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如一块巨大的幕布,沉甸甸地压在昏暗的屋子里。昏黄的烛火中轻摇,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清远斜倚在墙边,白色里衣下渗出一大片暗红,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他解了衣裳,将腰上缠着的几层布料一一解开,最里面的一层混着干涸的血渍,已经和伤口粘在一处,处理起来有些麻烦。江云睡的不安稳,他没这么多时间,慢慢处理,左右都撕裂了,干脆硬扯了下来。
钻心的疼迅速传全身,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滚落,浸湿了鬓角的发丝。他闭着眼睛缓了缓,等手不抖了,才着手处理伤口。
被熊所伤的伤口极其难看,毫无规则可言,血肉模糊地横亘在腹部,伤口边缘的皮肤翻卷着,瞧着有些触目惊心。
索性伤的不算深,要不然他这条命,可能就交代在那了。
那片林子,他以前也去过,往年从没见过有熊出没,就算真有熊,这个时节也该在冬眠才对,不知道怎么就让他撞上了。
他打猎这么多年,隐匿身形的本事,也算是不错,断不会惊动冬眠的黑熊。当时变故发生的太快,来不及多想,现在静下来想想,那只黑熊该是不知被什么东西惊着了,正是暴躁的时候,恰巧被他给撞上。
熊极其聪明,记性好还记仇,一旦被它盯上,它甚至能凭借着气味,追到家门口。他总有外出的时候,家里只有江云一个人,他不敢冒着个险,当即就存了杀心。
那头黑熊体型庞大,估摸着得有个四百多斤,像一座移动的小山包,
他是追着狐狸过去的,其他东西都搁在藏身的树上了。手里没有衬手的家伙儿,只有小腿处绑着的一把匕首,身后背着的几只箭,还有腰间的一把短刃,那把短刃上淬了剧毒,稍微沾上一点就足以致命,是真正保命的东西,轻易不会动。
黑熊一见了活物,便恼怒的冲了过来,比碗口还粗的树干一下子就折断了,树冠“轰隆”倒地,扬起一片尘土。
二灰吠叫着就冲了上去,它虽是猎犬,厮杀惯了,可与黑熊体型相差太大,根本不是黑熊的对手。
他见二灰险些被熊掌拍中,随即拣了块石头扔了过去,黑熊被激怒转了方向。他忙朝大黑喊了声,大黑机灵,不用多说,便知道带着二灰躲进林子里去。
他自己则迅速朝旁边闪开,借着扬起的尘土,隐匿在树后,心中暗道不好。他手里的箭为了不损伤狐狸皮毛,缠了布条,现拆根本来不及,就算真拆下来,黑熊的皮毛厚实,普通的箭也根本伤不了它。
这畜生太过庞大,近身搏斗,根本没有胜算,若是一击没中,只会惹的它更加暴躁,对他没有一点儿好处。
他迅速评估了局势,深吸一口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树后跃出,向黑熊的侧面疾跑。
黑熊怒吼着转身,但他已经绕到了它的视线盲区,再一次巧妙的迂回后,他终于找到机会,瞄准黑熊的侧腹,将匕首准确无误地刺入了黑熊的侧腹。
黑熊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巨大的熊掌带起的气流几乎要掀翻他。他再想避开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向前团身避开要害,腹部被利爪抓了一下,他顾得不得疼,迅速往前一滚。震耳欲聋的怒吼,将整个山林都震得颤抖起来,黑熊已经彻底被惹怒,朝着他奔袭而来。
顾不得腹部的伤,他眼神一凛,从腰间抽出那把一直贴身藏着的短刃,刀身泛着幽冷的蓝光。就在黑熊张着血盆大口,即将把他扑倒的瞬间,他手腕一抖,短刃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精准无误地刺进了黑熊的左眼。
黑熊的怒吼声中夹杂着痛苦的哀嚎,那声音声音仿佛要把整个山林都掀翻。它疯狂地摇晃着头,两只前爪胡乱地抓扯着,有几根粗壮的树枝,都被它那巨大的力量扯断,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周遭的山林都跟着晃动。
他趁机寻了一棵粗壮的大树,攀上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身上的衣裳已经被汗水浸湿,紧贴在身上,蛰的腹部的伤口火灼般的疼,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疼痛的牵拉。他不敢有丝毫松懈,眼睛紧紧地盯着挣扎的黑熊。
短刃上淬了剧毒,见血封喉,哪怕是划破一点皮肉,也没有生还的可能,别的他不怕,就怕这番动静太大了,再招来更凶猛的野兽。
黑熊的挣扎渐渐变成了无力的抽搐,最终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轰然倒下,扬起一片尘土。
他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别的动静,方才小心翼翼的攀着树干下来,腹部的伤口钻心的疼,冷汗沿着额头滑落,如珠如雨点般砸落在地上。
手指放在唇边吹了个口哨,不多时,两只犬就从林中显。他扫了一眼,见二灰只是皮毛有些赃污,并没受伤,便没有多管。
此处,不宜多留,他身上的衣裳已经不成样子了,隐约可以看见腹部张牙舞爪的伤口。他扯下一条碎布,在腰腹处紧紧缠绕了几圈,勉强止住了不断涌出的血。
目光落在倒地的熊身上,他手里只有一把匕首,处置起来并不方便,每一次匕首落下,都伴随着他身体的颤动。刚刚好不容易止住血的伤口,随着他的动作撕裂,鲜血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着一颗从伤口往外冒,迅速洇湿了身上的衣裳,晕开一片片触目惊心的红色。
原是答应江云五天回的,谁知道遇上这一遭,回到藏身的树上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能多耽搁一日。
谁成想今日又下了雪,他身上带了伤,出除了这几日猎的狐狸,还有一张熊皮,熊皮还没鞣制,有一定的分量。
他赶回家附近时,身上的伤口早就裂开了,都不看就知道,一定是惨不忍睹。这样一身惨状,他哪敢回家,好在还有一件旧棉衣,都收拾妥当了,确认看不出丝毫不妥,才将熊皮埋在雪地里往家走。
见到江云时,他庆幸没说遇见熊的事,否则他的小夫郎,不知道到得哭成什么样。
顾清远收回思绪,上好药后,找了纱布将身上的伤重新包好,怕渗出血来,他还特意多包了两层。
将一切都收拾好回屋时,江云还睡的好好的,许是这几天都没睡好,累坏了,连姿势都没变,还维持着他走时的样子。
重新将人揽进怀里,顾清远才觉着一颗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借着幽微的月光,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熟睡的人,只觉着怎么看也看不够。
从前老猎户还在世时常说,干这一行的,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小伤小碰的,那都没什么说的,真要是哪天把命丢了,也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学艺不精,就当给山神爷上供。要是哪天打心里怕了,那就到了该收手的时候,人最难过的是自己这一关,一味逞强,只会害了自个!
那时,他只是听听,并未往心里去。
自六岁起,他就在这片林子里了,所有能叫的上名儿的野兽,几乎是见全了,稀奇罕见的,也见了不少。这么些你年,凶险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大大小小的伤也受过不少,可他没怕过。这辈子更是没想过要离开这片林子,到了暮年,哪怕真丢了性命,就全当祭奠山神爷了。
可昨天,在林子里被黑熊所伤时,他怕了。
恐惧是从心里漫上来的,包裹着爱人的影子。
他的小夫郎胆子小,稍微大只的虫子都怕,还不怎么认路。从家到村子,得走一个多时辰的山路,万一他要是出了意外,江云该怎么办,能不能平安的回到村子,路上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就算回到村子,以后的日子又该怎么办,江天夫妻连畜生都不如,会不会去找麻烦。还有顾家人,他把顾家人彻底得罪了,顾家人会不会把这笔账,都算在江云身上。苏家虽然都是好人,可能护江云一辈子吗。
若是江云要再嫁,能找到真心相待的人吗,家里还有一千多两银子,这笔银子会不会招来心思不纯的人。
他甚至不敢想,若是江云知道他他出意外的消息,该有多伤心
从前老猎户的话,他不懂。总觉着有一身本事在,在哪都是不怕的,再说生死自有定数,也不是人力能改的,真到那一天,安心应对便是。
如今他终于懂了。
原来,怕的不是年岁上涨、本事不足,怕的是心生软肋。
江云就是他的软肋,心里有了记挂的人,便不能心无旁骛,无所畏惧。山里的野兽都是成了精的,他稍微半分晃神、半分迟疑,都有可能会送命。
从老林子里出来的那一刻,他就想清楚了,他不会再进山了,他得陪着他的云儿,过安安稳稳的日子,不敢奢求大富大贵,无病无灾,只求长长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