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江润游刚坐到工位上,陆鸣阳就出现了,他从挡板上方探出头,表情有些拘谨:“润游,今天中午有空吗?”
江润游看他一眼,以为他是要谈工作,他假装看了眼待办,慢吞吞说:“有空的。”
“那一起吃午饭。”陆鸣阳咧嘴一笑。
他看起来完全没在意昨天的事,高高兴兴地走了。
转眼到了中午,陆鸣阳跟笋一样忽然冒出来,他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袋子,他说:“走吧,润游。”
江润游简单归置了一下桌面,站起来跟他走,陆鸣阳没带他去食堂,反而带他下到一楼。
“不吃午饭吗?”江润游忍不住问。
“吃啊,吃我做的。”陆鸣阳提起手里的袋子,表情有点小得意。
“你居然会做饭?”江润游看着他,这人每天打扮得仿佛要去陆家嘴上班,前几天还在跟同事打听哪里做美甲好看,这会儿居然提着饭盒说是他做的,太不搭了。
“如果不会做饭,我应该会饿死在芬兰。”陆鸣阳一说芬兰,表情就特别痛苦。
“那我们去哪吃?”江润游依旧不知道他打了什么主意。
陆鸣阳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咱们公司附近有一个公园你知道吗?我们走去那里吃。”
好像是有一个公园,江润游听同事提起过,那里有个废弃的绿皮火车。
他当然没去过,来这里就是上班,下班了立马走,他更在意公司五百米以内有没有咖啡店而不是公园。
陆鸣阳开着导航带他走,公园不远,走了十几分钟就到了。
走进去迎面有棵玉兰树,不过花已经开败了,只剩几朵立在枝头上。
玉兰花期太短,虽然是上海的市花,这几年江润游也没好好看过。
这次倒是赶上末班车。
陆鸣阳找了个长椅,喊他过去。
江润游收回目光,走过去,陆鸣阳正在往外掏饭盒,一共四个,他献宝一样地打开,给江润游展示。
一盒饭团,一盒沙拉,一盒凉拌牛肉,还有一盒水果。
颜色五花八门,摆盘精致到江润游以为下一秒陆鸣阳就要掏出相机开始录30岁游戏公司主美的一天vlog了。
“都是你做的啊?”江润游的目光扫来扫去,每一个餐盒都像模像样的。
“当然,小菜一碟。”陆鸣阳很臭屁地说,他用手拍拍椅子,冲江润游笑,“快过来,饭团我做了两个口味哦。”
江润游坐下来,餐盒放在两个人中间,这种恰当的距离给了他安全感,他从陆鸣阳手里接过饭团,慢吞吞地啃了一口。
饭团本身就有玉米和金枪鱼,一口下去,中间居然还夹了一片煎过的午餐肉。
陆鸣阳正看着他,表情期待:“好吃吗?”
江润游点点头,为了表示饭团美味,又啃了一大口。
紧接着,陆鸣阳又从包里掏出了两瓶饮料:“这是便利店买的。”
这实在太过体贴,江润游忍不住问:“所以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陆鸣阳笑了,满脸你果然没憋住要问的嘚瑟,他喝了口饮料,又正色起来:“其实我是想认真跟你道个歉。”
“道歉?”江润游很不解地看他,嘴里的饭团都忘了咀嚼,鼓成金鱼半边脸。
陆鸣阳把身体完全转过来了:“昨天我说了一些话很讨厌,对不起。”
他一边说眼睛一边低下去,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所以不看江润游:“我看你好像完全忘了我们在意大利的事,所以就一直挑衅你,其实是我心里不高兴,觉得凭什么就我还耿耿于怀。”
突如其来的坦诚像块石头压下来,江润游呆在那里,大脑有点过载。
“那几天我真的很开心,对你说的话也是认真的。”陆鸣阳说。
直球太吓人了,江润游把嘴巴里的东西咽下去,不知道该怎么答。
陆鸣阳呼出一口气,把腿伸直了,他也拿了一个饭团,两三口吃干净,然后把餐巾纸揉成一团,又展开。
最后他说:“能够再见也是缘分,我今天坦白了心里也舒服了,以后就像你说的,做好同事。”
江润游抿了下嘴唇,他也说了句抱歉。
“我之前跟你说的也是实话,可能是我没法面对自己,停电那天,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冲动,对不起。”江润游叹了口气。
“我大概明白了,你觉得那天你失控了,你想回到正轨上,对吗?”陆鸣阳靠在长椅上,眼睛往前看。
江润游点点头,又说了一句抱歉。
“其实有时候吧,失控的时候做的选择,反而可能是你最想要的。”陆鸣阳说。
“你可能还有别的顾虑,如果之后你愿意对我敞开心扉,就和我说吧。”陆鸣阳挺洒脱地讲。
江润游心里五味杂陈,隔了好久,久到太阳都不知道何时从云层中探出了头,越过初生的嫩芽,在地上落下金色的光斑。
江润游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erik,谢谢你的坦诚。”
“现在吃饭吧。”陆鸣阳笑了笑,“我以前在芬兰,天气好的时候,也喜欢去公园吃饭,北欧人可夸张了,吃蔬菜叶子蘸奶酪就能生存。”
江润游笑得有些勉强,但还是努力笑了,他想人可真是贱,明明终于走向了正确的方向,他却觉得很难过。
这种情绪延续到了下班,江润游实在忍不住,给褚月青发消息。
“你还记得我在意大利碰到的那个人吗?”
褚月青的电话立马打了过来,江润游一点接听,她就连珠炮一样地说:“那个艳遇帅哥?我不是有他ig么,本来我还想跟你说呢,他年前就回国了,看他发的动态应该一直在上海。怎么了怎么了,你俩不会碰到了吧!”
“我们公司招的新主美就是他。”江润游艰难地说。
褚月青在电话那头说了十个“我去”,很激动地说:“三水!老天爷都在帮你们诶!赶紧发展发展啊!”
江润游叹气:“发展什么啊,他是我同事,谁要跟同事谈恋爱啊?”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抗拒办公室恋情?”褚月青问。
“你想成为整个公司的八卦中心吗?”江润游一想就要窒息,“而且万一分手了,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不尴尬吗?”
“而且我和他都男的。”江润游狂按眉心。
“拜托,你在上海诶,民风开放,俩男的怎么了。”褚月青哼了一声。
江润游沉默一会儿:“我也不想谈恋爱,重新去认识一个人,走入一段关系,再去磨合,我觉得好累。”
“而且......”江润游犹豫了。
褚月青太了解他,她把声音放得轻缓:“三水,我们之间没什么不可说的。”
“我知道他对我有兴趣,但这种兴趣是在意大利产生的,现在我们成了同事,完全就不一样了。”江润游慢吞吞地说。
“你知道吗,张烁跟我分手的时候,他说我太无趣了,跟我在一起特别没劲。我觉得他特别好笑,他是第一天认识我吗?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我也没想过要改变。没错,这个世界更喜欢张烁这样的人,外向,健谈,有很多爱好。”
江润游觉得好奇怪,他明明在说张烁,想到的却是陆鸣阳的脸,想到他笑起来的样子。
“可是我不想变成那种人,我不喜欢说话,对待大多数事情很平淡,我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我喜欢独处,喜欢安静,喜欢发呆放空。”江润游笑了笑,“我自己一个人觉得很舒服。”
褚月青“嗯”了一声,又忍不住骂:“可别提张烁那个脑残了,他就是要把所有的错都推给你,好维持他的完美人设。说真的,我有这么多朋友,我最喜欢跟你待在一起,跟你在一起我觉得很舒服,你有边界感,心很细,又那么包容。”
江润游大大方方全接受了,他轻快地讲了句谢谢你哟,又说:“其实我挺容易被热烈的人吸引的。但是我觉得我并没做好准备,去追求一段新的感情。”
“我和他,如果再进一步就会对彼此有期待了。”江润游皱眉,“期待也是一种压力。”
“所以倒不如停在这里,至少我们还有一段不错的共同回忆。”
“我能理解你的顾虑。”褚月青说,“可是遇到一个喜欢的人不容易啊!你这些话有跟erik讲过吗?”
“没必要跟他说。”
江润游想到今天他和陆鸣阳一起走出公园,回到公司,他们默契地回到各自工位,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他应该也已经释然了。”江润游下了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