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可谓是中气十足,铿锵有力,惊得路边树上的鸟都扑棱棱飞了起来。
周慎跪在地上,低着头,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祁修衍骑在马上,低着头,看着地上跪着的那团瑟瑟发抖的身影。
想了半天,终于从记忆深处翻出了这张脸。
“周慎?”
“臣、臣在。”周慎的声音在发抖,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抖。
祁修衍没说话,沉默了片刻,突然翻身下马,走到周慎身前,低下头看着他。
“周大人这是?”
“臣、臣......”周慎跪在地上,恨不得把脸埋进泥里。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断断续续的将自己这一路的逃亡,一五一十,尽数告知。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陛下恕罪,陛下明鉴,是公子允臣回来寻妻儿的,臣死过了,真的死过了......”
虽然他不知道公子到底是怎么将自己救活的,但他真的死过了。
祁修衍听完,没有反应。
就那么站着,低着头看着周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慎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那目光像是一座山,压在他身上,让他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就在他以为自己怕是要完了的时候,祁修衍动了。
他迈步,越过跪在地上的周慎,走进了院子。
周慎愣住了,悄悄扭头看着那道走进院中的背影,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院中,那户农家的夫妻俩正在厨房忙活收拾碗筷,所以并没有看见有人进来。
很明显,他们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祁修衍就站在院中:“周慎。”
周慎听见声音连忙手软脚软的起身又跑了回来,然后快速将那对夫妻找了出来。
祁修衍伸手入怀,摸出一锭银子,放在院中的小桌上。
十两。
那对夫妻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买你这小院一月,可行?”祁修衍将银锭子往前推了推,淡淡开口。
那对夫妻对视一眼,又看了看那锭银子,再看看面前这个浑身散发着“惹不起”气息的人。
妇人咽了口唾沫,男人艰难地点了点头。
“可、可行。”然后夫妻俩拿着银子就匆匆跑了。
就这样,祁修衍在这里住下了。
而周慎,自然也走不了了。
这两日,周慎过得可谓是度秒如年。
他负责做饭、洗衣、烧水、打扫卫生、伺候祁修衍起居。
他做饭不好吃,祁修衍也没说什么,能吃就吃两口,不能吃就放下筷子,然后去院子里站着。
一站就是大半天,不说话,不动,就那么站着。
他不知道这位爷在想什么,又为何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更不敢问。
总之,这两天里的每时每刻他都在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触了这位爷的霉头。
天知道那天早晨,自己为什么要出声。
他现在想起来,都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为什么不装作不认识?
为什么不低着头赶紧跑?
为什么要跪下去?
明明,当时这位爷压根就没认出自己。
他这个悔啊......
悔得肠子都青了。
可现在,说啥都晚了。
夜风从院门外灌进来,吹得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枯枝沙沙作响。
周慎端着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茶,站在院中,看着东厢房那扇紧闭的房门,长长地叹了口气。
“造孽啊——”
他喃喃着,在心里哀嚎着,转身,端着茶杯,走进了灶房。
————
屋里没有点灯。
窗子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只属于田野间独有的气息。
祁修衍坐在窗棂上,背靠着斑驳的土墙,一条腿曲起踩在窗沿上,另一条腿随意地垂着。
月光斜斜而下,堪堪照亮他半边轮廓,也照出他嘴角那一点格外淡漠的弧度。
远处的田埂上,偶尔传来一两声蛙鸣,沉闷而短促。
这些声音,在他的世界里是陌生的。
他生于皇宫,长于皇宫,听惯了更漏声、宫人脚步声、朝堂上那些冠冕堂皇的争辩声。
还从未这般安安静静听过虫鸣鸟叫。
可,夜色越深,越静,他脑子里那道身影便愈发清晰。
从肃州城出来之后,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往前是京城,往后是草原,往左是大海,往右是群山。
哪里都行,哪里又都不行。
没有目的,没有方向,他便往人少的地方走,往安静的地方走。
路过这个村子时,难得的觉得心静,便打算进来看一看。
却没想到会遇上周慎,更没想到司尧这次回来的这么快,并且连夜就安排好事宜班师回朝。
他没忍住,便跑去他们必经之路上等着,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就是想去,便去了。
在官道旁的树林里站了很久,久到,他看着那道银白色的身影,竟是觉得有些恍惚。
那个人,好像天生就应该站在那个位置。
不怒自威,令行禁止。
所有人看见他,都会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弯下腰,心甘情愿地追随他。
而他呢?
那些人怕他,是因为他杀人不眨眼,因为他手握生杀大权,因为不顺从他的都会死。
而那些人信司尧,是因为司尧值得信。
是因为司尧站在那里,就让人想靠近,想追随,想为他赴汤蹈火。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学不来的东西,也是祁修衍这辈子都不会有的东西。
那一刻,祁修衍心里涌上来的情绪,复杂到让他觉得窒息又陌生。
有释然。
如果这个天下交到那个人手里,一定会比在他手里更好。
这样,他的任务自然也就不会再有半分阻碍。
有苦涩。
他用了这么多年、杀了这么多人才坐稳的位置,而他只是往那里一站,就轻而易举地得到了所有人的心。
还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嫉妒,又不完全是嫉妒。
像是失落,又不完全是失落。
更像是......
一种迟来的、残忍的、无法回避的认清。
认清自己与那人之间的差距。
认清自己在那人生命中的位置。
认清那个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司尧,或许从来就不属于他。
那些温柔,那些誓言,那些让他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幸运之人的点点滴滴......
自始至终,不过是笑话一场。
这几日他无数次问自己,若是他回来后,该如何?
问他为何就不能放过自己?
问他为何要骗他?
问他到底还想要什么?
他想知道,却又不敢知道。
他所知道的一切用来报复人的手段,没有一样是舍得用在那人身上的。
所以,他只能躲,逼着自己离开。
离开有他的地方,离开那些让他难受窒息的地方。
可走着走着,他还是回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明明想走远一点,再远一点,远到那个人再也找不到他,却怎么都迈不开腿。
他恨自己如今的这副模样。
恨自己明明已经看清了一切,却还是放不下。
恨自己明明已经被伤过一次,却还是学不会防备。
恨自己明明知道那个人接近自己是有目的的,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确认,想要......
一个答案。
哪怕那个答案会让他万劫不复。
黑暗在慢慢褪去,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光从地平线的尽头蔓延上来,将天地交界处染成一片淡淡的、近乎透明的青白色。
天,又要亮了。
他轻轻笑出声,双手环着腿,头埋进膝盖臂弯之中。
听着外面的虫鸣蛙叫,听着风从院墙上吹过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