”
  “哦对了,有个东西忘了介绍了。”老板笑起来,他又走进厨房,说,“这个楼梯可以上去。”
  江润游这才注意到角落里有一个很狭窄的旋转楼梯,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
  “上面就是天台,可以看风景。”老板兴致勃勃地说,“你们随时可以上去玩,只要回来记得锁好门。”
  江润游觉得很新奇,就多看了几眼。
  陆鸣阳又跟老板聊了一会儿,最后老板把大门和房间门钥匙交给他,他说明天早上他会过来,给他们做那不勒斯的特色早餐。
  他们互相说了再见,老板离开之后,陆鸣阳立刻打开冰箱,又倒了一杯苹果汁,一屁股坐下了。
  江润游的汗还在滴落,他把杯子里的果汁喝完,就对上陆鸣阳跃跃欲试的眼睛:“一会儿去不去上面看看?”
  江润游抬起头,这才注意到厨房里有一个玻璃天井窗,四四方方的,光温柔地洒落下来。
  江润游放下杯子,直截了当地说:“走吧。”
  这个楼梯真的很窄,江润游跟在陆鸣阳的身后,他们走得很小心,但一步踩下去,扶手也会跟着晃。
  江润游握着栏杆,很慢地往上爬,上面是一个特别狭小的阁楼,黑乎乎的。
  陆鸣阳没找到灯,就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
  江润游半个身子探出来,一只手按住一旁的柜子寻找平衡。陆鸣阳伸手过来,拉住了他的胳膊。
  这个阁楼很矮,他们得低着头才能不撞上天花板,手电筒的光随着陆鸣阳的动作摇摇晃晃,他的耳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陆鸣阳一直没松手,他拉着江润游走到前面的那扇小门口。
  门比天花板还要低,陆鸣阳像发现宝藏那样激动,他把门上的插销拉开,用力往外一推。
  光立刻就涌了进来,还有风的气味,江润游觉得刺眼,下意识闭眼睛。他没有时间调整,就被陆鸣阳直接拽了出去,阳光立刻罩住了他们。
  陆鸣阳“哇”了好几下,他扯了扯江润游,很激动地说:“快看!快看!”
  江润游晕头转向地睁开眼睛,这是一个很简陋的天台,上面放着一个锈迹斑斑的秋千椅,旁边是倒翻的塑料椅子。(看样子就知道是老板放弃打理后的结果)
  目之所及,没有特别高的建筑,传统的欧式楼房高高低低地在眼睛里铺开,偶尔掺杂着一些教堂的尖顶。离得近的那几幢楼顶,有人种了大片的植物。
  江润游感到陌生,他站在五楼的楼顶,居然可以把城市一览无遗。
  天空没有遮挡,有海鸥在不停地盘旋。
  更远的地方有一片跳动的蓝色,比天空的颜色更深。
  江润游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他都没意识到陆鸣阳还拉着他,他抬起手,指着那一片蔚蓝。
  “那是海吧。”江润游的眼睛发亮,唇角也提了起来。
  陆鸣阳松了手,他转过身,后背靠在天台的栏杆上,姿态悠闲。
  阳光在他头发上铺出一圈淡淡的金边,他笑起来,直白地看向江润游的眼睛:“江润游,那我们去看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