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周成砚对峙苏谨(五合一)得知药掺杂
虽然事发突然,但山庄内的急救团队都是专业的,在车上迅速检查一遍周成砚的身体状况后,接着开始询问管家:“周总今天有接触过敏源吗?或者有其他反差举动?”
因为这个急救团队是专门为山庄的两位主人搭建的,所以医生很清楚周成砚的过往病史,只需排查一下近期的事情。
管家急道:“没有!我们都是照顾周总四五年的人了,不可能让周总接触过敏的东西,今天周总也和往常一样……唉,快要中秋了,怎么偏偏碰上这种事?”
能进山庄做事的人除了小部分是新招进去的,大部分都跟了周成砚很多年,所以陈东之前狂妄嚣张,却没人理他也没人附和。
医生说:“老杨你别急,我正是因为相信你才这么问,因为周总的状况很像……”
“食物中毒!”盛绵匆匆追了过来,喘着气接了他后半句。
医生知道他的身份,错愕了一下,然后点头说:“是,周总的状况不像过敏,是食物中毒,而且非常严重,里面的设备不够,现在要立刻去医院。刚才周总吃的那顿饭老杨你包起来,我们也要拿去检验。”
“好,好,我马上就去。”
山庄里所有人吃的东西都是经过严格筛选过的食材做出来的,绝不可能出现化肥或其他有害物质的残留。
周成砚作为这座山庄的主人,从采购到厨房只会更小心谨慎,因此出现食物中毒的概率极低……但刚才那顿饭,是盛绵做的药膳,山庄内的人心知肚明。
虽然没有人责怪盛绵,也没有人敢,但越是这样,盛绵心里就越难受。
透过车门的缝隙,只能看到男人骨骼分明的手掌,分明前一刻钟这只手掌还在牵他的手,现在却一动不动。
盛绵觉得喉咙干涸至发疼。
再往上是一个隐约的轮廓和刺眼的呼吸机,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了,也听不到男人任何声音。
如果不是盛绵的视力很好,能看见周成砚微弱起伏的胸膛,恐怕会误以为……
盛绵脸色瞬间苍白,往前一步又退回原地,最后深深看了眼车内的人,朝另一侧方向去了。
那是存放药材的地方。
因为周成砚的命令,这些药材都被佣人们完好无损地存放进安全级别最高的仓库。
几个古朴的木箱子在一众金银珠宝与古画当中显得很突出,尤其是其中一个木箱涂了淡淡的红漆。
盛绵一眼就看到了它,心头微滞,一个声音在说:不可能是师兄,于是又僵硬地移开视线。
精怪的药材能治人,治妖。同理,能毒死人,也能毒死妖。想要验证一株药材是否有毒,对自身最无害的办法应当是找只小白鼠逐一尝过。盛绵知道这个道理,却管不了那么多了。
淡红漆箱在最左侧,盛绵移至最右方,一个接一个把木箱打开,一株接一株拿出药材含入唇舌。
一箱、两箱、三箱……没有,全是质量上乘且无害的药材!仓库内只剩最后一箱了,表层刷了红漆。
盛绵看着那一层像血又像花瓣的颜色,想起了一件事。
那其实不是人造的油漆,而是天山深处一种独有的红泥,涂在箱子上可以防虫蛀,其他装药材的箱子都没有。
唯独这一箱。
头一次,盛绵觉得打开一个箱子是如此费力,以至于靠近后,打开红漆箱时的手在微微发抖,掀起了三四次,才彻底打开。
打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摆放整齐而洁白无瑕的藕,仓库内的光线偏昏暗,这些藕却散发着珍珠似的光泽,无论是精怪还是人来看一眼,都知道这些藕品质极佳。
而盛绵从收到时就知道。
他拿出一节又一节白藕缓慢放入嘴里,不对、不对……直到脸色比纸还白,双唇缓慢浮上黑。
盛绵硬生生将最后那口藕咽了下去,扶住箱子,剩下的半截白洁无暇的藕滚落在地,无法置信的抽疼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
许久,盛绵嘴角溢出黑血,垂着头,血液砸在鲜红的箱子上。
“师兄啊……你……”
在原地站了很久后,盛绵又翻了很久的消息,有时候是他不会打字乱七八糟的字符,有时候是苏谨一长串温柔叮嘱的话。
最后,盛绵才找到苏谨下山那天的消息。
里面有一串地址,当时苏谨说,日后等盛绵报完恩了,就去这个地址找他。
从坐车到目的地,盛绵都没有把嘴角的血擦干净,开车的师傅从后视镜看到他的模样,吓了一跳,“小伙子,别去上班了,你这样子要去医院吧。”
目的地是苏氏集团的大楼,师傅以为盛绵要去上班,实在是盛绵的脸色太吓人了,司机师傅急忙劝解:“哎你们现在的小年轻,经常熬夜打游戏白天又去上班,日子久了身体怎么受得了嘛?听叔一句话,以后不要熬夜了,现在也别去上班,赶紧去……哎哟小伙子,你…你怎么哭了?”
*
“苏总,有人找您,您现在有空吗?”秘书敲了敲门,看向办公室内。
办公桌后,苏谨支着下巴看书,闻言笑眯眯道:“不见。”
秘书想起刚才见到的人,曾经在苏谨电脑屏保上见到过,迟疑后还是道:“他说他叫盛绵……一定要见你。”
苏谨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放下书,不由自主地正襟危坐,想了几秒,又起身朝门口走去。
门一开,苏谨和来人打了个照面,他迎出一抹笑,看到盛绵嘴角的血迹时,眉头瞬间窜起:“绵绵,你怎么……”
“为什么要把有毒的灵藕给我?”盛绵看着他的眼睛问。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苏谨的表情有刹那僵硬,只是那一瞬间太快,他又面不改色道:“绵绵,先进来再质问师兄吧,你看……”
因为苏谨平时很好说话,脾气也好,从未与旁人争执过,所以第一次见到这种有人朝苏谨咄咄逼人的事,员工们有些好奇。
而总裁办公室又恰好建在内部二层,众人都擡头看着,小声议论。
盛绵跟着苏谨进去了。这间办公室很低调,却四处透着科技感,以往盛绵好奇的东西这时他已经无心再看了。
“这是湿纸巾,师兄给你擦一下。”苏谨想给盛绵擦脸,后者一偏头,躲开了。
手在半空中僵硬,苏谨看着盛绵,仿佛在看顽劣不省心的孩子,有些无奈地叹息一声,将纸巾随意扔进垃圾篓,笑起来。
“绵绵,你已经化形成人了,怎么却一点儿也不像人呢?”
盛绵问:“学你那样给我有毒的灵藕,就像一个人了?”
苏谨一怔,显然没想到盛绵会反驳,或者是,没想到盛绵竟然会这样呛他。
那看孩子的眼神终于收敛了一些,苏谨微笑说:“绵绵,你现在才发现,其实我很高兴……但如此责问师兄,师兄会伤心的。”
办公室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阳光,光线照进来,落在男人脊背上,而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因为背着光,看起来有些阴沉。
盛绵看着苏谨,一瞬间觉得恍惚,这真的是曾经那个温柔体贴的师兄吗?
还是说,这一切只是他臆想出来的?
可那些年在天山上,从他将羞辱苏谨的精怪赶走,一直到苏谨背着他上下山,替他说话、背锅所跪的台阶……都是真的啊。
难道精怪变成了人,就什么都变了吗?不,没有变!
盛绵想,他就一直没变。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把曾经温柔的师兄变得面目全非了?
苏谨见他不说话,又道:“绵绵,回师兄的家吧……”
盛绵打断他的话,“你知道我就是那样的精怪,现在变成人也不会变,所以我只想清楚……你为什么要把有毒的灵藕给我?”
“……”
长久的沉默后,苏谨正视盛绵,那双漆黑的眼珠子动也不动盯着他,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让盛绵没由来地产生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
见盛绵退后一步,苏谨笑了:“绵绵……你知道吗?”说着,他缓缓靠近盛绵,看着他,一字一字道:“其实我非常讨厌你。”
盛绵愣住了。
苏谨轻声说:“对……没错……就是你现在这副悲天悯人、一脸谁都可怜的样子。还记得十年前你替我赶走那些精怪吗?如果你晚来一步,我就要把它们都杀了……哈哈,瞧瞧,绵绵啊,你怎么能露出这样的表情呢?”
苏谨微笑着:“十年了,师父不是早已经告诉过你,要离我远些吗?”
盛绵攥紧的拳头又松开,再次愣住。
那是盛绵第一次救苏谨的时候,被掌门知道后,喊盛绵单独去书室谈话,其中掌门的确告诉过盛绵离苏谨远一点,没想到苏谨在外面偷听。
盛绵微微睁大眼,可后面掌门的话却是……
“他怎么说我的?说我是半人半妖的怪物,心性不坚,日后定成大患。绵绵你现在想一想,是否觉得师父说的果然没错呢……不过,没关系了。你听有个师兄下山后想与人长相厮守,不想对方是大妖被吸干了修为的故事很多遍了吧。”
不等盛绵回答,苏谨的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那只是师父拿来遮丑的说辞而已,那位师兄……实则是女妖,下山后被一个有妻有子的男人花言巧语骗了,失了身怀上我,发现真相后肝胆俱裂想杀了对方,绵绵你说,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骤然间得知苏谨的过往,很多曾经发生在苏谨身上想不通的事如今拼成一面镜,彻底清楚了。
盛绵有一瞬间像是要跌倒在地,身子晃了一下。
盛绵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苏谨的笑容又变得意味不明,还有一瞬间的扭曲:“但师父却说什么呢?他说,妖精的因果自然,人间却有法度,他们的因果不该被妖干预,无论那个人做了何等丧尽天良的事,也应当由人的法度去管。他劝她放下执念,不要杀生毁了一生道行……可从她怀上我时,她的道行就没了啊。”
苏谨勾起的嘴角逐渐抚平,“她从未抱过我,一息一刻都没有,她……非常恨我,所以她自戕那天,我也只看着。”
看着从头发丝至脚踝都雪白的女妖丝毫不理会旁边的他,举起刀,然后毫不犹豫砍下自身的头颅,那颗沾满血液的头滚啊滚,一路滚至他跟前。
分明头和身体都分开了,那双白色瞳仁还盯着他,鲜红的嘴唇一张一合,对他喊。
“苏允……我疼……我疼……好疼啊苏允……”
“……苏允,我疼……”
“……好疼……疼……”
那时的苏谨还是一节长在烂泥中的藕,他化不了形,却有一个孩童状的透明的“灵”。
所以他眼睁睁看着她的头颅落在面前,鲜血溅到了他的藕身上,耳边萦绕她时哀时恨时怨的叫喊。
他的“灵”跟着尖叫起来,可他终究是未曾化形他人也无法感知到的东西,无论如何尖叫、哭泣都无济于事。
直到他彻底麻木了,“灵”变得无动于衷,那颗头颅才最终被匆匆赶来的掌门敛去。
“……”
苏谨压平的嘴角又轻轻勾起来,只是这一次带了些真心实意的愉悦,仿佛是将积攒那么多年的怨恨全部宣泄而出,还是当着盛绵的面。
可盛绵的反应却让苏谨脸上的笑又淡了些,“绵绵……我说过了吧,我很讨厌你这副表情,师父当年收我做弟子时也是这样的表情,一模一样。你们是觉得我很可怜吗?但可怜的…难道不是你们这些虚伪作态的人吗?哈哈。”
他冷冷一笑,“……妖怪不做非要去学人的皮相,等披了人皮内里却还是妖怪的脏器,杀一人就能使所有事情转圜,偏要假慈悲劝阻,说人间的法度会惩罚那个男人种下的恶果,可是呢——”
这一刻,苏谨的面容变得前所未有的扭曲,“哐当”一声巨响,桌上成百上千份的文件如雪球被轰然打散,而这些文件背后的项目价值百万千万不等,此刻全部化作了废纸,漫天飞舞。
“……她自戕后,那个男人依旧活得醉生梦死。”苏谨一脚踩在印有‘苏允’签名的文件上,目光迸发出狰狞之色。
很快,苏谨脸上恢复平静,又习惯性地看了始终默不作声的盛绵一眼,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后,苏谨微不可闻一僵,随即迅速收回视线,冷淡道:“既然人的法度没有用,那我便来做这个‘法’。”
盛绵此刻的脑子里一团乱,没注意到苏谨的举动,哑声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苏谨微笑:“我要他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沉默了很久,盛绵终于忍不住问:“可这些……跟你送我有毒的灵藕……有什么关系?只是因为...你讨厌我?”
其实说来说去,几番质问,他坐车两三个小时赶过来,这是盛绵最想不明白的事情。他可以接受苏谨从始至终都讨厌他,甚至能理解苏谨的仇恨。
“绵绵,你难道还没明白吗?”苏谨说,“你犯了跟师父一样的错,对人慈悲,这是最愚不可及的错误,何况,你骗了我。”
“......”
苏谨将他一瞬间的惊愕尽收眼底,笑了笑,“我去找了林千屿。”
盛绵忍不住皱眉,“我骗你是我不对,可事出有因,这件事跟他没关系,你作为精怪,如果内心尚存一丝师父当年的教诲,便不要去为难他。”
“我不想为难他。”
盛绵松了口气,却又听苏谨缓缓说:“但他却要挟你替他弟弟嫁给一个残废,我只是对他略施惩戒,但绵绵你放心,不会要他的命的......你报恩的事处理完了,等我将苏允的事也处理掉,我们就一起回天山好么?药材的事是师兄为了警告你,不要对他们慈悲,你是妖精,我不想看见你日后落得跟她一样的下场。”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诞下苏谨的女妖。
盛绵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你给我有毒的药材,只是为了警告我?”
从刚才盛绵进门到现在,苏谨也不得不承认,他没有在盛绵脸上看到多少失望,正是这样,苏谨也肆无忌惮把事情说了出来,可现下盛绵突然露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姿态,苏谨隐约有种不安的心悸。
只是像当初掌门阻止女妖杀死苏允,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现在他和盛绵,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于是,他说:“是。”
又是“哗啦”一声响,盛绵抄起手边残留的文件扔到苏谨身上,漫天飞舞,盛绵声音发颤说:“你...苏谨,你太不可理喻了!为了满足你自己可耻的私欲,竟然弃四五条人命不顾......你...你根本不是苏谨,你不是我师兄!!”
曾经在天山上,苏谨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怕大雨将野花淋死,会站在原地为野花挡雨直到大雨结束......如今这个面目狰狞,视人命如草芥的男人,根本不是苏谨!盛绵忍不住全身发抖。
苏谨脸色一白,这么久以来风轻云淡的漠然在此刻分崩离析,然而很快,他目光闪动,抓住盛绵的手一翻,露出一道道隐秘的刀疤。
“......这是什么?!”这句话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
原来是盛绵浑浑噩噩去坐车前,他那一嘴血的状态吓到佣人了,佣人想带他去沐浴,被盛绵拒绝,佣人没办法,告诉他衣服上都是,这样出去会引起误会,叫盛绵换件衣服,盛绵才点头换了,而那件衣服刚好是短袖。
而盛绵早已六神无主,忘记了要遮掩手臂上的伤疤。
“放开,不关你事。”盛绵把痛彻心扉硬生生咽下去,喉咙酸疼,他却还想把恩断义绝的话直接说个干净,而且这件事不容忽视,他要立刻告诉掌门。
精怪是不可以伤害人的,间接也不可以,否则会修为大跌从此一蹶不振,更有甚者会被雷劫霹回原型,永世不得超生。
盛绵告诉掌门并且要与苏谨恩断义绝,一是这件事被他及时截下了,苏谨还未酿成大错,告诉掌门或许还有补救的办法。二是苏谨给的药材还是伤害到了周成砚,盛绵无法原谅。
见盛绵的态度还有从林千屿那里知道事,加上盛绵今日坚持不懈的追问,一瞬间,苏谨想通了所有缘由,他先是怔住,随后两只眼珠都变成了诡谲的苍白。
看上去没有瞳仁,如果这时候有普通人进办公室,肯定会吓到尖叫出声。
盛绵也意识到不对,猛地抽回手,警惕问:“......你伤害人不够,还想残害同门?”
“绵绵。”
苏谨喊了他一声,只剩眼白的珠子看着盛绵,“我从没有想过伤害你。”
“你把那些药材给我,就已经是伤害我了!”盛绵愤怒,“不要那样叫我。”
“......你那么担心,是因为把这些药拿去治周成砚的腿了吗?”
“......”
忽然听到周成砚的名字,盛绵心底一慌,对方像是看出了他那些不自知的情愫,整个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苏谨说:“绵绵,所以我很讨厌你这副样子,明知道我的事情仍旧选择那些愚昧无知的人类,而且现在还骗了我,我平生最恨人与妖结合,你却......是你先背叛了我,伤害了我啊,绵绵。”
他很讨厌很讨厌盛绵那副虚伪的样,分明知道他的一切却总是向着人,他觉得盛绵太假惺惺了,可又无法自拔地沉溺于那些假好心里。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或许是从他被一群精怪排挤羞辱,缩在角落暗想把这些都杀了时,那一声细弱却清亮的呵斥:“喂!你们都走开。”
那些精怪似乎很高兴,一窝蜂地散开包围了过来的人,当时他抱头蜷缩,心想:又来一个吗?哈......无论来的是谁,他以后也会杀掉,因为这个精怪看到了他最狼狈的样子。
凡是看到他狼狈的精怪,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然而臆想中的拳打脚踢并没有来,苏谨把头埋在膝盖中间,只见几根歪歪扭扭的根须伸到他脚边,碰了碰他的脚踝,细弱温和的声音再次从头顶响起:“你没事吧,我叫盛绵,他们都被我赶跑了,你不要害怕......以后我罩着你!”
或许是从那以后,他一边厌恶盛绵的假好心,又一边无法自控地沉沦,直到现在。
如果仅仅是盛绵嫁给一个人类,苏谨可能还没有那么愤怒,可看到盛绵听到“周成砚”这个名字后,那种被戳破秘密的慌乱,才彻底激怒了苏谨——而且一个贪婪卑鄙的人类,怎么敢让盛绵付出血的代价去救治的?!!
这种怒火混杂着无法言说的嫉妒,让苏谨彻底失控。
他又一把抓住盛绵的胳膊,强行往门口带,“绵绵,你修行二十年,体内的灵力本就不多,现在又拿去治那些无关要紧的人,你难道不知修为受损后会不受控制变回原型吗?你以为变成了人就会和人一样么?人心的险恶你不及万分之一,我发誓他们看你变成妖怪定会对你赶尽杀绝......绵绵,你当真是被那些人类哄骗了,师...我现在带你回去,今后你不要再下山......”
“苏谨。”
身后那声似哀又似难过的呼喊让苏谨脚步一顿,接着又拽住盛绵往前走,“我知道你没办法接受真正的我,回天山后,我会......”
“你的身世,我从没听过。”盛绵说,“师父没有告诉过我。”
记忆中,掌门摸了摸他的根须,叹息,“那孩子心中有恨,你离他远些能保得自身清净……但绵绵,你做得很好,为师也希望你能与他多说话,与那孩子做朋友……愿他日后能放下仇恨,不要迷失自我。”
“师父放心,我一定会和师兄做最好的朋友。而且我觉得师兄人很好呀,怎么会心怀仇恨?”
“此事说出来会伤了他的心,绵绵,不要过问,你就只当他是你师兄便好。”
“是,师父。”
……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瓢泼大雨,乌云压顶,一刹那间大地昏暗,惊雷与宛若兽爪的闪电倾覆而下,引起办公大楼内的众人惊呼,办公室外熙熙攘攘。
唯独闪电划破乌云,光线映在苏谨的半边身体上,那张脸晦暗不明,在盛绵说出那句话后,好半晌这间办公室都死寂无声。
盛绵能感觉到抓住自己手臂的力度放松了一些,接着没几秒,被彻底松开,然后盛绵听见苏谨背对着他,发出一阵急促的短笑,紧接着是难以自抑的长笑。
“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被外面的惊雷打散,时强时弱,却都不约而同透露出一种蜉蝣似的悲凄。
“......”
笑意消散,盛绵看着苏谨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面具,朝他走来,“绵绵,师父说得没错,妖怪的因果缘分自然,我与你...有缘无分。”
他又浅笑了一下,“这十多年来,我一直以为你什么事都知晓,所以讨厌你对我的怜悯,怨恨你对人的慈悲。绵绵啊,你看,天意弄人......好好睡一觉吧。”
“......你!”
然而没等盛绵阻止,一阵淡淡的莲藕的芬芳包裹了他,盛绵瞬间失去意识,向后倒去,苏谨接住他,单手抱起放到休息室床上,关上门休息室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一道叹息悄然消散。
“绵绵......”
*
“东西都打包送过来了吗?”
“准备洗胃!把呕吐物和血样拿去送检。”
无数嘈杂的声音与匆忙的脚步声充斥着周成砚的大脑,他意识昏沉,即使眼睛睁开了一条微小的缝,却只能感受到微弱的光线。
随后有东西钻入胃里,周成砚感到强烈的恶心,有人将他扶起,下一秒,周成砚将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吐出来后,那种浑身无力而疼痛的昏沉才稍微得到缓解。
有一瞬间的清醒后,周成砚立刻想到:盛绵?盛绵在哪儿……
周成砚想要挣扎起来去寻找,可根本无法动弹,下一刻,又陷入无尽的黑暗。
不知道多久,就像溺水的人突然得救了,周成砚紧蹙的眉头微动,随后猛地睁开眼。
“......盛绵。”
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干涸沙哑,也很微弱,然而即便如此,坐在床头的男人也浑身一僵。
随即,他露出冷淡的笑,头也不擡道:“你醒了?”
……谁在说话?
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周成砚闭了闭眼,又看过去。
一个穿着休闲白衬衫的男人坐在床头,正低头削苹果,病房内寂寂无声,只有规律冰冷的刀刃割下果皮的声音。
他擡起头,脸上挂着和熙的笑:“你醒了。”这次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这种知晓且把控所有的姿态令人忌惮。
不是盛绵。
周成砚目光微凛,他侧首扫了一眼床边的红色按钮,男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微笑:“你放心,在我没说完之前,不会有人进来的。”
说着,男人将削好的苹果连带着小刀随意丢进垃圾篓,然后从口袋抽出锦帕慢条斯理擦拭,又把那条看着价格不菲的帕子丢进垃圾篓,他正要开口,周成砚却冷淡道:“苏氏集团董事长苏允的私生子,二十多年来生死未卜,一夜之间出现后直升集团ceo,可惜目光短浅,黔驴技穷,自从——你,上位后公司经营日渐衰落,由龙头变成笑话......对吗?苏谨。”
病房里的气氛一瞬间降至冰点,两人无声对峙,谁都没有再开口。
苏谨擡起眼帘,开始仔细打量起眼前的人。
这个男人无疑长了一张可以蛊惑盛绵的皮囊,可惜病骨支离,棱角削瘦,从得到的资料上看,这人还有一双毫无用处的腿。
为了在盛绵面前扮演温柔的好师兄,苏谨近三十年,从表面上看没有对任何事物发过脾气,对谁都是笑脸相待,只是那笑容里究竟有几分真,只有苏谨知道。
但至少从表面上看,他温文尔雅,彬彬有礼,也没有落井下石过,看到一个精怪或者一个人狼狈不堪的样子更不会口出恶言。
只是现在......
苏谨目光冰冷,微笑说:“你一个残废,就是靠绵绵同情你留住他吗?”
果不其然,他看见男人脸色瞬间变了,而且是整张脸完全褪去血色。
这种变化让苏谨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隐秘的快意,他忍不住笑出声,学着盛绵的样子眉眼弯弯的,然后叹息一声,“既然你知道我是谁,那我就不再自我介绍了。”
他居高临下,眼神刻意流露出怜悯与似是而非的感同身受,“绵绵一直都是这样,心地善良又鲁莽固执,嗯......看来我还是要自我介绍一下,除了你知道的事,我还是绵绵的师兄,我呢,从小命不太好,如果不是绵绵挺身而出救了我,恐怕我不会活到现在。”
只是他稍微这么一说,仿佛就清楚他接下来要说的所有事,周成砚的脸色一寸一寸更白,如果刚才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现下已经如死灰般。
见状,苏谨笑意更深,“你已经知道了吧,绵绵之所以那样体贴你,是因为他只是同情你,觉得你很可怜,他就是那样,有想要拯救所有东西的天真想法,他觉得我可怜所以救我,你呢,同样如此,只是我与绵绵还有一层师兄弟的关系,所以他对我,也不只是同情和可怜。”
接着,苏谨的声音压低了,面容有一刹那的扭曲,“你跟绵绵之间还有什么关系?......因为绵绵为了报答林千屿的恩情,所以假意嫁给你后的夫妻关系吗?”
看着男人那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多岁的神情变化,苏谨心底更加痛快。
“……报答,恩……情?”
像是一瞬间不知道这些字的意思,周成砚大脑一片空白,呢喃出口。
“你才知道吗。”苏谨微笑,“绵绵为了报答林千屿的恩情,所以才嫁给你,不然凭你一个残废,还妄想绵绵?”
“……”
眼见周成砚的脸色越来越灰败,苏谨忍不住哈哈笑出声,随即,又很快敛去笑。
他面无表情看着周成砚,“仅仅作为绵绵的师兄,我便不容他受一丝一毫伤害,可你这样的残废,却仗着绵绵虚假的丈夫的名义,让绵绵割手削肉,花费大量精血救你,你配吗?你怎么敢的?!”
说着,几张照片被砸到周成砚脸上,这几句话也像惊雷砸入耳中,他近乎窒息,耳边嗡鸣,天旋地转间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周成砚脑子里此刻只有一个念头:他喝的药,里面掺杂了盛绵的血。
……他的腿,是用盛绵的血换来的。
过了很久也没得到想要的反应,苏谨已经略微不耐时,病床上的男人终于动了。
他全身都发出不正常的颤栗,好似即将面对一个让他恐惧无比的真相,以至于手也在剧烈颤抖。
周成砚的视线模糊凌乱,看不真切,然而当他终于拿起照片,看到第一眼,一口血就被硬生生呕出了,溅在照片上。
照片明显是偷拍的,环境昏暗,只有床上安然入睡的青年白皙透亮,似乎拍照的人也在发抖,图层略微颤动。
然而青年的手臂下一道又一道深刻的刀疤无比醒目刺眼,昭示着曾经周成砚喝下的那一碗碗治疗腿疾的药,都是用盛绵的鲜血换来的!
他治好的代价,却是盛绵的健康!这样的真相周成砚根本承受不住,说是肝胆俱裂、五脏俱焚也不过如此!
周成砚又硬生生呕出一口血来,原本波形规律的心电仪骤然急促凌乱,尖峰此起彼伏,就像一个本就重病的人临死前的绝望。
自欺欺人把盛绵的同情当作是希望,自以为相信盛绵能治好他而不用付出代价,结果他的希望是用盛绵用自身的鲜血换来的。
他早就应该想明白,这世上哪儿有那么好的事情?救一个世界顶级医生都无法救好的残废,却什么都不用付出?而所有的代价都让盛绵替他承受了。
是啊,他这样的人配吗?还想什么要永远保护盛绵,却是他自己害盛绵最深!......他这样的人太恶心了!
恶心、恶心!
他本来就是该死的,怎么不早点去死?
周成砚彻底陷入前所未有的绝望与痛苦,周围的所有声音、人通通都听不见也看不见了,监测生命的机器爆发出尖锐的警报,门外响起窸窣匆忙的脚步声。
见周成砚这副仿佛一瞬间被抽走所有生命力的模样,苏谨来时压在心底的那股怒火与妒意才稍稍平息,同时,他又感到一种微妙的不满。
原来这个男人,对盛绵是真心实意的。
他原本是想警告周成砚不要痴心妄想,因为盛绵对待他和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没有区别,也想展露出盛绵怪异的能力吓退周成砚。
因为按常理来说,一般人知道自己日夜在喝其他的人血,而且那种血可以治病,说不定早已害怕到六神无主,从此对盛绵避如蛇蝎。
没想到,周成砚竟然是这样悔恨绝望的反应?
真是......令人非常不愉快。
外面的人还没进来,苏谨的手缓缓伸向周成砚的脖颈,瞳仁变白了一瞬,然而手快要触碰到衣襟时,身后的门被“砰”的一声打开,紧接着是一道急促恐慌的呵斥:“苏谨!你住手!!”
在苏谨的公司毫无征兆睡过去后,盛绵其实是有意识的,知道苏谨是要去找周成砚的麻烦,他止不住心焦,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周成砚在心中占据的分量越来越重,以至于盛绵仅是预料到周成砚会有麻烦,他就自乱了阵脚。
可他修为本就比不过苏谨,当下又一着急,冲破苏谨为他设下的术法才用了一段时间。
刚一睁眼,盛绵就鲤鱼打滚冲下楼,用了最快的速度赶过来。
他都没打车,直接用两条腿辅以术法跑过来的!因为那样更快,然而也更狼狈。盛绵的卷发夹杂了乱七八糟的树叶,被急速的风吹得凌乱不堪。
到了医院后还不小心撞到了张全,从未见过如此着急和狼狈的盛绵,张全还以为他被欺负了,想起病房里把盛绵当眼珠子疼的男人,吓得一哆嗦,“夫人,你怎么了?是不是山庄里谁说了不好听的话还是为难你了,你要是受欺负了尽管说,周总不会......”
“他、他在哪儿?”
盛绵根本不与他废话,张全一时间没明白过来,还想再跟盛绵保证几句,不料盛绵严肃打断他再次厉声道:“周先生在哪儿?!”
张全终于反应过来,连忙说了房间号,而眼前的人立刻像风卷残云一般离开了,张全后知后觉也明白过来,周成砚应该是出事了,否则盛绵不会着急。
但周总能出什么事?现在人在医院里好端端的躺着,病情也被控制下来。张全不敢疏忽,连忙喊人过去。
而盛绵一打开门,就看到了令他心脏骤停的一幕,苏谨快要把手伸到周成砚脖子上了,浑身散发的杀气犹如实质令盛绵胆战心惊。
想也没想,盛绵一个箭步冲过去,拳头砸在了苏谨脸上,他又气又急,还有浓浓的失望与痛苦,“......你想杀人?你疯了?!”
间接杀害人或许是修为大跌,但直接杀人就是五雷轰顶,万劫不复!最重要的,是他差一点点就见不到周成砚了。
苏谨对盛绵毫无设防,被他一拳头砸倒在地,苏谨摸了一下嘴角,手指沾血,而盛绵撂下话后就没有再给过他一个眼神,而是全神贯注扑在病床上的男人身上,急切地呼喊男人的名字,又急切地呼喊外面的医生。
从头至尾,盛绵没有给过他一个正眼。
他想要靠近,“绵绵,我......”
“闭嘴啊!你是听不懂话了吗?我叫你不要这么喊我,我现在也非常非常讨厌你。”盛绵憎恶道,“如果周先生出了什么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而医生们这时候也鱼贯而入,立刻冲向周成砚,还有几个保镖想过来压制苏谨,“你是谁?”“这人是谁,怎么从来没见过,谁放他进来的?”“啊,您是苏总吧,为什么会在这里?”“快,拿镇静剂过来!”。
周遭人来人往,声音沸腾。
苏谨却像是什么都感应不到了似的,一动不动看着盛绵。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女妖还没有那么疯,生下他以后用一块布裹着他去找苏允,双目赤红兴奋说:“阿允,阿允你看,这是我们的孩子,你看多漂亮啊,你跟我走吧,我想通了,我会原谅你,我知道那不是......”
然而没等女妖把话说话,苏谨连带着那块布被苏允打落在地,苏谨的“灵”看得很清楚,那个男人看向自己的眼神满是憎恶,而他看女妖的目光,更是厌恶与憎恨。
“你闹够了没有,这就是一节吃剩下的藕,你真是疯了,满嘴谎言没一句实话,骗我说怀孕又拿这种鬼东西糊弄我,把她赶出去。”
“阿允!阿允,我没有骗你!”女妖被保镖们拖出去,狼狈不堪,声音满是哀凄,“它.....它是我们的孩子啊......你还给它起了名字的......”
然而从头至尾,那个男人都不为所动,也从始至终都用憎恶的目光看这对丑态百出的“母子”。
自那以后,女妖看向他的目光也充满憎恶,甚至像失心疯似地一遍一遍质问他,为什么你不是人呢?为什么,你生下来不是人呢?
为什么他是一个半人半妖的怪物!
见苏谨迟迟不回应,张全知道其中有猫腻,先是报了警,然后让保镖们将人请出去。
苏谨任由保镖抓住他的双肩,没有挣扎,一路沉默,直至经过盛绵时,他轻声道:“盛绵,但愿你日后不要落得她的下场,毕竟人,怎么会接受一只妖呢......”
他轻轻一笑,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口。
盛绵一怔,这句话让他心脏一滞。
然而他没时间细想,就把全部注意力放回要转移手术室的周成砚,他跟着小跑着走,紧紧抓住周成砚冰凉的手掌,一遍又一遍说:“周先生,你一定要好起来,你一定要好起来。”
*
“周先生还要多久能醒?”
“病人是突然受到刺激,情绪起伏过大承受不住引发的心悸,现在已经脱离危险,只是药物作用的效果还没褪去,保守来说明天能醒。”
“我知道了,谢谢,谢谢。”
盛绵终于彻底松了口气,瘫倒在椅子上,他一晚上没睡觉,无论管家和张全来怎么劝,他都要坚持守着周成砚做完手术。
而苏谨竟然没有引发任何动静就穿过层层严密的安保进入vip病房,进去后周成砚又刚好出事了,用脚想一下都知道这件事和苏谨有关,张全和管家肯定是要调查这件事的,所以已经将苏谨移交给警方,然而离奇的是,一晚上过去了,监控也看了,苏谨的行为没有任何与谋害有关的异常行为。
事情变得扑朔迷离起来,而苏家那边也不是吃干饭的,知道周成砚的人擅自把苏谨扭送去警局,顿时掀翻了天,先去把苏谨接回家,然后说要把那些抓苏谨的警察告了,最后还要向周成砚发律师函。
等苏家的这些人去向苏谨邀功时,门一开,却发现房间空荡荡的,人不见了。
而盛绵知道张全他们想要抓住苏谨是不可能的事,应该说,这件事情两脚兽没有办法插手,精怪犯下的错误,应该由精怪来惩戒。
幸好他很早就和天山的人发了消息,那些精怪都是难以置信的,其中不乏有因为苏谨半妖身份疏远的,但他们也都知道苏谨为人温柔和熙,属实是没想到苏谨会干出这种间接害人和报仇的事情来。而师父也是气得不行,打了很多通电话来,盛绵都没有接到。
现在他终于有时间接听了,刚一拨过去,那边就是掌门浑厚有力的呵斥,先是教训了一下盛绵才下山没多久就惹事,盛绵虽然发懵但也没反驳。
然后掌门一声叹息:“......我看着他长大,知道他心中有怨,下山前他再三与我保证不会害人性命,不料那臭小子......唉,事到如今,我已经派人去捉拿他,只是至今没有消息,他若现在回来,还能有一线生机,但如果被他逃了,瞒着我们在山下为非作歹,届时天道的雷劈下来,老夫豁了这条性命也保不住他。”
掌门又是一声叹息,“绵绵啊,从前我谨遵妖怪的自然因果,是因为知晓我们妖怪憎爱分明,遇到喜欢的便义无反顾喜欢,遇到不喜欢的便要无所顾忌杀掉。但是.....我们妖怪与人的世界隔绝太久,如此有失偏颇的观念已经不适应山下了。人的世界远比你我想象的复杂,他们有文明、礼法、荣辱,将错误与道德分开,你以为他们罪该致死时,在他们人看来却是道德的问题,而你以为他们罪不至死时,却又遭受牢狱之灾......所以绵绵,人的世界里,很多事情并非我们妖怪以为的是非善恶,如若一只妖怪舍弃所有与人交往,便要同样舍弃作为妖怪的习性观念,否则......唉。”
顿了顿,掌门叹息一声继续道:“当年我阻止兰若,正是如此......但是如今我看苏谨那孩子步入歧途,老夫的心,实在是痛呐,也许从一开始……我也错了。”
“......师父。”
天边雷声滚滚,像是为一场即将到来的惩戒作准备,掌门又说:“好了,便如此罢。绵绵,要是有苏谨的消息,你绝不能包庇,需立刻告诉老夫,可知否?”
“我知道......对了师父,天山上还有灵藕吗?我还需要呢。”
掌门从哀愁中抽离,闻言疑惑问:“老夫想起来了,你还要那些灵藕救人,你不是拿去贪吃了便好,这样正当的用途自然有,等老夫给你发顺丰快递,唉,还是京东吧,前几日领了券......”接着又开始了一长串的絮絮叨叨。
盛绵了解自家这位师父一旦开了口就没完没了的念叨的,连忙哈哈的打住,赶紧把电话挂了。
而跟掌门通话后,这段时间因为苏谨和周成砚的事积压的苦涩郁闷也消散不少。
盛绵又有些出神,这次也和以往不同,一个下山后从未有过的念头冒了出来:如果周成砚知道他只是一株人参,会怎么看他?
......他也会和师父口中的兰若师姐,后果一样吗?
不,不会!
盛绵拍了拍自己的脸,他和周成砚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关系,而且他当初就已经想好了,治好周成砚的双腿后,他就要回天山了,并且新的灵藕有了着落,再过不久周成砚就可以站起来,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关系了。
......但真的是这样吗?
这里面弯弯绕绕的东西,盛绵想不通,干脆甩了甩头,不再去想。正当他唉声叹气时,病房内的护士走出来,“病人醒了,家属进来吧。”
盛绵连忙蹿了进去,里面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周先生!周先生!......周...周先生?你......”
等完全看清病床上的人时,盛绵的惊喜变成了担忧,接着是无所适从的小心。
不是因为周成砚看起来病骨支离,而是盛绵觉得——躺在面前的男人,是一具没有三魂六魄的尸体。
这种感觉在盛绵初遇周成砚身上时曾见到过,只是那时的死气像是对这个世界没有留恋,所以死气沉沉毫无希望,但只要给他一些动力,周成砚就能活下去。
然而现在,周成砚的目光却是彻底失去所有光亮,如果不是护士告诉盛绵周成砚醒了,他会以为......面对的是一具和周成砚一样的尸体。
而一个和尸体没什么两样的人,给了希望也不会活着。
盛绵感觉心脏一阵一阵的绞痛,他小心又小心地挪动脚步至床前,想去碰一碰周成砚面如死灰的脸颊,却止不住颤抖,声音也跟着发颤:“周先生...我来了......你别、别吓我。”
周成砚的眼睛失去了所有光彩,似乎是看不见盛绵了,据说一个人在濒临死亡时,最先失去的是视力,最后是听力。
直到听见盛绵的声音,那双漆黑无光的眼珠才微不可闻地转动了一下,周成砚怔怔地看向盛绵,就在盛绵的手要碰他时,周成砚像是猛地惊醒,仿佛甘愿进入捕兽夹接着发出最后挣扎的野兽。
他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不断往后缩,想要躲避盛绵的触碰,声音绝望而痛苦,“不要......不要碰,盛绵,求你......不要碰......”
落在半空中的手僵住,盛绵的身体也跟着僵硬,心跳却不受控地加速起来,为什么?是因为苏谨什么都说了,知道自己是精怪了吗?周先生无法接受,所以厌恶自己碰他?
盛绵无法相信周成砚会是这样的人,可潜意识里又认为人类似乎就是这样。
这世界上能够与妖共处的人太少了,人类亘古以来都秉承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想法,天然地排斥与自己不同的东西,如果认为对方有危险,还要斩草除根。
他一个妖精,本就不应该离人太近,更不应该擅自插手人的因果。
周成砚对他触碰的排斥,就是他强行介入后得到的报应。盛绵感到前所未有的失落与迷茫,就像天地间如此之庞大,可除了天山,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了。
“......好。”盛绵退后几步,颤抖着放下手,又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想哭的冲动。
大概是遭到接二连三的打击,他需要发泄,但哭这样显得软弱无辜的模样,盛绵从不会让人看到。
毕竟,他也自持是雄性精怪,现在变成了人,男儿有泪不轻弹啊。
只是视野却有些模糊了,盛绵快速转过身,胡乱擦拭了一下眼睛,强行镇定胡乱点头说:“好,我不碰你,我去叫医生过来。”
说完,盛绵快速走了几步又放慢,只是这一次,男人却没有再像小孩抱住糖果似的叫他不要走了。
盛绵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到门外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一副表情,但一定很难看。
因为张全赶过来,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是急急忙忙道:“怎么了夫人?这这这周总没事吧?啊?您也没事吧?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不要这么叫我了。”
“这...这这?”张全不明所以,这到底是个怎么事呀!这一天发生的不明所以的乱七八糟的事比他上一个月班还累。
盛绵说:“叫医生进去吧,还有,不要叫我周夫人了,你知道的,我是替嫁过来的。”
“……”
这句话对张全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差点觉得自己工作不保,危在旦夕了。
但毕竟是有家庭的人了,张全也终于回味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周总肯定惹夫人生气了啊!不然平时看着乐呵呵的夫人根本不会说出这种话啊,但是他也没想明白,照周成砚那样恨不得每时每刻黏着盛绵的人,怎么突然之间就惹恼了盛绵。
但不管怎么样,这是老板家里的事,他一个做下属的,不好插手,只是毕竟在周成砚手底下做事,张全还是试探性地帮周成砚说点话,“夫人......不不不,盛绵,周总可能是打了针吃了药一时糊涂了,您千万不要和糊涂的人计较,等周总病好了,您再去找周总算账怎么样?”
“......”
盛绵被莫名的情绪控制的大脑此刻冷静了下来,然而冷静下来后,就有些尴尬。
哎,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呀!
周...他都躺在病床上不能动了,自己怎么还在想稀奇古怪的问题?真不应该。
缓缓捂了捂脸,盛绵又放下,别过头说:“没事,我没事,啊不是,我跟他没事,那个...你让医生进去看看吧,我先回去,嗯,就这样,我先回去。”
说完,也不管张全什么反应,盛绵几乎是落荒而逃,等冲出医院大门,盛绵踢了一脚台阶,有点痛,又默默蹲下去捂住脚。
他有些尴尬又有些糊涂想:天呐,他到底在说什么呀?
周成砚只是叫他不要碰而已,他至于这么大反应吗?之前周成砚还不叫他看腿的情况,他也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也没有其他想法......还有就像现在稀里糊涂的样子。
他到底怎么了?
盛绵头一回傻住了,呆呆地目视前方,直到医院的保安过来询问,盛绵才站起来,礼貌地说没事后,打了辆车回到山庄。
管家和其他佣人看他脸色不好,又想起盛绵一天没吃饭,赶紧把饭菜端过去,盛绵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吃饭了。
他讷讷地坐在桌子前,面对一桌子爱吃的食物,也没有动筷子,只是扒了几口饭进嘴里。
后面又转念一想,他可能吃不到了,随即,盛绵又狼吞虎咽似地往嘴里塞。
管家怕他噎着,给他盛汤倒水,“夫人,您慢点,不着急慢慢吃,厨房里还有呢,您要是喜欢这道菜,以后叫三原天天烧。”
“......没有以后了。”
“您...您说什么?”
管家诧异,盛绵却没有解释,忽然觉得这些东西索然无味,干脆不吃了。盛绵起身,决定去把药材再检查一遍,然后按照分量再重新分配。
他提前把药配好,等走了以后,那些医生就可以直接煎给周成砚服用了。
然而没等盛绵检查好,另一个在医院陪护的管家着急忙慌跑进仓库,气喘吁吁跑到盛绵跟前,满脸惊恐说:“夫人!夫人啊!您快去医院吧.......”
“怎么了?”
“周总他自杀了啊!”
啪嗒一声,手中的药材全部散落,盛绵想也没想冲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五合一,一万五千多字,本来很早就应该发了,但我知道我的尿性,喜欢拖拉磨蹭,而这些情绪又不好断,干脆一股脑全写了发出来,补偿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