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隧道后不远,他们路过了一个码头,码头上使用了绿白红三种颜色的灯光,从房顶一直延伸到水面,成为一面巨大的意大利国旗。
陆鸣阳看到了,就招呼江润游过去拍照。
江润游拒绝:“我不要拍照。”
“你都出来玩了,干嘛不拍?拍点照给家里人看啊。”陆鸣阳抢了他的手机,把他推过去,让他站在中间。
“你不觉得这样太游客照吗?”江润游很嫌弃,“大摄影师。”
陆鸣阳岔着腿找角度,哼一声:“游客照也很可爱啊,你快点笑一个。”
江润游没笑,他站在那里非常尴尬,让他回忆起小时候,陈韵雯老是安排他跟各种写着地名的大石头合影,照片洗出来,相片上的他总是一脸无奈。
但无论怎样抗议都没用,他亲爱的妈妈对他的滤镜厚得可以,这样的照片还要装订成册,给来访的亲朋好友展示,强迫所有人夸孩子长得好登样。
“很好看呀!”陆鸣阳横屏拍完切竖屏,按了好几张把手机还给江润游。
江润游自知他的表情不会太好看,敷衍地讲了句谢谢,也没细看。
终于走到地铁站,陆鸣阳看了眼地图,说:“其实再走一公里也走回去了,地铁下来本来还要走。”
江润游深吸一口气:“你不累啊?”
“啊?”陆鸣阳歪头,“不累啊,现在走路多舒服啊,还有风。”
江润游想了想,只坐一站地铁确实不太划算。
陆鸣阳嘿嘿一笑,已经读懂他的表情,他兴高采烈地拉江润游的胳膊:“那走咯。”
江润游被他拖着继续走,突然有一种被狗遛了的感觉。
他们路过三个流浪汉,两个十字路口,一大段上坡,终于回到了民宿。
电梯还没修好,又爬了一身汗。
江润游无法忍受,先去洗澡,当然主要是为了获得一个人的清净。
洗完澡,他拿着吹风机到房间,陆鸣阳正蹲在行李箱前找东西,不知道是翻乱的还是本来就这样随意,这个凌乱程度就像以前他给布布准备的丰荣游戏箱。
最简单的就是在玩具里塞入冻干,小狗嘴巴舌头一起努力,可以玩很久。
江润游呆了呆,他为什么老把陆鸣阳看成是狗?
他赶紧按下电吹风的按钮,先闭起眼睛,吹了吹眼皮。
陆鸣阳洗完澡出来,江润游正在ig上给褚月青发消息,褚月青问他玩得如何,他打开相册想找照片发给她,一打开就是陆鸣阳帮他拍的游客照,拍的居然全是局部。
江润游满脑门黑线,忍不住说:“这拍的是什么?”
“拼图啊。”陆鸣阳笑得贼兮兮的。
江润游的自言自语被回答了,他抬起头,陆鸣阳站在床前,头发湿淋淋的,毛巾搭在脖子里,尾端盖住一半锁骨。
他甩了甩头发,笑起来:“去不去天台玩?”
江润游佩服他的精力,这么一停不停一天下来居然还能折腾。
“去看星星嘛。”陆鸣阳把语调适当拖长,眼睛紧盯江润游。
江润游叹了口气,妥协了:“就一会儿。”
他们又顺着摇摇晃晃的楼梯爬上去,夜已深,天台上也是一片漆黑,好在邻居家挂了个电灯泡,给这里提供了一点微弱的亮光。
不远处有音乐声,不知道是在开派对还是在街头表演,零星的灯光散落在街头巷尾,城市一半安睡,另一半在摩托的轰鸣声中忽明忽暗。
陆鸣阳开着手机的闪光灯,他在那个被漆成绿色的秋千椅上坐下来,喊江润游过来坐。
江润游有些嫌弃地看了看椅子,陆鸣阳立马掏出纸巾,帮他擦了擦。
秋千椅太久没有使用,稍微一动,就发出很艰涩的声响。江润游坐下的时候咔嚓一声,陆鸣阳用脚蹬地让它晃动起来的时候又是一声长长的呜咽。
嘎吱嘎吱。
他们晃了起来,在异国他乡,一个普通的夏夜。
“好像没有星星啊。”陆鸣阳仰着脸,很遗憾地说。
这感觉倒不坏,江润游在夜晚的掩护中悄悄提起嘴角。
紧接着,他被一个易拉罐给冰了一下。
“给你的赔礼。”陆鸣阳笑着说,“意大利的柠檬汽水。”
江润游伸手接过,很奇怪地问:“你哪来的钱?”
陆鸣阳很自然地把手伸过来,替他拉开拉环,解释道:“晚上吃饭你去结账的时候,我跟隔壁桌的中国人换的钱。”
“就换了五欧。”陆鸣阳又说,“刚刚你在洗澡,我就下楼去买了。”
一来一回还得爬楼,江润游心里一动,嘴上却装不在意:“你就这么想喝柠檬汽水啊。”
“特意给你买的啊。”陆鸣阳很坦荡。
“无事献殷勤。”江润游讲得很轻,底气不足。
陆鸣阳用胳膊肘碰碰他:“我们聊聊吧。”
江润游一怔,拿着罐子的手心有点发凉,他不想再继续公交车的话题了,真要说起来,该道歉的人是他,他不应该把自己的规则安到别人头上去。
他下意识想拒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陆鸣阳用脚后跟踩着秋千边缘,膝盖曲起,脸就压在上面,他弯着眼睛说:“给我讲讲你的小狗吧。”
江润游缓慢眨了眨眼睛,没想到陆鸣阳找了一个最柔软的话题。
“布布是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在路边捡到的。”江润游的声音放缓了,“那天下雨,我和同学挤一把伞回家,就听到有小狗在叫,它淋了雨,毛都湿透了,我就用校服裹着它,把它带回了家。”
江润游喝了一口柠檬汽水,气泡崩到脸上凉丝丝的,他觉得好酸。
其实他并没有很想要养狗,但小狗太可怜了,如果不管它,它一定会死掉。
看到小狗,陈韵雯倒是很来劲,她追着江润游问他,是不是想要养小动物?
她满脸跃跃欲试,自顾自说,我是不是不能轻易答应你?要趁机提条件,比如让你包办家务?或者让你期末考第一?
江润游撇嘴,我也没说要养啊。
你给它起名字了吗?陈韵雯又问。
“养小狗这件事,我爸妈比我还来劲。”江润游有点无奈。
“其实你很喜欢吧。”陆鸣阳的表情特别像当时的陈韵雯,他用胳膊挤他,“你就是不坦诚。”
“但布布来了没多久,我们家开始装修了,只好把它送到外婆家去养。”江润游避开他的话题,“我每天放学都会去看它,陪它玩。”
“外婆家有只猫,天天揍它,它也不记仇,就爱跟在猫屁股后面。”
“那它算是被猫带大的了。”陆鸣阳又碰碰江润游,“给我看看照片嘛。”
“我这个手机里没有。”江润游不动声色地往外挪了挪,他觉得陆鸣阳有点靠得太近了。
“因为是被猫带大的,布布还会埋屎。”江润游忍不住笑了,“不是真的埋屎,就是上完厕所会有一个埋屎的动作,瞎扒拉几下。”
陆鸣阳这次没说话了,他静静地盯着江润游看,哪怕是光线这么差的情况,这双眼睛也太亮了。
江润游避开他的目光,继续说:“后来我出去读书,和布布相处的时间就更少了,每次我回家,它都会特别兴奋,有一次太激动了,牙齿撞到我的脸上,流了很多血。”
“留疤了吗?”陆鸣阳皱起眉,“听着就好疼。”
江润游下意识抬手,又放下去。疤在他眼尾上面一点,那年他大二,医生说他运气好,没伤到眼睛。
回家之后,布布很蔫巴,看到他回来了,抬起头又垂下去,之后几天也不敢离他太近。
这么多年过去,疤淡了很多,但始终有一个痕迹。
因为太淡了,没有被谁发现过。
陆鸣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近了,他的表情很认真,他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江润游的眼尾。
他笑起来,轻快地讲:“这就是小狗的牙印啊。”
江润游愣在那里,晃神间,他已经错过了对陆鸣阳这个行为做出反应的最佳时机,于是他的指尖在他皮肤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像一只蛰伏着的小虫,让他觉得好痒。
陆鸣阳跟个没事人一样放下手,江润游心里别扭,闷头喝汽水,见陆鸣阳也不说话,他赶紧说:“差不多可以下去了,明天要早点起的。”
陆鸣阳拿着罐子过来和江润游一碰,拖长声音说:“好的,干杯!”
下去的时候,是陆鸣阳走在前面,上半截楼梯黑黑的,只有下面厨房提供了一点光源。
陆鸣阳突然停下脚步,就这么顿在楼梯上。
江润游握着扶手,下意识问:“怎么了?”
陆鸣阳转过身,微微仰起脸,他冲江润游招手,声音带着一点笑:“你再走下来一阶。”
江润游不太明白,但还是照做,他们的距离缩短为一阶台阶,他能看到陆鸣阳的十字架耳钉,以及他身后延伸出去的,盘旋而下的狭窄楼梯。
陆鸣阳一只手撑着扶手,另一只手勾住了江润游垂在身侧的小拇指指尖。
他没给江润游任何反应时间。
陆鸣阳踮起脚,在嘎吱作响的楼梯上,无比坦荡地,亲了江润游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