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大军逼近的消息,是在第五天清晨传来的。
天还没有亮透,祁修衍站在大帐内,视线落在那幅巨大的舆图上。
墨青站在下首,“主子,探子来报,北狄大军八万众,先锋骑兵约两万,正朝这边而来。”
祁修衍转眸看向他:“周昌那边呢?”
“赵将军,韩将军已经按照部署,将大军分成三路,左路军和右路军已到达指定位置。”
“中路军由周将军亲自统领,此刻正在城外。”
祁修衍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大帐门口,沉默了片刻。
“司尧呢?”
墨青顿了一下:“影刃传信,公子昨夜子时便已带人出发。”
“朝哪个方向?”
“西北。”墨青的声音低了几分,“北狄大军的后方。”
祁修衍没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将士。
许久,祁修衍转身走到桌边,拿起放在桌上的拂月剑,挂在腰间。
“走吧,去城楼。”
墨青应声跟在身后。
祁修衍出现在城楼上时,周昌正在指挥布阵,祁修衍没出声,等他忙完才抬脚靠近。
周昌快步迎了过来:“末将周昌,参见陛下。”
祁修衍嗯了一声:“北狄人到哪了?”
周昌直起身,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一边走一边说。
“探子刚刚传回的消息,北狄先锋骑兵已到城北四十里处,按他们的速度,今日午时前后就会兵临城下。”
祁修衍在垛口处站定,视线落在下方:“左路军和右路军呢?”
“已到达指定位置。”周昌立刻回答。
“赵将军率左路军,扼守着北狄西逃的必经之路。”
“韩平率右路军控制了河谷地带,北狄人若想南下劫掠,必须先过这一关。”
他抬手指了指前方:“中路军两万四千人,已在城下列阵,随时可以迎敌。”
祁修衍点点头,转眸看向周昌:“朕不干涉周将军领兵,但请周将军务必记住司尧所言。”
“若周将军自作主张出了岔子,朕,便没如今这般好说话了。”
周昌的眼皮狠狠一跳:“末将明白,请陛下放心。”
“嗯。”
————
午时刚过,斥候匆匆来报:“报——”
“北狄先锋骑兵已到城外十五里处。”
祁修衍转过身:“有多少人?”
“约两万,全是骑兵精锐。”
斥候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可见北狄骑兵于他们而言,有多可怕。
祁修衍挥了挥手,斥候快速退下。
他转回身站在城楼垛口处,视线落在城下护城河前那片空荡荡的原野上。
周昌立刻着手下令:“传令下去,待北狄骑兵靠近,下令旗,撤。”
“是。”
又是小半个时辰过去,北方的地平线上终于扬起一道黄龙般的尘土。
马蹄声由远及近,轰隆隆地碾过来,连脚下的城砖都似乎在跟着微微震颤。
两万北狄先锋骑兵如潮水般涌至,旌旗猎猎,刀光如雪。
为首一将,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手持一柄狼牙棒,正是拓跋岩。
他勒马立在护城河外,正要按惯例叫阵,却在张嘴欲言之际,彻底愣住。
城下原本列阵迎战的月归军队,此刻正像退潮一样,哗啦啦地往城门里涌。
动作之快,阵型之齐,简直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最后一名士兵刚跨过门槛,两扇厚重的城门便“轰”一声重重合上,连护城河的吊桥都哗啦啦地升了起来。
拓跋岩:“...............”
他身后两万骑兵:“?????”
风卷着尘沙从空旷的原野上吹过,吹得北狄战旗啪啪作响,也吹得拓跋岩一脸茫然。
他打了一辈子仗,和周昌韩平交手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
这也是他与周昌韩平对阵以来,第一次,对方连个照面都不打,直接缩回城里?
拓跋岩在马上愣了好半晌,手里的狼牙棒都忘了放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抬头朝城楼上看去。
城楼上旌旗密布,右侧城角竖着一面明黄色的大旗,上书“御驾亲征”四个大字。
而城楼正上方垛口处立有一人,玄色大氅,面容妖孽,周昌则是站在他身侧稍偏的位置。
拓跋岩的目光在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停留了几息,又扫了一眼那面御驾亲征旗,脑中闪过“妖孽之容,残暴之名”八个字,心下顿时了然。
他咧了咧嘴,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策马往前走了几步,仰头朝城楼喊道:
“城楼上站的,可是月归陛下?”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可——
无人应答。
拓跋岩也不恼,又道:“你们特意送了个人到我王庭寻死,好借机开战。”
“怎么?现在我北狄大军来了,你们反倒缩进壳里了?”
还是无人应答。
祁修衍甚至没有看他,目光淡淡地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像是在看风景。
拓跋岩皱了皱眉,声音拔高了几分:“御驾亲征?就这?”
“连城都不敢出,你们月归的‘御驾亲征’就是躲在城墙后面喝风吗?”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身后两万骑兵也跟着哄笑起来,笑声如浪,一波一波拍打在城墙上。
可惜,城楼上依旧安静。
祁修衍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周昌站在他身侧,眼观鼻鼻观心,像是没听见。
拓跋岩的笑意渐渐僵在脸上。
他打惯了仗,也骂惯了阵,最擅长的就是用话激对方出战。
可今天这招像是撞上了一堵棉花墙,你使劲吼,人家压根不接茬。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方向。
“周将军!”拓跋岩扯着嗓子朝周昌喊:“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你周昌何时变得这般怂了?怎么你们陛下来了,你反倒连迎战的胆量都没了?”
他顿了顿,又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还是说......”
“不是你没胆,是你们陛下不让你打?”
周昌的眼皮跳了一下,嘴唇微动,但余光扫见祁修衍纹丝不动的侧脸,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拓跋岩等了片刻,见城楼上依旧毫无反应,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他咬了咬牙,又骂了几句“废物”“孬种”,声音越来越大,用词越来越难听。
可无论他说什么,城楼上那两个人就像是两尊石像,一动不动。
拓跋岩喊得嗓子都冒烟了,忍不住眯起眼朝城楼上看去。
这一看,差点没把他气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