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江润游今天第二次来不及做出反应,等他回过神,陆鸣阳已经下了楼梯,他站在底下仰脸看江润游,笑容十分灿烂。
江润游僵硬地走下去,刚刚那个吻太轻,特别像一个错觉。
陆鸣阳对他说:“确实该睡觉了,车票可以明天到了车站再买。”
他的神态自若,好像给出的不是一个吻。
江润游遏制住了想要抬手摸嘴唇的那种欲望,也不做表情,就这样慢吞吞地走下了楼梯,从陆鸣阳的身侧错身而过,一头扎进了卫生间。
他把水龙头拧开,双手撑在洗手台两边,在哗啦作响的水声中,江润游很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情况?难道陆鸣阳是gay吗?!
欧洲的贴面礼也不是这样的吧?
还是说,这只是他的幻觉?
但他最近根本不想谈恋爱,怎么会有这种幻觉?!
江润游在卫生间天人交战了半天,等他回到房间,陆鸣阳已经卷着被子睡了。
江润游恨不得一巴掌把他拍醒,合着只有他在纠结内耗,始作俑者已经挂着笑容进入甜美梦乡了!
他站在床边瞪着陆鸣阳,刚刚那点旖旎荡然无存,他早就知道!他最烦的就是这类人!
第二天早起赶路,谁也没提昨晚的事,在去火车站的路上,他们随便买了几个牛角包吃。
去庞贝可以在那不勒斯中央车站买火车票,贵一点的车票会沿着海岸线行驶,他们选的恰好是那一班。
这里的车站都没有安检,距离发车还有二十分钟,没什么事好做,他们就先下到站台去等车。
刚站了没一会儿,有个提着行李箱的男人过来问路,他一口英式英语,问江润游去庞贝是不是在这里等车。
江润游查看了他的车票,很礼貌地告诉他就是这里。
男人没有离开的意思,笑了一下又问他:“你也是要去庞贝吗?”
陆鸣阳有些不满地咳嗽了一下,但没什么用,男人已经讲到他刚从罗马过来,罗马真是太热了,他准备玩完庞贝就去索伦托。
“这么巧啊,我也要往南意走呢。”陆鸣阳径直插了句话进来。
男人这才把目光转向陆鸣阳,他微笑着点头,又看江润游:“这是你的旅伴吗?”
陆鸣阳一把拉过江润游的手腕,从牙缝里挤了一句:“我们先走了。”
江润游想把手抽出来,但陆鸣阳捏得特别紧,他只好说话:“你干嘛?”
“我讨厌英国人。”陆鸣阳不讲理地说。
江润游无奈地看他。
“就喜欢聊天气。”陆鸣阳哼了一声,“无聊。”
也不知道他在计较些什么,江润游看了下时间,又确认了车次和站台,没跟他讨论英国人。
坐这趟车的人很多,座位是不固定的,他们走了两节车厢才找到位置坐下来。
火车开出车站,行驶没多久,居然下雨了,雨势很大,车窗上直接淌下蜿蜒的河流。
外面一片灰蒙蒙,看不到海。
雨一路下到了庞贝,门口的摊位坐地起价,雨衣五欧一件。
江润游没什么耐心等雨停,当然更不想承认的原因是,他不想跟陆鸣阳两个人这样无事可做地站在车站门口等雨停。
昨晚那个短暂的吻像溅到嘴角的酱汁,擦不干净,带来微妙的黏。
老板随便递了两件雨衣给他们,一件粉色,一件绿色,饱和度很高,料子极薄,像是音乐节下雨会免费发的那种。
陆鸣阳穿上之后扮演鹦鹉,兴高采烈地讲:“这下真可以看到庞贝古城的排水系统了。”
江润游却在心里想,这雨衣用完他一定要晾干带着走,五欧一件,怎么不去抢劫?
他们没请讲解,顺着指示牌往里走,没走多远雨居然停了,等他们走到地势比较高的那一部分,太阳也出来了。
空气中的水汽被蒸腾起来,远处的火山变成一块浅蓝色的剪影。
刚刚的暴雨留下的水洼成为一面镜子,一半映着蓝天,另一半是两千年前就存在着的石柱的倒影。
脚下是绵延不绝的断壁颓垣,风裹着潮湿和闷热席卷而来,树影摇曳间,江润游突然觉得有些悲伤。
陆鸣阳却相当煞风景,他张着嘴巴哇来哇去,说:“上次来那不勒斯居然没来庞贝,这里比我想象得还要神奇。”
“你说你是特意为了庞贝来的,现在愿望实现了啊。”陆鸣阳拖长语调,“有没有觉得开心一点啊?”
江润游很难得地拿起手机拍照,他没有坦白内心感受,反而说起了别的事:“布布去世之后,我回了趟家,正好那会儿我辞职了,就一直在家里住着。我妈看我天天在家里无所事事,就劝我出来玩玩。”
那天张韵雯在晚饭前进了江润游的房间,她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像是早就盘算好那样,伸手抽出一本百科大全来,很精准地翻到了庞贝古城那一页。
介绍的那几页满是荧光笔的记号,书页也比其他的要皱巴,最底下有反复折角的痕迹。
“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看庞贝古城了吗?你难得有空,不如去趟意大利。”张韵雯微笑着说。
那时候的他,状态应该太糟糕了,哪怕是张韵雯这样一个大大咧咧的人,眼睛里都有掩盖不住的担忧。
“现在最想跟我妈妈说的就是谢谢了,如果不是她不停念叨,我大概也不会来。”江润游很放松地笑起来,他把雨衣脱掉了,让风吹干他贴在脸上的头发。
“刚刚下大雨的时候真的很绝望,就像我在罗马被偷的时候那样,可能生活就是这样吧,你觉得一切都糟透了,不能再倒霉了,麻烦事还会继续发生。”
江润游说得很平静,陆鸣阳侧着脸,认真地听。
“但我真的来到了庞贝古城。”江润游眼睛发亮,他重复着,“我真的来到了这里。”
远处的遗址上,有一大片花旁若无人地盛开着。
陆鸣阳轻轻地“嗯”了一声,他说:“那真是太好了。”
他读懂了江润游的言外之意,来到庞贝,糟糕的生活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但这一刻,他们并肩站着,面前是具象化的沧海桑田。
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