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润游一头雾水地坐下来,他接过菜单,翻了翻,有点艰难地说:“你中文挺好的吧。”
陆鸣阳看他,有点困惑:“挺好的,我大学才来的意大利。”
“那你说什么约会?”江润游表情有点尴尬。
这下轮到陆鸣阳不解了:“我说错了吗?”
江润游沉默几秒,他意识到他们俩应该是不在一个频道上。
“评价都说他们家的海鲜意面特别好吃。”陆鸣阳说,“你看看你还想吃什么。”
“你为什么觉得我们在约会?”江润游追问道,“就因为你昨天晚上……”
江润游没说下去,他以为陆鸣阳和他一样,早就把那个吻当做意外处理。
“对啊,所以我特意选了这个餐厅,很漂亮吧。”陆鸣阳坦荡地说。
“你喜欢男的吗?”江润游有点难以置信。
“对啊。”陆鸣阳眨眨眼,“我看起来不明显吗?”
江润游看他,虽然陆鸣阳耳朵上有五个钉,但他更像安福路上那种潮人而不是gay。
“难道我很明显吗?”江润游忍不住问。
“我们在罗马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啊。”陆鸣阳笑了,他很直白地看江润游,“你只会看路过的帅哥和小狗,对女孩子一点兴趣都没有。”
江润游:“……”
“我把话挑明了说吧。”陆鸣阳胳膊肘撑在桌子上,十指并拢,指尖相抵,“其实我刚见到你就挺有好感的,我虽然在国外待了很多年,但欧洲人的长相真不是我的菜。北欧就更别提了,路上连人都见不到几个。”
“我们只是萍水相逢。”江润游很诧异。
陆鸣阳歪了下头,笑了:“现在不也是及时行乐吗?”
说完他低头指了指菜单,说:“喝点酒吧,怎么样?”
江润游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深吸一口气,低头也看菜单,他说随便,你点吧。
“既然是约会那这顿就你买单吧。”这话说得赌气,江润游也不知道为什么对着陆鸣阳总是控制不住脾气。
“当然。”陆鸣阳毫不在意,还笑得非常灿烂。
伸手不打笑脸人,江润游泄了气,他想算了,后天他就要离开那不勒斯,马上就能和这个莫名其妙的旅伴一拍两散。
他们点完了菜,服务生先拿来了白葡萄酒,陆鸣阳看起来心情很好,他拿着酒杯,和江润游那一杯轻轻一碰。
江润游喝了一口酒,他心里还积着一口气,但此时他要是再谈这个话题就显得太过在意。
有时候对待一件事过于认真会让两个人都变得尴尬。
他只要轻轻揭过这个话题就好,于是他选择和陆鸣阳聊刚刚的卡梅奥小店。
但这家店上菜速度实在太慢,大概是为了给情侣们足够的谈天时间,江润游有点没话讲,就打开手机,检查了一下邮箱。
一检查就血压高了,他离职都快两个月了,前公司居然还在给他发邮件。当时他工作都交接清楚了,这会儿又来问他,语气还相当不友好。
江润游懒得理,一想到前公司那个不专业的老板他就来气,他关了手机,面无表情地,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
陆鸣阳看他变脸,小心翼翼地问了句:“怎么啦?饿了吗?”
江润游叹了口气:“没,是工作上的事。”
他想还好他手机被偷了,不然一定有更没边界感的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
陆鸣阳伸手过来,把他的手机扣下去:“你在度假诶,不要看工作。”
“你倒是讲得洒脱。”江润游无奈地说。
他看着空杯子,有些泄气地靠在椅子上:“我都离职了,还那么多破事。”
他皱起眉,表情也懒得收敛了:“你说我都来意大利了,怎么烦心事也追着我来了?”
江润游低声骂了句脏话:“这些事能不能全部消失啊!”
话音刚落,餐厅里的音乐突然停了,前台的灯也应声而灭。
江润游愣住了,他看到陆鸣阳的卧蚕弯出一个很大的幅度,眼睛里的笑意倾泻而出。
“你会魔法啊?”陆鸣阳笑着说。
服务生恰好过来上菜,江润游赶紧问了句:“这是怎么了?”
服务生见怪不怪,他一耸肩:“应该是停电了吧。”
“好消息是你们的菜都做好了。”服务生放下餐盘,说了句俏皮话,就走了。
江润游拿起叉子又放下,打开手机发现连网都没有了。
“你有网吗?”江润游看陆鸣阳。
陆鸣阳看了下手机,摇了摇头。
“反正也没什么要紧事,先吃饭吧。”陆鸣阳完全不在意,“没准一会儿就好了,意大利的电力系统和意大利人一样不靠谱。”
这家店的菜味道不错,比罗马强很多,江润游逛了大半天也饿了,很认真地咀嚼着。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灯还黑着。
于是每一桌的话题都转成了停电的事,最后连餐厅老板也出现了,他带来了新消息,说不光是那不勒斯没电,他打电话问了朋友,应该是整个意大利都停电断网了。
现在的状况就是,连刷卡都刷不了。
江润游来之前,褚月青跟他说不用换太多现金,这里刷卡很方便,现金多了容易被小偷盯上。
所以他身上只有零星几欧的硬币。
江润游把面前快要融化的小蛋糕一切为二,他用中文说:“看来咱俩要吃霸王餐了。”
陆鸣阳直接同意:“那观察一下逃跑路线吧。”
江润游:“……”
陆鸣阳盯着他笑起来:“逗你的,不过两点钟方向有一对情侣,看起来都是中国人,我们去跟他们换点钱。”
江润游把自己那份小蛋糕塞进嘴里,跟着陆鸣阳站起来。
陆鸣阳很客气地跟他们打了招呼,开门见山地问他们能不能换点现金。
他打开了他的ig主页,说:“我还算是一个有点粉丝的博主,如果我没还钱,可以去挂我。”
女孩很友好,拍了照片之后问他们需要多少钱。
陆鸣阳转向江润游:“你那个小本子给我一下,还有笔。”
江润游也没思考,从包里拿出本子递给他。
陆鸣阳翻到最后一页,对女孩说:“我们互相拍一下微信二维码,然后我把我的ig,微博,小红书账号都写给你,身份证号码也给你吧,方便你挂我。”
女孩被他逗笑:“没事的,出门在外,今天帮了你也是帮助未来的我自己啊。”
陆鸣阳在纸上唰唰唰地写:“还好世界上到处都是中国人,祝你发财!”
写完他把纸利落一撕:“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他们付了账,又坐了一会儿,把最后的酒喝完。
电却迟迟没有来,一直干坐着也没劲,两个人就说出去转转。
出了店门,走到马路上,才发现世界都有点乱套,红绿灯熄灭了,车子和人都乱哄哄的,在十字路口堆积起来。
没了网络,他们也没法看导航,更不知道要往哪里去,本来打算要去圣埃莫堡看日落,这下缆车铁定也停运了。
陆鸣阳正在和水果店的老板交谈,问他收音机里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老板说只听到是电网超负荷,除了意大利,周边国家也有停电的,说是正在抢修了,预计要七八个小时才能恢复正常。
陆鸣阳把这段话翻译给江润游听,他一摊手,“啧”了一声:“我们这也是见证历史了。”
“好像连水都停了。”陆鸣阳望了望天,“还好民宿的冰箱里有很多果汁。”
江润游叹了口气,如果第一天到意大利就碰上这种事,他一定会抓狂。但最近几天乱七八糟的事太多了,搞得他都麻木了。他看着乱糟糟的街道,心情居然是异常的平静。
“怎么说,我们去哪里?”陆鸣阳转头看他。
手机仍然是网络异常,江润游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有点想笑,居然有一天会这样失联。
因为手机丢了回复不了微信,因为断网了处理不了邮件,江润游感到久违的轻松,他甚至提起一点嘴角,兴致勃勃地讲:“我们去草坪上躺一会儿吧。”
他早就想这么干了,以前他还在张江上班的时候,住的地方离地铁站比较远,所以他总是骑共享单车过去。
沿途会路过一个小公园,早上有一些跑步和遛狗的人,公园不大,隔着栅栏他能看到一块很平整的草坪,天气好的时候,那一片绿色上会跳动阳光。
偶尔周末出门的时候,他也会路过那里,有一次看到一个女孩躺在草坪上,摆了一个大字型。
阳光就这样照着她。
这个画面一直在江润游的记忆里,他很想去那个公园走一走,但平时赶着去上班,周末出门又总是有事,一拖再拖,到后来他辞了职,搬了家,就没再去过那附近。
陆鸣阳响应超快,在江润游还在想那个小公园的时候,他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和小学生郊游一样兴奋。
江润游被突然的肢体接触吓到,但他没有拒绝陆鸣阳的掌心,突然的停电让他心里的一些束缚也消散了。
他想算了,一辈子也遇不到几次这样的事情,和世界失联的七八个小时里,他也想要做一些平时不会去做的事。
于是他回握了陆鸣阳的手,仿佛有一束阳光精准地落下来,手心变得温暖熨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