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的气氛已经热络到了顶点。
酒过三巡又三巡,宾客们的脸上都泛着不同程度的红晕,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笑声也越来越放肆,将整场宴会推向了最高潮。
对面阮家的席位上,气氛却与这热闹格格不入。
阮琣青坐在主位上,脊背挺得笔直,手里的酒杯端了很久都没有喝一口。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司尧身上,又收回来,落在上首的祁修杰身上,再收回来,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
不知为何,随着时间慢慢过去,他竟莫名的有些坐立不安。
他四下环顾却并未从周围发现任何不对,且宴会已然进行了大半,若祁修杰有何心思,此刻也该发作了才是。
阮琣青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将那股说不上来的不安压了下去,偏过头看了儿子一眼。
阮秋鸿坐在他旁边,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敛着的眸子中是完全不加掩饰的敌意和恨意。
阮琣青皱了皱眉,伸手在儿子手臂上拍了一下。
“收敛些。”
阮秋鸿偏过头看了父亲一眼,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阮秋荻始终低着头,时不时地往对面瞟一眼,却发现玄影自始至终都不曾给过她半分眼神。
宁王妃微微垂着眸还在思量司衍与祁安宁一事,一名侍女急急忙忙的来到身侧。
侍女俯身在其耳畔说了什么,宁王妃脸色大变,立刻起身匆匆离开。
“砰——”
就在这时,大厅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声音大到盖过了所有的歌舞声和劝酒声,大厅里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一个小厮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浑身是血的老人。
那老人穿着深褐色的管家服,衣袍已经被血浸透了。
头发散乱地披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的腿一瘸一拐,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血脚印。
“这是谁?”
“不知道,看穿着像是哪家的管家。”
“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出什么事了?”
阮琣青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偏过头扫了一眼,阮秋鸿甚至没有偏头,整个人阴沉沉的。
阮秋荻倒是看了一眼,但也没认出来,只是觉得那个老人的背影有些眼熟,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只有上首的祁修杰,眉心微微动了一下,随即侧眸看向侧下方的阮琣青,脑中思绪翻飞。
几乎是瞬间,祁修杰便不动声色的看了眼下首的祁安晏,祁安晏会意,无声起身趁乱离开了。
而这一切,皆被司尧与祁修衍看在眼里,司尧看着光屏中祁修杰的脸,心中对此人也难得打心底生出一丝佩服。
这祁修杰的的确确是个成大事的人,聪明,果断,善于利用身边所有的一切,最重要的,是他够狠。
那个浑身是血的老人踉跄着冲进大厅,“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爷!老爷!”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形,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崩溃,彻底划破了满堂的喧嚣。
“出事了!老爷——出大事了!”
阮琣青这才再次偏过头,目光落在那老人身上,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在辨认这个人是谁。
“北狄人,是北狄人!”老人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
“好多北狄人突然闯进府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大厅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什么?北狄人?”
“北狄人怎么会出现在肃州城里?”
“不可能!城门有重兵把守,北狄人怎么可能进得来?”
“安静!”
祁修杰皱着眉开口,大厅里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阮福身上。
“夫人——夫人她——”
阮福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夫人她,没了!”
阮琣青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了地上,酒液四溅,瓷片飞溅。
“老夫人气急攻心,也去了......”
老人还在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嘶哑,越来越崩溃。
“老爷!阮家——阮家没了!”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僵住了,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却又不约而同的看向某个位置。
阮琣青坐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酒杯,酒杯里的酒液在微微晃动,晃出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脸色犹如调色盘般,阴沉到让人一眼便脊背发凉。
阮秋鸿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了地上,酒液洒了一地,在红色的地毯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看着跪在大厅中央那个浑身是血的老管家,脑子里一片空白。
阮秋荻愣愣地坐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看着阮福,嘴唇翕动了两下,却一个字都没有发出来。
阮琣青缓缓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到阮福面前,弯下腰,一把抓住阮福的衣领,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阮福,你说什么?”
阮福被他拽得双脚离地,整个人悬在半空中,衣领勒住了脖子,脸涨得通红。
但他不敢挣扎,甚至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阮琣青,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你说什么?”阮琣青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阮福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发颤。
“老爷,北狄人闯进府中,夫人...没了,老夫人也没了......”
“府里的亲兵呢?”阮琣青打断了他,声音猛地拔高,声嘶力竭。
“府里百余亲兵,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怎么可能守不住一个将军府?”
阮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声音碎成了渣。
“老爷......”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等嘶喊声惊起的那一刻,府中已然死伤过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