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越来越亮。
那些虫鸣声渐渐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早起的鸟雀叽叽喳喳的叫声。
远处,有公鸡打鸣的声音传来,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院外的土路上,开始有了人声。
有人挑着水桶从门前走过,扁担在肩头吱呀吱呀地响。
有人在田埂上扯着嗓子跟远处的什么人说话,声音粗犷而洪亮,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出很远很远。
祁修衍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明明嘈杂纷乱,偏偏却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
安宁。
可当他回神,当安宁褪去之后,是更深的不安。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一方被屋檐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天空。
天边那道鱼肚白越来越亮,一点一点地将夜色吞噬干净。
他,会找过来吗?
他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希望他找过来,还是不希望他找过来。
如果他不来......
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在他心里,真的没有那么重要?
如果他来了......
自己又该怎么面对他?
祁修衍闭了闭眼,将那股翻涌的、难以名状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依旧这么坐着,看着窗外。
天,亮了。
————
村口。
天光微茫,晨雾如纱,将整个村子笼在一片朦胧的青白色里。
远处的山丘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近处的屋舍也看不太真切,只有那些升起的炊烟,在晨雾中画出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条。
司尧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衣袍上沾满了夜露,靴子与衣摆上糊了一层厚厚的泥巴。
墨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衬得那张本就疲惫的脸显出几分苍白,苍白之下还藏着淡淡的不正常的红晕。
那双向来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布满血丝,眼底是深深的黑眼圈。
小虎站在他身侧,大脑袋微微低着,鼻翼翕动着,正在贪婪地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气味。
从昨夜到现在,他们跑了整整一夜。
也不知道到底是被人故意混淆了方向,还是因为林子里气味太驳杂,总之,他们在旷野上兜了好几个圈子。
好几次,小虎都以为找到了正确的方向,可跑过去之后,气味又散了,断了。
整整一夜,小虎已经累坏了。
每一次以为找到了方向,每一次又落空。
它的呼吸很重,大脑袋低垂着,舌头伸在外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可它知道主人很着急,所以半刻都没有放缓脚步。
只是跟着那些气味,一遍一遍地找,一遍一遍地确认,一遍一遍地带着司尧往各个方向跑,找。
此刻,它站在村口,大脑袋缓缓转动着,鼻翼剧烈地翕动,朝着不同的方向耸动鼻头。
好一会后,那双铜铃般的眼睛猛地亮了,回头冲司尧甩着大脑袋。
司尧看见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突然迸发出的光芒,干裂的唇瓣也终于扬了扬:“在这里?”
他的声音有些发哑,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和长途奔波的疲惫,可那声音底下的颤抖和欣喜,藏都藏不住。
小虎重重的点了点大脑袋,然后迈开步子,朝村里走去。
鼻子几乎贴着地面,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
司尧立刻跟了上去。
村子不大,土路弯弯曲曲,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和碎石垒成的院墙。
有些院门口堆着柴火垛,有些院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有些院子里传出鸡鸣狗吠的声音。
小虎走在前面,步伐越来越快。
司尧跟在后面,心跳也越来越快。
村子里已经开始有人走动了。
一个老汉挑着水桶从院子里出来,抬眼看见小虎的那一刻,水桶“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
“这、这这这——”
他的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小虎,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小虎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司尧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却终是没有停下。
又一个妇人从院门里探出头来,看见小虎的那一刻,尖叫了一声,猛地缩了回去,“嘭”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紧接着,是孩子的哭声、大人的惊呼声、狗叫声、鸡飞狗跳的声音。
“老虎——!”
“有老虎——!”
“快关门!快关门!”
“我的天爷啊,这么大的老虎——!”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在清晨的村庄里炸开,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
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赶紧缩了回去。
有人爬上墙头,趴在墙边往下看,脸色白得像纸。
有人在院子里大喊“救命”,声音都变了调。
小虎的脚步越来越快,快到了快到了,就在前面。
四条腿开始小跑起来,大脑袋微微低着,尾巴在身后绷得笔直。
司尧跟在它身后,心跳快得像擂鼓。
衣袍在晨风中翻飞,靴子踩在泥地上,溅起一小片一小片的泥水。
——村尾。
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安静地卧在几棵歪脖子枣树之间。
周慎是被外面的动静惊醒的。
他本来在灶房里打盹,靠在柴火堆上,盖着一件破旧的棉袄,睡得迷迷糊糊。
外面的尖叫声、狗叫声、鸡飞狗跳的声音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愣了一瞬,然后竖起耳朵听。
“老虎——!”
“有老虎——!”
“快跑——!”
老虎?
什么老虎?
他的第一反应是跑,然,脚刚抬起来就顿住了。
不行。
陛下还在里面。
周慎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身上的柴火屑,蹑手蹑脚地走出灶房。
他不敢走大门,而是绕到院墙边,从那道矮矮的碎石墙后面探出头去。
然后——
村尾的土路上,一只巨大的、通体金黄色的猛虎,正朝这边走来。
它的肩高几乎到了成年男子的腰部,头颅硕大如斗......
周慎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空白了。
腿软了,手也软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软的。
“磕磕...磕磕——”
他不知道是哪里发出的什么声音,只知道耳边好像有人在打快板。
视线里,那只老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三魂,已经被吓飞了两魂。
剩下的那一魂,也在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