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润游被迫埋在他的怀里,在人来人往的海边。
拜托,是在演偶像剧吗?
江润游无语地想,但比起迎着风哭得不成样,好像把眼泪擦在陆鸣阳的衣服上更不丢脸一些。
陆鸣阳拥抱他的力度太过舒适,江润游像埋进了一团云朵里。
尽管不想承认,但江润游挺喜欢这样的肢体接触,被有力的双臂环绕,特别有安全感。
难过的情绪慢慢消散了,他能感受到海风在吹他的头发,但江润游觉得很尴尬,就维持着这个姿势,不知道该怎么抬起头。
陆鸣阳用手掌拍了拍他的后背,笑着说:“今天的晚霞好漂亮。”
于是江润游顺理成章地离开陆鸣阳的怀抱,太阳已经触碰到地平线,海的边缘,被涂抹出粉蓝色的渐变。
陆鸣阳轻轻放开他,他不看海,他看江润游。
江润游的眼睛还有点红,他的目光看得很远,表情专注,脸颊上残留着一点泪痕。
陆鸣阳下意识抬起手,想用拇指去擦掉那个痕迹,江润游的眼睛眨了眨,他没看陆鸣阳,但讲得很郑重:“谢谢。”
陆鸣阳这才意识到这个动作不合适,他的手就这么悬在空中,顿了几秒,又转了个弯,变成一巴掌拍在江润游肩上:“别这么客气。”
“我们也坐在栏杆上吧。”陆鸣阳兴致勃勃地讲。
江润游没拒绝,他们旁边是一个水泥浇筑的平台,他用手撑住台面,很轻松地就坐了上去。
陆鸣阳“哟”了一声:“你爬墙这么在行啊。”
江润游轻哼:“你以为呢。”
“就是那种不喜欢跟我玩的好学生啊。”陆鸣阳咧嘴一笑。
江润游嫌弃撇嘴,懒得理他。
坐在这里很舒服,这是白昼和黄昏的交界处,天色晦暗不明,连潮水都变得模糊。
“其实我很喜欢这样浪费时间。”陆鸣阳说。
“这很奢侈。”江润游说。
陆鸣阳转过头来看他,表情有点疑惑。
“你应该不懂,我请假会有负罪感。”江润游说。
“你是请假出来玩的啊。”陆鸣阳一脸恍然大悟,关注点完全跑偏。
一年五天年假,工作十年才能有十天。江润游上班这么多年,都没有把五天假期一口气用掉过。
总也做不完的工作,推也推不掉的杂活,狠下心来想请几天假出去玩,又没人跟他一起出游。
哪怕他现在被裁了,拥有了大把的时间,他还是觉得悬浮,好像他就不应该这么闲,坐在海边还要焦虑下一份工作,焦虑房子租金,焦虑是不是有决定做错了。
陆鸣阳当然不会懂,他正笑眯眯地跟路过的欧洲人不分男女平等地打招呼。
“但你都来到这里了,别想那么多,享受此刻。”陆鸣阳认真地说。
江润游觉得刺眼,他讨厌太过阳光的人,衬得他更加半死不活。
好在天彻底黑下来了,看不到陆鸣阳那时刻发光的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江润游提出差不多该回民宿了。陆鸣阳拿出手机来看导航,说,那就再坐公交回去。
“我刚刚查过了,车票可以去烟草店买。”江润游说。
“不用买也行啊。”陆鸣阳不太在意地讲。
“大晚上的,查票的都下班了。”
江润游沉默了,他是个秩序感很强的人,所以刚刚刷不了卡才会着急得要命。
“付钱坐车才是常识吧。”江润游说,他控制着语气,听起来像是开玩笑。
陆鸣阳真当他在开玩笑,他笑着说:“逃票也算欧洲特色啦,欧洲人拿巴黎的地铁闸机当跨栏练。”
江润游没回答了,他看了眼地图,说:“我可以走到地铁站去。”
最近的地铁站距离他们1.8公里,是一个不尴不尬的距离。
“我们也可以打车回去啊。”陆鸣阳说。
江润游淡淡的:“没关系,我自己走。”
说完,江润游就捏着手机走了。
他刚刚查了很多攻略,但社交媒体上关于那不勒斯公交车的帖子很少,他也尝试下载app,但不知道是不是网络问题,进度条一直没有动。
他不想逃票,也不想为此打车,反正他有的是时间,不如走路回去,这样还能一个人待会儿。
但陆鸣阳很快跟了上来,他让江润游走慢点,他跟他一起走,别这么着急。
江润游加快脚步,闷头顺着刚刚过来的路往回走。
离开了海边,导航提醒他直行,面前是一个隧道,江润游有一瞬间的犹豫,但有一个遛狗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打消了江润游的顾虑,于是他顺着边上的步道,往隧道里走。
隧道里亮着黄色的灯,双车道,还算宽阔,江润游抬头望了一眼,居然一眼看不到另一头的出口。
此时回头,就要撞上跟在后面的陆鸣阳,江润游不愿意,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步行通道很狭窄,边缘布满垃圾,烟头最多,其次是玻璃碎片,在昏黄的光下,像是一滩干掉的呕吐物。
通道里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有好多辆车从江润游身旁飞驰而过,带来一阵迅猛的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烟和垃圾的混合臭味。
骑摩托的年轻人鬼吼鬼叫着,旁若无人地超车欢呼,留下的尾气把江润游呛到了,他用手当扇子扇风,但还是控制不住地咳嗽了几声。
江润游感觉不舒服,刚刚在海边的轻松像一阵风一样消散,其实混乱不堪才是那不勒斯的常态。
“江润游!”陆鸣阳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
隧道里太吵,陆鸣阳提高声音喊了一句:“你是不是生气了!”
江润游抬手想挣脱,他憋着气,说:“没有。”
陆鸣阳根本没听见,他不依不饶地重复:“你在生我的气。”
这不是个说话的好地点,但江润游被他扯着,没办法移动。
“我说要逃票你生气了,是不是?”陆鸣阳直截了当地问。
江润游转过头,说:“没有,你想多了。”
“你为什么不坦诚一点啊?”陆鸣阳完全把他看透,“你不想逃票坐公交你干嘛不跟我说?”
隧道里是一阵又一阵的风,陆鸣阳的头发被吹乱了,他语气里没有责备,但江润游觉得很刺耳。
他用力地甩开陆鸣阳的手,声音提高了:“因为我跟你不一样!”
陆鸣阳愣在那里,他察觉到江润游的情绪不对,他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中,是一个没给出去拥抱的姿态。
江润游后退了几步,他说:“你能不能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他没等陆鸣阳的回答,转头就走了。
他走得很快,可是通道长得像没有尽头,他的身后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江润游感到一丝愧疚,他不该冲陆鸣阳发脾气,他又没做错什么。
听起来陆鸣阳没跟上来,江润游的心却依旧悬着。他气他自己,焦虑又内耗,伤害自己也伤害别人。
又是几辆呼啸而过的摩托车,完全无视不能变道的实线,从车流的缝隙中飞速穿过,这声音太吵,反而衬得他背后寂静一片。
江润游深吸一口气,克制着想要回头的冲动。
但是下一秒,陆鸣阳就跑了起来,他再一次伸手,捉住了江润游的手腕。
“不行!我们得谈谈!”陆鸣阳喊起来。
江润游有点崩溃了:“谈什么?都说了我们不是一类人!”
“怎么了?”陆鸣阳用力地掰着他的肩膀,咬着后槽牙反问他,“不是一类人就不能做旅伴了吗?”
江润游避开他的眼睛,选择沉默。
“旅伴不用是一类人,恋人不用是一类人,家人也都不是一类人!”陆鸣阳忍不住晃他,“你不能剥夺我这时候跟你一起走回去的权利!”
江润游脑袋嗡嗡响,他迅速抬手,把陆鸣阳的胳膊按了下去,有点难堪地说:“你根本就不懂。”
“那你给个机会让我懂你啊!”陆鸣阳很较真地说。
江润游呆了呆:“有意义吗?”
“怎么没意义?没准我们还能相遇。”
陆鸣阳的眼睛太亮,江润游都觉得被烫到了,他抱起胳膊,很防备地说:“没有这个必要。”
“你还在生气!”陆鸣阳很受伤地嚷了起来。
江润游也有点崩溃:“我就是没办法像你这样心安理得行了吗!你根本不会懂的,我连这个假期都享受不了!”
话音刚落,一辆摩托车刹停在他们身旁,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整齐地排列出一条队伍。
骑车的都是白人男孩,看着年纪都不大,有两辆车后座上坐着女孩。
江润游感到紧张,他想不会这么点背吧,遇到货真价实的外国teenager了?
领头的那个掀开头盔的前盖,爽朗地说:“嘿,两位!不要吵架啊。”
然后是一阵七嘴八舌,有说不要吵架的,也有问他们是从哪里来的,甚至有个金发男孩朝他俩吹口哨,说,亲一下就和好吧。
完全被误解了,江润游很想举手投降。
陆鸣阳却一把揽过他的肩膀,笑着说:“我惹他生气了。”
完完全全的卖乖语气。
“好好道个歉就好了嘛!”男孩们围着他们,给他出谋划策。
“要不我们带你们去兜兜风?”领头的那个男孩拍了拍摩托车后座。
江润游赶紧婉拒了,他说他畏风,坐摩托车会泪流不止。
大家满脸遗憾,男孩说:“好可惜,这个天气兜风最爽了。”
为了避免引起更多的围观,江润游一把抱住陆鸣阳的胳膊,说:“谢谢你们,我们已经和好了。”
领头的男孩挑眉:“真的吗?”
陆鸣阳轻笑,他用手指点了点脸颊,说:“亲爱的,看来需要我们证明一下啊。”
江润游一下子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他很想踩陆鸣阳一脚。
这群孩子热切地盯着他们,江润游眼睛一闭,脚后跟离地,用嘴唇碰了一下陆鸣阳的脸颊。
很轻的一个吻,在欧洲人眼里不算什么,江润游却觉得心脏要跳出来。
这群孩子满意地鼓起了掌,还欢呼了起来,声音在墙壁上撞来撞去。
终于,莫名其妙来劝架的热心人士走了,一队摩托车一起驶离,扬起了高高的灰。
江润游紧张地看他们远去,目送他们出了隧道,他才松了口气。
陆鸣阳插着兜站着,姿态放松地说:“啊呀呀,你原谅我了呀。”
江润游这才意识到他还抱着陆鸣阳的胳膊,他猛得把手一缩,嘴硬着:“才没有。”
他继续往前走,通道狭窄,只能容纳一个人走路,所以陆鸣阳只能跟在他身后嘀嘀咕咕。
“感觉骑摩托车好爽啊!”
“刚刚不应该拒绝他们的啊,好后悔。”
“喂喂喂,江润游,你有没有听我讲话啊?给点回答嘛。”
江润游的嘴角上扬,兵荒马乱地闹了一通,居然可以看到出口的红绿灯了。
在陆鸣阳拖长了音调喊他的那瞬间,远处的红灯跳了跳,变成了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