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庞贝逛了大半天,早上的雨水已经完全蒸发,石头路被太阳晒得反光,陆鸣阳用宣传册当扇子,说自己是火山石烤肠。
江润游把想看的地方转了个遍,最后一站是竞技场,不过它正在修缮,只能站在外围看一看。
附近有好几棵伞松,影子落在地上,风一吹就晃。
陆鸣阳仰着脸,说:“好饿,好想吃火山石烤肠。”
江润游本来想嫌弃他煞风景,但肚子先一步叫起来,这下好了,他也很想吃烤肠。
可惜不在国内,不然就算在玉龙雪山,也能买到热乎乎的烤肠。
“该看的也看完了,我们出去找个店吃饭吧。”江润游看了下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到下午了。
陆鸣阳“啊”了一声:“可我想回那不勒斯吃海鲜意面。”
“我昨天在ig上看到的推荐,感觉很香。”陆鸣阳向他展示相册中的截图。
“你不饿啊?”江润游问他。
“饿是饿的。”陆鸣阳诚实地说,“我们出去看看有没有面包什么的,先垫吧一口。”
看来是真的很想吃这家意面,江润游点了点头:“那快走吧。”
顺路一人买了一个刚出炉的可颂,一边掉渣一边咬,就这样走去了车站。
回程的时候看到了海,那不勒斯的海是深蓝色的,在火车匆匆驶过的空隙里,江润游看到很多人穿着泳衣躺在黑色的礁石上。
江润游心里叹口气,他要是有很长的假期可以挥霍,他也想这样无所事事地躺着。
好可恶。
他身边就坐着这么一个可以随便浪费时间的人。
江润游偏头看他,陆鸣阳也在看窗外,这么一来,两个人的视线相撞,陆鸣阳立马弯起眼睛,伸手冲江润游比了个心。
发什么神经?
江润游火速转脸,低头扒拉手机。他知道陆鸣阳还在看他,他只好把谷歌地图划来划去,装作很忙的样子。
陆鸣阳轻笑,从包里拿出他的徕卡,对着车窗,按下了快门。
陆鸣阳选的餐厅离车站不远,他们穿过被阳光晒透的大街,转进小巷,头顶翻飞着印着马拉多纳画像的旗帜。
陆鸣阳伸长脖子东张西望,对街边的小店充满兴趣,江润游必须分心去看他,不然下一秒,这人就会自动偏航,溜达进人家店铺里。
比如这一次,江润游喊他没喊住,伸手揪住他的衣袖,颇有点无语地讲:“你到底要不要去吃饭?”
陆鸣阳指橱窗:“但这个好漂亮。”
这家店门面很小,橱窗的布置很简单,背景是黑色的绒布,放置着几个首饰架。
江润游看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串珍珠项链,中间有一个椭圆形的装饰,浮雕着一个女性的侧脸。
“这是卡梅奥。”陆鸣阳又开始尽责地扮演地陪,“是一种浅浮雕雕刻技术,最早可以追溯到公元前三世纪。”
“一般是用贝壳和玛瑙来雕刻的,那不勒斯这边有很多卡梅奥的小店,不过除了正儿八经的手工匠人之外,也有用来坑游客的。”陆鸣阳挑眉,“那些基本都是塑料树脂做的。”
“那这家店呢?”江润游问。
陆鸣阳凑在橱窗前,说:“贝壳是有特殊的质感的,你过来看,很有光泽。”
江润游也弯下腰,这一枚胸针上也是一个女性的侧脸,神情平和而温柔,一头美丽的卷发上装饰着鲜花。
“这应该是花神。”陆鸣阳用英语说她的名字,“flora。”
“两位,要不要进来看看?”
江润游一抬头,看到店门口站着一个老爷爷,脖子上挂着一副眼镜。
陆鸣阳笑着和他打招呼,由衷地说:“这些作品太精美了。”
老爷爷按着门把手,邀请他们进到店里。
店堂中央是一个工作台,上面堆积着材料和未完成的作品,老爷爷说他们可以随便看,又问陆鸣阳是不是对卡梅奥有研究。
“我大学选修过这节课,也尝试过自己雕刻,不过真的太难了。”陆鸣阳笑着说。
老爷爷的英文不是特别好,语速放得很慢,他说他刚开始学的时候,有一回崩溃了,一边哭一边雕。
江润游其实早就注意到了这件事,不管是跟民宿老板,还是跟这个手工匠人,明明用意大利语沟通起来更顺畅,陆鸣阳却一直在坚持用英语交流。
他弯着腰在看展示柜里的饰品,心里想起另一件事。
之前张烁有个高中同学来上海,他们一起去吃饭,席间两个人一直在用粤语交流,江润游小时候不爱看港片,他们语速又很快,听起来就像一门外语。
一开始他还试图理解,到后来直接算了。
最后吃完饭,送走了老同学,他和张烁站在路边打车,张烁拿出烟来点,语气不太高兴,他问江润游后面为什么板着个脸?
江润游拿着手机在回复工作消息,他没注意张烁的脸色,实事求是说,老板刚刚发神经,非要裁掉一个怀孕的女同事,他给老板普法,老板让他想想办法。
现在想来他应该直接表达他的不满才对,一个认识没两天的人,都会特意选择英语对话来体贴他,而他的男朋友,居然毫不在意地把他放在听不懂话的窘境中。
可能人一谈上恋爱,就会不可避免地恋爱脑起来。
他居然忍了一顿饭的时间,直到最后也没一句抱怨。
“啊呀,这个造型很特别呢。”陆鸣阳从江润游背后探头,笑着说。
江润游的眼睛缓慢对焦,他这才看到,他面前的这一排吊坠,除了人像之外,还有小猫和小狗。
“卡梅奥一般都是人像雕刻,最多的是朝右的侧脸。”陆鸣阳说。
江润游盯着那根小狗吊坠看,小狗的耳朵垂下来,表情像是在微笑。
“我爱人特别喜欢小动物,所以我就做了几款小动物的贝雕。”老爷爷也走了过来,给他们介绍。
江润游觉得这只小狗有点像布布,他看了眼价签,这个吊坠要70欧。
“你是不是想到你的小狗了?”陆鸣阳这句也是用英语说的。
老爷爷很热情地说:“我给你拿出来看看吧。”
江润游却摇了摇头,他说谢谢,不用麻烦了。
出了店门,陆鸣阳有点疑惑:“我看你很喜欢那个吊坠,干嘛不看看?”
“太贵了。”江润游坦诚地说,“我又不会买,看了也是浪费。”
“我帮你砍价啊,这边刷卡老板要交税,如果付现金可以便宜点的。”陆鸣阳在他背后探头探脑,讲话声音立体环绕,“虽然我对卡梅奥研究不多,但这家店确实是手工雕刻的,这个价格也差不多。”
江润游猛得停住脚步,陆鸣阳刹不住车,下巴直接撞上他的后脑勺,牙齿磕在嘴唇上,他嗷地惨叫一声。
江润游抿着嘴唇,没表情地看他:“你到底要不要去吃饭?”
陆鸣阳察觉到江润游有点不高兴,但还是继续说:“你明明很喜欢那个吊坠,干嘛装作不感兴趣?”
“因为我觉得太贵了。”江润游又重复一遍。
陆鸣阳闭嘴了,隔了一会儿说了句抱歉。
快走到店门口的时候,陆鸣阳又忍不住说了一句:“但我觉得,如果是特别喜欢的东西,也可以为他破例。”
江润游握紧了手又松开,这种时候他很羡慕陆鸣阳,不像他这样别扭又拧巴,想问题总在计较是不是亏了。
他当然负担得起六百块的饰品,他只是觉得不值,也没有这种消费习惯。
哪怕他确实很喜欢。
江润游叹了口气,说:“吃饭去吧。”
陆鸣阳歪头看他,认真地讲:“如果突然后悔了,想要回去买,你可不要不好意思跟我说啊。”
陆鸣阳不再坚持说服他,江润游感到一阵轻松,他“嗯”了一声,很郑重地说:“我会认真考虑的。”
陆鸣阳盯着他笑了,他抬起手,用手指戳了一下江润游的肩膀:“走咯,请你吃饭。”
江润游还没来得及吐槽呢,就被陆鸣阳握住了肩膀,他微笑着,推开餐厅的门。
这居然是一家花园餐厅,穿过前台,后面就是庭院,今天天气好,阳光洒落,角落里是一棵大树,树叶被阳光照得半透明,能看清叶子的脉络。
江润游眨巴眨巴眼睛,他看到庭院里都是双人位,一对一对都是情侣在吃饭聊天。
陆鸣阳从侍者手里接过了一朵黄玫瑰,他挨着江润游,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们没走错吗?”江润游十分疑惑。
陆鸣阳把玫瑰举到他的面前,大大方方地讲:“当然没有。”
“我们就是来约会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