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修衍不知什么时候从身后侍卫手里接过了一只茶盏,正不紧不慢地吹着浮沫,低头抿了一口。
那姿态,那神情,那悠然自得的模样......
仿佛城下不是两万北狄铁骑,而是一场与他无关的闹剧。
拓跋岩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狠狠攥紧狼牙棒,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把那张妖孽的脸砸烂。
可他带的是轻骑兵,冲杀可以。
攻城?
那是送死。
城楼上方安静着,下方也安静了。
拓跋岩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不知何时偏西了。
不知不觉,他竟是在这城墙下,喊了将近一个下午。
口干舌燥,喉咙冒火,城楼上那位却在气定神闲的喝茶,看的他心火直窜。
“撤!”
拓跋岩恶狠狠地吐出一个字,调转马头,准备先退回大营再做计较。
两万骑兵跟着他转身,阵型开始向后移动。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咔咔——”声。
那是城门开启和吊桥被慢慢放下的声音。
拓跋岩猛地勒住缰绳,转头看去。
城门开了一道缝,吊桥也在慢慢下降。
他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下令暂停撤退,转身重新面对城墙。
然而——
等他带着队伍重新摆好阵型,那扇城门“轰”一声,又重重关上了,吊桥也在开始缓慢上升。
拓跋岩:“..............”
身后的骑兵面面相觑。
拓跋岩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缩头乌龟计较。
又等了片刻,见城楼上毫无动静,再次挥手:“撤!”
队伍重新掉头。
“轰——”
“咔咔——”
城门又开了,吊桥又开始下降了。
拓跋岩猛地转回身,盯着那扇城门,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这回没有动,就那么在马上瞪着,瞪着那扇半开的城门。
城门就那么开着,既不放大军出来,也不关上。
吊桥就那么慢悠悠的降着,“咔咔”了半天也没见下降多少。
像是在等什么。
又像是在逗什么。
拓跋岩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于咬着牙再次抬手:“撤!谁都不许回头!”
他打定主意,不管城门开不开,他都不停了。
然,还没等他走出五十步,身后忽然响起了轰隆隆的马蹄声。
城门大开,吊桥不知道何时已经完全放下。
拓跋岩瞳孔骤缩,猛地回头——
一支骑兵正如洪流般涌出,铁甲如墨,旌旗猎猎,为首一将,正是周昌。
“列阵!迎敌!”拓跋岩大喝一声,两万骑兵迅速调转方向,刀枪并举,严阵以待。
可他声音刚刚落下,那队冲出来的骑兵在距离北狄阵前约五十步处,齐刷刷停住。
拓跋岩皱眉,正要开口——
周昌抬起了右手。
下一秒,箭矢如蝗,铺天盖地地朝北狄阵中射来。
北狄轻骑兵的皮甲挡不住这种近距离的攒射,前排顿时倒下数十人,战马嘶鸣,惨叫连连。
拓跋岩挥动狼牙棒拨打箭矢,怒吼:“冲!给我冲!”
他的命令刚出口,北狄骑兵还没来得及加速——
周昌已经调转马头,带着他的人又如潮水般退回了城内。
城门“轰”一声关上。
吊桥“哗啦啦”升起。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拓跋岩的骑兵才刚刚提起速度,对面就只剩下一片尘土和紧闭的城门。
拓跋岩站在原地,狼牙棒举在半空中,嘴巴张着,眼睛瞪着,整个人像一尊石雕。
风又吹过了。
很凉。
很安静。
他身后,一个千夫长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将军......还追吗?”
拓跋岩慢慢放下狼牙棒,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千夫长。
千夫长一缩脖子,没敢再说话。
拓跋岩抬头看了一眼城楼。
祁修衍还站在那里,手里端着茶盏。
夕阳落在他身上,将那道玄色身影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
拓跋岩明明看不清表情,甚至连脸都看不清,可不知为何,他就是知道,那楼上的人,在笑他。
这个想法刚落地,前方就传来了一阵接一阵的——
“哦——!吼——!哦、哦哦——!”
伴随着舞动的旗帜与举起的长枪。
拓跋岩黑沉着脸,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走。”
马蹄声杂乱无章,很快便灰溜溜地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城楼上,周昌目送北狄骑兵远去,唇角难得的挂着一丝实在憋不住的笑意。
他转过身,朝祁修衍抱拳:“陛下,北狄先锋已退。”
祁修衍也第一次在除了司尧之外的人面前露出笑意,无声点了点头,抬脚走下城楼。
边走边想着以前被司尧气到无言的场面,嘴角的笑意便愈发抑制不住。
与今日一比,以往那些,似乎都算不得什么了。
看来,阿尧对他自一开始,便是不同的。
————
夜色如墨,无星无月。
司尧勒住马,停在一处山脊的背阴面。
身后一百九十九骑如幽灵般无声收缰,连马匹都没有发出一声多余的响鼻。
他翻身下马,走到山脊边缘,伏在一块岩石后面朝下方望去。
山谷里灯火通明,密密麻麻的帐篷像蘑菇一样铺满了整片河滩,炊烟袅袅,人声鼎沸。
北狄人正在扎营生火,准备做饭。
牛羊肉的膻味顺着夜风飘上来,混着马粪和干草的气息。
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篝火旁,有人用弯刀割着肉干,有人抱着水囊大口大口地灌。
还有几个人围在一起不知道在赌什么,不时爆发出一阵粗野的笑声。
司尧默默数了数帐篷的数量,又借着火光估测了辎重车和马圈的方位。
身后,一个影骑无声地靠近,压低声音:“公子,另外两处也已经摸清了。”
“拓跋岩的主力在正北方向,距此约四十里。”
“阿努达·布日古德那一支在我们东边,相距大约五十里。”
司尧点了点头,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下方那片热闹的营地上。
“粮草辎重的位置都标好了?”
“标好了,他们的粮草集中在营地西北角,牛羊圈在东南方向,靠河。”
司尧满意地“嗯”了一声,从岩石上滑下来,半蹲在影骑面前。
“传令下去,所有人原地休息,养精蓄锐,寅时(03:00)动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