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蛇
酉时,晚宴准备开始。
这场宴会是皇帝特地为来贡的南诏使臣准备,规格较高,参宴的大臣的品级自然也高,所以鹿闻笙被宫女引到自己位上时还有几分局促。
本以为自己缝补好龙袍就可以出宫,她都想好回去后要怎么与鹿聆激情相拥了,可没想到这皇帝竟然让她去参加宴会。
罢了,来都来了,就当是免费蹭顿饭了。
刚坐下,她还没敢四处乱看,只能左右前后不经意瞥一下。
最前边大概就是南诏使臣了,穿着地域特色极为明显的服饰,头发也几乎是编成辫子,若是再仔细看还能看到他们脖颈处若隐若现的蛇刺青。
鹿闻笙撑着下巴想到南星同她说的,在南诏凡是贵族男子成年后都会在脖颈处纹上蛇图腾。
既是表达对蛇的崇拜也是彰显自己的忠心,表示愿意把性命奉献给这个国家。
她位置后就是一排的编钟,还有几名乐师正在一旁低头等候,其实这个方位的视野还行,加上前边还有三、四排人,几乎不会有人注意过来。
想到这,鹿闻笙就更加放心了,小心拿起桌上放置的金筷,夹起一块在金盘正中央的胡萝卜,放入口中细细品鉴。
啧,真不愧是放在金盘里的,就是比外头自己买的胡萝卜要脆甜上不少。
正当她大动筷子的时候,众人都纷纷站了起来,向门口转身。
鹿闻笙有些茫然也跟着一并起身,就见门口来了一名老者,胡子长的不得了。
脸上笑呵呵的,一进门就向前排的蔺柏嵩走去:“柏嵩兄,许久未见了。”
“哈哈,修和兄这身子骨可修养好了?”蔺柏嵩打趣道。
“哎,一把老骨头了,再修养也没柏嵩兄身体硬朗啊。”秦修和笑着说道。
蔺柏嵩脸上的笑容不改,反倒是他身后的家仆脸色有些不好看。
鹿闻笙没敢擡头看,只是用耳朵听,但就光凭进来这人的说话声怎么也不像是身体不好的人啊。
“清和公主到!”
门外太监大声喊道。
鹿闻笙又跟着低头行礼,人还未看到,好闻的香味就先袭来。
悄悄擡起头,就见身着锦云华服的清阳公主缓缓向殿内踱步而来,优雅而又高贵。
简单向蔺柏嵩和秦修和点头,她就在高台之上落座,虽说座席矮皇帝一头,但依然不可忽视。
公主都到了,那重要人物估计也快到了。
大家基本上就不再交流,而是站在位置上等皇帝到来。
“陛下到——国师到——”
听着这个拉长的尾音,鹿闻笙只得继续麻木地行礼。
封建社会不可取,不然行礼一天就得行上八百回。
“都起来吧,这是朕为使臣们准备的接风洗尘宴,大可不必拘束,好好享受。”
宋怀川在最高位笑着说道。
鹿闻笙却觉得他的状态比下午要好上许多,像个正常的帝王。
正想把视线收回,却没想到竟与时屿的视线对上,见到鹿闻笙看过来,时屿这才扬起笑容,朝她点头。
鹿闻笙快速眨了眨眼睛,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把视线收回。
公共场合,不搞这些。
随着皇帝落座,这场宴会才算正式开始。
一位位容貌姿丽的宫女迈着轻盈的步子举着托盘上菜。
蔺柏嵩掀起眼皮瞥了眼对面的南诏使臣,轻抿一口杯中的酒。
宋怀川坐在高位之上,将底下众人的反应一览无余。
宫女将托盘放置好时,立马有侍者为其加入一勺清汤,南诏使臣见到汤肴的变化时,纷纷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与身边人对视一眼这才拿起用具,却迟迟没有触碰这道菜肴。
“使臣可是菜品不合口味?”礼部侍郎关心问道。
“不不不,这汤肴竟还可以变化,这倒让我们无从下手了。”
南诏使臣代表南容归起身向皇帝解释道。
宋怀川笑了笑,并没有接话,反而是席间的时屿起身。
“这汤肴的名字为山水羹。”
“汤底以鸡蓉反复吊清故清澈如泉,再用不同食材颜色点缀出一副山水,故名山水羹。”
“大昭物华天宝,一汤一羹皆为江山。”
宋怀川最后进行总结,遥遥向使臣做了个请的手势,南荣归也作为代表起身向皇帝行礼。
见时屿起身为皇帝说话,场上的气氛虽没有变化,但一些人的心里却是不好受了。
蔺柏嵩轻摇头,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还是年轻......
那就怪不得他心狠手辣了。
酒足饭饱后,宴会的进程还在继续。
礼部侍郎从席中上前:“陛下,我们礼部特地排了一段舞曲想呈现给陛下和各位使臣。”
宋怀川点头:“允。”
礼部侍郎拍手两下,从门外进来一个穿着布衣的少年,他的身后还有个盖着布的笼子。
少年手里拿着把剑,在殿中挥舞了几下,适时的厚重的乐曲也响起,倒是给这段剑舞增添了不一样的感觉。
本以为只是普通的剑舞,可谁知,前边舒缓的乐曲结束,盖着的布被掀开笼子露出。
那里面竟是一条足足有成年人手臂粗而长的蟒蛇。
见到那条蛇后,在场的人的表情多少有些恐惧。
时屿看着那条还在吐芯子的蛇心里却有了几分不好的预感,转头看向高位上的皇帝,宋怀川表情淡淡的,好像已经预料到了接下来所要发生的事情。
果然,随着急促而快速的乐曲响起,场上舞剑少年的动作也快了起来。
他先是绕着场内走了一圈,然后迅速用剑挑掉关着蛇的笼子。
牢笼被掀开,里头的蟒蛇迅速在地上爬行想接近那位舞剑的少年。
“咚咚咚!”
一连串鼓点响起,那少年在众目睽睽之下斩杀了那条蟒蛇。
瞬间,南诏使臣的表情变得极其难看。
南荣归身边的使臣用南诏话与他交流,两人的表情都十分严肃。
“这是谁安排的?!还不快撤下!”
宋怀川皱着眉呵斥道。
舞剑的少年见陛下生气赶紧把剑一扔就急忙跪下,然后被门口进来的侍卫扯了出去。
宴会突然停滞下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一样的表情。
南容归脸上笑容全无,怒气更甚,他起身对着宋怀川说道。
“大昭皇帝,我想你应该给我们一个解释。”
他们一国已蛇为图腾为信仰,眼下大昭人竟随意凌辱践踏他们的信仰,是位南诏人想必都无法接受。
宋怀川没有说话。
时屿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起身,就听见一道女声传来。
“这舞曲讲的是一位叫宋先的少年斩杀恶蛇的故事。”鹿闻笙从席间中起身,向殿中走去,“这恶蛇作恶多端,伤害无数人性命,这位叫宋先的少年才挺身而出。”
“在大昭,蛇也是祥瑞,刘先斩的是害人的妖邪,而南诏的蛇神,是护国的神灵,是祥瑞,这是完全不一样的。”
鹿闻笙边说边把手里早已准备好的蛇纹香囊递于南荣归。
“这是陛下赠于使臣大人的。”
看着上面精致的蛇形纹样,南荣归仔细端详了片刻,脸色才缓和不少。
“大昭与南诏,虽习俗不同,但敬神之心无异。”
宋怀川接过鹿闻笙的台阶,补了一句。
南荣归这才点头,说道。
“大昭皇帝有心了。”
皇帝和使臣的脸色好了,这下轮到坐在席间的时屿脸色差了。
鹿闻笙却没觉得什么,把香囊送出去了,她还乐滋滋的回到自己座位上,却忽略了往她身上投来的几大视线。
宋怀离瞥了眼鹿闻笙的背影,只是低头品酒。
反而是清阳公主一脸复杂看向鹿闻笙,不知该做何表情。
右相的意图她早在那位拿剑的少年出场时她就看清。
《宋先斩蛇》是开国皇帝宋衍的故事,也是一桩美谈,多数宫廷宴会都会演上一遭。
但偏偏今日的宴会接见的是已蛇为神灵的南诏使臣。
右相无非是想让大昭和南诏反目,但若是这样到最后苦的还是百姓,虽也有她的私心所在。
打仗便需要钱,到时若是她接手的大昭民生凋敝、国库空虚,怕是到时她的下场比宋怀川好不了多少。
虽是如此想的,可到了关键时刻她还是犹豫了。
想来竟还比不上一名普通女子,清阳自嘲一笑,真的是在深宫待久了,优柔寡断,犹豫不决。
鹿闻笙还不知道她的这个举动竟引得了公主的自我检讨。
正在心里想着该向皇帝讨要什么样的奖赏。
原先今天下午,她本想把做好的香囊交于陛下,皇帝却推拒了,反而还对她说。
“这香囊就放在你身上,你需找个合适的时机把它送与南诏使臣,若是做得好,随便你提什么要求,朕都满足你。”
幸好南星在与她说南诏的蛇图腾时提及过大昭的《宋先斩蛇》并且还对她说每个国度都有自己的故事。
鹿闻笙现在还记得南星略有些稚嫩的脸庞,却对她说着,这宋先斩的是恶蛇,但我们南诏的蛇灵却是保佑我们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的好神明,这是不一样的。
也幸好她那个时候认真听了南星的话,并且记下了,倒还让她误打误撞出了回风头。
只不过……
看着时屿朝她投来既有担心又有气愤的视线。
鹿闻笙心里暗道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