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风停了,连鸟叫声都消失了。
墨刃跪在地上,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他不敢抬头,不敢呼吸,恨不得自己立刻消失。
祁修衍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本册子。
他看着司尧,看了很久。
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那张妖孽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
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所以,你的意思是,朕、也该下去看看?”
“我没说啊,你可别碰瓷。”司尧耸耸肩,死猪不怕开水烫。
祁修衍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他生在冷宫,吃过馊饭,挨过冻,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他坐上龙椅后,就刻意把那些记忆封存起来,好像那样就能抹掉那些肮脏不堪的过去。
可自从这司尧来了之后,那些被他刻意封存的东西,又被撬开了一条缝。
司尧不知道祁修衍在想什么,见他盯着自己又不说话,无趣的摆摆手,转身朝旁边走了走。
这狗暴君也不知道抽什么风,一阵一阵的。
祁修衍沉默了很久。
久到司尧以为他又要发火的时候......
“墨刃。”祁修衍开口。
“属下在。”
“名单上的人,按罪证轻重分开。”祁修衍说,“罪证确凿、主动伸手的,按律处置,该杀杀,该流放流放。”
墨刃:“是。”
“那些只是失察、迂腐、或被迫同流的......”祁修衍顿了顿,看向司尧。
“让他们去江南,去灾区,去难民安置点,去河堤工地。”
“让他们看着,让他们干活,让他们吃难民吃的饭,住难民住的地方。”
他语气很冷,但与刚刚说“全部凌迟”时,截然不同。
“时限三个月,三个月后,活着回来的,写陈情书,朕要看。”
“写不出来,或者写得朕不满意......”
祁修衍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墨刃深吸一口气,低头:“属下明白。”
他起身,匆匆退下,背影甚至有点仓皇。
御花园里,又只剩下祁修衍和司尧两个人。
阳光依旧很好,但气氛却比刚才更古怪。
祁修衍转过身,背对着司尧,看着那片水池。
池水碧绿,锦鲤又慢慢聚拢回来,悠闲地游着。
“司尧。”他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刚才那些话......”祁修衍顿了顿,“是在教朕怎么做皇帝吗?”
“啥?”司尧乐了:“我可没有啊,我什么东西啊我教你?”
祁修衍没接这个话茬,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司尧。”
“干嘛?”
“没事。”
“没事你......”
“走吧,回去睡觉。”
......
回养心殿的路上,祁修衍不吭声,司尧也懒得找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中间隔着的距离不远不近。
司尧是真困了,他这会儿眼皮直打架,走路都感觉脚底下发飘,满脑子就一个念头:床,被子,睡觉。
好不容易挨到养心殿门口,司尧连招呼都懒得打,脚下方向一转,就朝自己那间偏殿小屋子走去。
能躺下就行,哪怕地上有钉子他也认了。
“你去哪?”
祁修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像根绳子,一下子把司尧的脚步拴住了。
司尧慢吞吞地转过身,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四个大字。
他连吵架的力气都没了,声音有气无力,跟飘出来似的:“我回去睡觉啊去哪?”
“狗暴君,你折腾我一宿加一天了,士可杀不可辱啊我跟你说,不带你这么折磨人的。”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困得要死还不能睡。
祁修衍站在殿门口,逆着光,脸上表情看不太清:“朕何时说过不让你睡觉了?”
司尧眨巴眨巴困得发红的眼睛,“那你到底想干嘛呀活爹?”
祁修衍没再看他,转身往养心殿正殿里面走,只丢下一句:“来这里睡。”
司尧:“???”
他站在原地,足足愣了五秒钟。
脑子被倦意糊住了,转了半天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司尧扯了扯嘴角,想骂人,但发现连组织语言的脑细胞都罢工了。
他用力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
行。
在哪睡不是睡?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跟着进了寝殿。
殿内比外头暗一些,龙涎香的味道淡淡的。
祁修衍已经走到靠窗的书案后坐下了,案上堆着几份显然是刚送来的紧急文书。
他没管司尧,径自拿起一份翻开,提笔蘸墨,开始处理。
司尧也真没客气。
他一边往里面走,一边就踢掉了脚上的靴子,然后,目标明确,直奔寝殿里最显眼、最宽敞、看起来就最舒服的那张龙床。
明黄色的帐幔,柔软厚实的锦被。
司尧连外衣都懒得脱,直接往床上一倒,整个人陷进被褥里,发出一声满足的、极其轻微的叹息。
几乎是脑袋挨着枕头的同时,他眼睛就闭上了。
呼吸在几秒钟内变得绵长均匀,胸膛规律地起伏起来。
秒睡。
待祁修衍忙完,抬起头,看向龙床的方向。
那人四仰八叉地躺在明黄色的被褥间,手脚摊开,几乎占据了整张床的大半。
一头乌发有些凌乱地散在枕上,睡得死沉。
祁修衍起身走了过来,在床边停下。
司尧睡得很沉,对他的靠近毫无反应,只有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祁修衍站在那儿看了几秒,脸色有点微妙。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点冷意:“玄影。”
玄影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就从梁上某处阴影里现出身形,无声落地,单膝跪在床边不远处。
“主子。”
祁修衍没回头,眼睛还盯着床上睡得正香的司尧,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谁让他睡这里的?”
玄影:???
他罕见地卡壳了,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错愕和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