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野草莓之地 > 第8章一只小狗
  从民宿出来,再次穿过那条狭窄的小巷,顺着一直往下延伸的台阶走到底,路过垃圾桶和水果店,他们就到达了十字路口。
  这里的行人不在乎红绿灯,公交车也不在乎时刻表,江润游拿着手机看了又看,谷歌地图上的公交预计到达时间已经往后播报了两辆,但第一辆却迟迟没有出现。
  陆鸣阳很习惯这种情况,他安慰江润游,说不用太相信谷歌地图,没准下一秒就来了。
  “其实走过去也就两公里多一点啦。”陆鸣阳冲他眨眨眼,“要不要散步过去?”
  江润游果断拒绝,他说:“我走两步就累。”
  陆鸣阳很稀罕地看着他:“哟,你咋突然不装了?”
  江润游懒得理他,或许是那不勒斯这座城市气质太过闲散随意,所以他也不介意跟陆鸣阳暴露一点真实自我。
  好消息公交车终于来了,坏消息上面全是人,堪比上海早高峰的二号线。
  他们费劲挤了上去,准确地说是陆鸣阳一巴掌把他推上去的,江润游撞到了一个婴儿车,但婴儿车是空的,小孩被他的母亲抱在怀里,抽抽搭搭在哭。
  江润游直起身,从包里掏出卡,他说了好几句sorry,才挤到刷卡机面前。
  但碰了一下,却没反应。
  这一瞬间,他满脑子都是出发前看到的帖子,在意大利因为坐公交没打票被罚款五十欧!查票的专找亚洲人!
  他赶紧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反应。
  江润游有点崩溃了,他想找司机问一下,但根本没有路,陆鸣阳和他中间隔了好几个人,被挡得很严实。
  “为什么没反应?”江润游很焦虑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这个刷卡机坏了。”一个非常标准的东北口音响起。
  江润游抬起头,刷卡机后面的座位上,坐着两个中国人。公交车司机正在开飞车,东北大哥的手按在栏杆上,说话声音跟公交车一起晃荡:“我们上来也刷不了。”
  江润游松了口气,他和大哥道了谢,伸手拉住扶手。
  车行驶了一会儿,江润游看着那个明明亮着的但没法用的刷卡机,他忍不住掏出手机来搜。
  一搜才知道原来那不勒斯的公交车不能直接刷visa卡,要么下载app要么去买纸质票。
  所以不是刷卡机的问题。
  江润游皱起眉,捏着手机的手微微冒汗。
  他讨厌这种计划之外的状况,更别说还要面临可能被查票罚款的风险。
  最后的两站路就变得格外漫长,途中江润游都在考虑如果不幸被查票,是解释管用还是直接下车跑路管用。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公交车停下,开门,他们下了车。
  看着绝尘而去的公交车,江润游却没有一点轻松的感觉。
  陆鸣阳用手指戳戳他的肩膀:“怎么了?”
  “公交车刷卡没刷上。”江润游说。
  “机器坏了吗?”
  江润游摇摇头:“这里不能刷visa,刚刚逃票了。”
  陆鸣阳不太在意:“没事啦,没刷就没刷。”
  他指了指方向:“走吧,马上就到海边了。”
  江润游心里有点不舒服,虽然不是有意,但票已经逃了,只能当这是那不勒斯送他的见面礼。
  他们转过一个街角,一片蔚蓝里撞入眼眶。
  江润游忍不住加快脚步,两边的楼房组成一个画框,框住了海。
  这里没有沙滩,靠近岸边的地方都是礁石,它们胡乱堆积着,潮水推上来,撞在礁石上,会像雨一样落下。
  沿海这一圈修了很宽的步道,有很多人坐在栏杆上吹风,也有骑自行车的人飞快掠过。
  远处有山和船只,山很远,船只很近,海鸥振翅而过。
  江润游的头发被海风吹起来,身上穿的衬衫也是,衣角像翅膀一样。
  “好漂亮啊。”陆鸣阳微微仰着脸,他咧着嘴笑,“应该打包一份披萨来的,我们就可以坐在栏杆上,一边吹风一边吃。”
  附近倒是真有很多家餐厅,沿着海边步道整齐地排开,有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服务生在招揽生意。
  一说就有点饿了,江润游提议:“先去吃个饭吧,刚刚民宿老板说的那家餐厅在哪里?”
  他们看了导航,顺着步道往前走,海水在右手边不断起伏。
  转过街角,远处矗立着一座山,江润游愣了愣,有些不确定地问:“那是维苏威火山吗?”
  陆鸣阳点点头:“是啊,就是她,吞没了庞贝。”
  “居然看起来这么小。”江润游拿起手机,把画面放大。距离太远,近处的楼房几乎都能和火山比肩。
  但知道那是维苏威火山之后,再次端详她,又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那不勒斯就在这座至今还在活跃的火山脚下,江润游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拍摄按钮。
  陆鸣阳也在拍照,他站在江润游的后面,把他框进取景框。
  他们在餐厅坐下了,那不勒斯的服务员英文没有罗马的好,但很愿意聊天,很耐心地为他们介绍菜品。
  他们坐在最外侧的位置,扭过头就是海景,不远处是那不勒斯的著名景点——蛋堡。
  刚刚服务生告诉他们,最近蛋堡在维修,所以不对外开放。
  他还讲了蛋堡的小故事,这座公元前6世纪建立的城堡,一开始修建总是不顺利,人们就找来了巫师,巫师在里面放置了一枚鸡蛋。
  “如果鸡蛋破碎,城堡便会跟着消失。”
  江润游转头看过去,日头逐渐偏西,整座蛋堡在阳光下被染成了金色。
  陆鸣阳笑眯眯地回应这个故事:“会不会有人专门进蛋堡去找这个魔法鸡蛋?”
  江润游忍不住说:“早就风化了吧。”
  “没准蛋孵出了鸡,鸡又生蛋,如此循环往复,在大家看不到的神秘夹层里,已经有一个鸡蛋王国了呢。”陆鸣阳煞有其事地讲。
  江润游无法理解此人的奇思妙想,于是选择多点一份餐后水果堵住他的嘴。
  那不勒斯的口味比罗马淡很多,这次的食物都不咸,江润游有些热泪盈眶。他想起以前褚月青回国,每次找他吃饭那个狼吞虎咽的样子,突然一下子感同身受了。
  吃完饭,他们沿着海边步道慢悠悠地走,这里有很多人在遛狗。
  江润游喜欢小狗,每次看到都很眼馋,但直接跟狗打招呼显得不太礼貌,他又不想和陌生人说话,所以只能止步于看看。
  陆鸣阳对狗没太大兴趣,他正捏着他的相机,东看看,西看看。
  有一对情侣坐在长椅上,男的是白人,女孩是亚裔,女孩脚边乖乖趴着一只白色长毛小狗,身上有黄色的斑点。
  江润游盯着小狗,直到他们走过这对正在聊天的情侣。
  虽然有栏杆挡着,但还是有几个人躺在礁石上,其中一个人坐在那里,手边放了一罐啤酒。
  他们走得有些远了,又掉头回去,那对情侣依旧坐在那里,江润游又盯着小狗看。
  在即将擦身而过的时候,陆鸣阳突然出声,他很自然地对他们打招呼:“ciao!”
  然后又转向小狗,笑容满面地和小狗也说了句嗨。
  他讲的是英语:“它好可爱,叫什么名字?可以摸一下吗?”
  这对情侣相当友善,女孩微笑着说:“当然可以,它是nina。”
  陆鸣阳弯下腰,正儿八经地对小狗说:“你好nina,我是erik。”
  他偏过头,冲江润游挤挤眼睛。
  江润游懂了他的明示,他慢半拍地蹲下来,把手伸过去,让小狗闻他的气味。
  陆鸣阳有点得意地挑眉,他直起身,继续和这对情侣说话。
  小狗很主动,它凑过来,用嘴筒子碰了碰江润游的手背。江润游很温柔地摸它的下巴,他的手法相当娴熟,小狗很高兴地呜了一声。
  “nina很喜欢你。”女孩笑着说。
  江润游也笑了:“我也有一只小狗,长得和nina很像。”
  陆鸣阳在一旁“哇”了一声,好像他们真的很熟那样说:“你都没有给我看过它的照片。”
  “它去世一段时间了。”江润游叹了口气,他尽量讲得平缓。
  这下所有人脸上都是遗憾了,女孩身旁的意大利男人皱着眉,安慰他:“小狗会去小狗天堂的。”
  “我知道的。”江润游缓慢地抚摸过小狗的脊背,他努力微笑了一下,说,“布布身上有一个斑点很像爱心。”
  nina突然爪子往前伸,扑在江润游的膝盖上,小狗的脸扬起来,湿热的鼻子凑上来,它伸出舌头,舔了他的脸颊。
  江润游愣在那里,他想起每次过年回家,他蹲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布布也是这样扑上来,急头白脸地糊他一脸口水。
  江润游眼睛眨了眨,温热的感觉还停留在皮肤上面,他抬起手,下意识要去摸那块湿印子。
  他摸到的却是自己的眼泪,在不停滑落下来。
  江润游仓皇地起身,匆匆说了句抱歉,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可是眼泪就是止不住。
  他听到陆鸣阳在他身后喊他,他低着头,加快步伐。
  脚步声却越来越近,陆鸣阳的步子迈得很大,他一把抓住江润游的手腕,用力地扯住他。
  江润游被他拽得差点摔倒,他扭过头想甩开他的手走掉,可陆鸣阳得寸进尺,直接扳过他的肩膀。
  他的力气很大,手掌滚烫,他按住了江润游的后脑勺,像个独裁者那样,给了他一个不许拒绝的拥抱。
  江润游用力地打了他一下,但无法挣脱。他的眼睛很痛,心里的难受都转移成了对陆鸣阳的讨厌。
  怎么会有这么没有边界感的人?他不需要拥抱也不想要安慰,他想一个人呆着,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回去。
  陆鸣阳只要假装没看见他的眼泪就好。
  陆鸣阳浑然不觉,他轻轻拍着江润游的后脑勺,说:“没事的,想哭就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