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琣青突然松手,阮福从半空中跌落,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在原地,目光发直,看着大厅中央那根巨大的柱子,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在反复转着阮福说的那几句话。
夫人没了。
老夫人也没了。
阮家......
没了。
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那双一直沉稳如山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眶泛红,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不可能。”
他开口,声音沙哑,“不可能。”
他喃喃着转身,大步走回自己的位置,一把抓起桌上的酒杯,仰头灌下,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
将军府有百余亲兵,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卒,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思绪猛地顿住,他慢慢转过头,看向上首的祁修杰。
祁修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大厅中央的阮福身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的眼神......
阮琣青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突然冷笑一声。
好,祁修杰,很好!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朝大厅门口走去。
阮秋鸿也立刻稳住心神起身,跟着阮琣青便准备往外走。
“等等。”
祁修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阮琣青脚步顿了一瞬,随即继续往前。
“阮琣青!”祁修杰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阮琣青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站在大厅中央,背对着祁修杰,杀气四溢。
众人感受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大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看那边!阮府的方向!”
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声音尖锐而惊恐,在大厅里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夜空中,一片红光在闪烁。
那是火光,冲天的火光。
橘红色的火焰在夜空中跳跃,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
浓烟滚滚地往上翻涌,在月光下像一条巨大的黑色蟒蛇,在天幕中扭曲、翻滚、扩散。
大厅里彻底乱了。
“真的是阮府!”
“这、这火也太大了......”
“阮将军,你快回去看看吧。”
有人站了起来,有人往门口退,有人在大声喊叫,有人在低声议论,一时间大厅里乱成了一锅粥。
阮琣青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片冲天的火光上,瞳孔剧烈地颤动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
阮秋鸿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而凄厉,转身就往外冲。
“站住!”
阮琣青一把拽住了他。
“爹!你放开我!”阮秋鸿挣扎着,眼睛通红,“娘还在里面,祖母还在里面——”
“你回去有什么用?”
阮琣青眼眶通红,但他死死咬着牙,将那股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悲痛和愤怒压在胸腔里。
“你是去送死!”
阮秋鸿瞪着父亲,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拳头攥的死紧,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
阮秋荻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从阮福说出“阮家没了”的那一刻起。
她的目光落在大厅中央那滩血痕上,眼神空洞而茫然,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娘亲没了。
奶奶也没了。
阮家......
没了。
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手背上,滚烫。
阮琣青转过身,目光越过大厅里那些惊慌失措的宾客,直直落在上首的祁修杰身上。
四目相对。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从阮琣青身上散发出来的、铺天盖地的杀意。
“祁、修、杰!”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恨,带着要将眼前的人生吞活剥的疯狂。
祁修杰依旧还靠在椅背上,手里还端着酒杯,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阮将军。”
祁修杰开口了,“大庭广众之下,直呼本王名讳,是想造反吗?”
造反两个字落下的那一刻,大厅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嘶——”
造反?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阮琣青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铁青,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祁修杰,像是要将其拆吃入腹。
他明白了。
从阮福闯进大厅的那一刻起,他就应该明白的。
不,从今晚踏入宁王府的那一刻起,他就应该明白的。
这不是寿宴。
这是鸿门宴。
是专为他阮家办的鸿门宴。
阮琣青的拳头攥得咔咔作响,青筋从手背上鼓了起来,额角的青筋也在突突地跳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的怒火压了下去,转过头,朝大厅门外喊了一声。
“来人!”
没有人进来。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大,更急促。
“来人!”
依旧没有人进来。
阮琣青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带了三十名亲兵来宁王府,此刻应该守在门外,随时待命。
为什么没有人应?
他的心,也彻底沉了下去。
三十人,而他,竟然连声音都没听见。
他死死盯着上首那道漫不经心的身影,心在滴血。
完了,他阮家,完了。
大厅门外,脚步声突起,整齐、沉稳、压迫感扑面而来。
祁安晏从侧门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把剑,剑锋滴血。
他的身后,跟着数十名王府亲兵,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刀,刀锋上的血迹还没有干透。
他们的手里,还拖着什么东西。
所有人都屏息望着,相熟的不相熟的都聚在一块,像是这样能找到一丝安全感一般。
随着祁安晏越走越近,大家也终于慢慢看清了那些被拖着的东西。
尸体。
全是尸体!
穿着阮家亲兵的服饰,身上全是刀伤,鲜血从伤口处涌出来。
地毯上被拖出一道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从大厅门口一直延伸到大厅中央。
宾客们再一次被吓得连连后退,脸色煞白,有的人捂住了嘴,有的人跌坐在椅子上站都站不起来。
阮琣青看着那些尸体,瞳孔剧烈地颤动着。
那是他的人。
都是他的人。
三十个人,无一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