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尧轻轻将人松开,看着那张全无人色的面容。
他抬起手似乎是想触摸,却因为发抖悬在半空,颤得厉害,始终落不下去。
祁修衍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司尧,一直看着。
看着那双血红的眼睛里,不断滚落的泪水,看着那张怎么都看不够的脸。
似是要将人印在眼底,刻进心里。
像是许久,又像是一瞬,祁修衍唇角颤动着,却始终没能说出半个字。
那双曾经妖冶夺目的眼睛,此刻已经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雾。
眼睑微微垂了一下。
又顽强地睁开。
又垂了一下。
又睁开。
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做最后的抗争。
司尧低头看着祁修衍的眼睛,看着那眼里的光渐渐消散。
眼睑无力微垂。
直到彻底阖上。
司尧没有哭喊,没有嘶吼。
只是安静地、小心翼翼地将祁修衍打横抱起,一步一步朝中军大帐走去。
怀里的人轻得不像话,气息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胸口那一点起伏,若有若无。
——枯木不逢春,向死而得生。
主神的话反反复复地回荡在他脑海。
向死而生。
到底怎样才算向死而生?
身后,厮杀声渐渐低了下去。
小虎人立而起,两只巨大的虎掌按住祁承的肩膀,猛地向两边一撕——
“噗——”
血雾喷洒,弥漫。
祁承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最后一声惨叫,整个人便被从中间撕成了两半,内脏和鲜血哗啦啦地淌了一地。
小虎一爪子踩着一半,慢慢抬起大脑袋,琥珀色的眼睛环视着周围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私兵们。
“哐当——!”
不知是谁先丢了刀,紧接着,兵刃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些私兵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根骨头,转身就跑,再无人回头。
玄甲卫和营地留守的士兵们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那些溃逃的背影,没有人动。
墨青浑身是血,转身看了眼司尧离开的方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组织人手清理战场、清点伤亡、处理战后事宜。
若公子都救不了主子,那他们去了也无济于事。
他们要做的,是保证营地与主子的安全,其他的,交给公子便可。
墨青快速安排下去,又点了两个受轻伤的玄甲卫去大帐外守着。
战场清理有条不紊的进行,可有一处,无人敢靠近。
那便是小虎所在的那片区域。
小虎站在满地血污中间,金色的皮毛上沾着碎肉和血渍,琥珀色的眼睛缓缓扫过四周。
它太大了。
大到让人看一眼就腿软。
大到让人毫不怀疑,它一口就能咬断任何人的脖子。
小虎甩了甩头,将嘴边沾着的碎肉甩掉,低头看了一眼爪子下那两半不成人形的东西,大眼睛里满是人性化的纠结。
吃?
还是不吃?
主人说了可以吃。
可是......
它凑近闻了闻,皱起鼻子。
好臭。
不想吃了。
小虎纠结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从那堆东西旁边走开,开始摆着大脑袋四下寻找。
看了一圈,没找到司尧的身影。
又看了一圈,还是没有。
小虎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主人呢?小狸呢?系统哥哥呢?
它迈开步子,朝营地里走去,所过之处,玄甲卫和留守士兵纷纷后退。
有人攥紧了刀柄,不自觉地咽着唾沫,有人双腿打颤却强撑着没有跑。
这与胆大胆小无关,也与它是不是公子带来的无关。
而是,这是一只老虎,还是一只比牛还大的老虎。
小虎似乎是知道他们害怕自己,所以也并没有靠近他们的意思。
只是一路走,一路嗅。
穿过倒塌的营帐、翻倒的拒马、横七竖八的尸体,终于在中军大帐门口停下。
它用脑袋轻轻拱了拱帐帘,钻了进去。
大帐内。
司尧将祁修衍放在了那张用来休息的小榻上。
榻上铺着薄褥,祁修衍躺在上面,银白色的铠甲还穿着,上面的血迹已经半干了,凝成暗红色的斑块。
呼吸几近于无。
若不是胸口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起伏,几乎要以为他已经......
司尧快速脱下身上的甲胄,坐在榻沿上,帮他将铠甲脱下,看着那张即使糊满血迹也依旧难掩苍白的脸,心里如刀割般疼。
手落在祁修衍的脸上,轻轻拂过他的眉骨、鼻梁、唇畔,慢慢擦去那些碍眼的血迹。
系统在空间里急得跟无头苍蝇一样,病急乱投医。
疯狂搜索着主神那句“枯木不逢春,向死而得生”到底是什么意思。
光屏上弹出的全是官方解释。
——枯木难以逢春,唯有向死才能求生
没有半点有用的信息。
它又去翻界星前辈们留下的信息库,可任它找遍了,也没有发现任何类似的事件记载。
它无力的瘫坐在空间里,眼前的光屏定格在搜索栏,再无动静。
司尧坐在榻沿上,脑中如放电影般,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自己来到这里后发生的一切。
他曾以为,自己这辈子或许注定没人爱。
可偏偏,他阴差阳错地遇上了祁修衍。
一个,第一眼便让他几乎要抑制不住冲动的男人。
一个,让他屡屡为之失神的男人。
他的眉眼、口鼻、甚至是一呼一吸,都仿佛是按照司尧的喜好而生一般。
若非自己死在他手里这么多次,或许,他会沦陷得更快。
他试图用“直男”去否定那些悸动,可,心根本不听他的。
随着相处越久,他发现祁修衍暴君的壳子下面,藏着的是与他无限契合的灵魂。
让见惯世间黑暗的他,也忍不住心疼。
他所有的克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悄无声息的攻破。
后来,祁修衍问他:“若我说,我心悦你,你待如何?”
“若这个人是你,那我愿意断袖。”
他跑了。
然后,他问祁修衍:“我接近你是带着目的的,这样,你还喜欢吗?”
他没回答。
那一刻,他也曾为了自己那一瞬间的沦陷感到可笑。
他竟然,对一个古代的帝王抱着纯爱的期望。
后来,祁修衍让他陪他三年。
他答应了。
可那时候的他,始终留着三分理智。
直到云州城外那次,他在系统空间里看着那道如同丢了魂的身影,有些茫然。
然,这茫然并没有持续多久。
他知道了祁修衍中毒一事,明白了祁修衍说的“三年”,是因为他只有三年。
也明白了他在桥上的犹豫,无关是否喜欢,也无关自己接近他的目的,而是......
他清楚地知道,他没有时间了。
所以直白如祁修衍,犹豫了。
即便当时的祁修衍并不明白什么是喜欢,更不懂什么是爱。
可身为帝王的他,也从未想过要用身份和皇权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也是自那一刻起,司尧发现,这个跟他一样孤独、一样疯的男人。
似乎早已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深深扎进了他心里。
再后来,就是从界星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