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修杰的目光落在司尧身上,已经看了很久了。
从方才行诗作对开始,他的视线便几乎没有真正离开过司尧,嘴角的笑意也愈发深邃。
身份可以伪装,家世可以编造,口音可以模仿,就连那身气度都可以刻意训练出来。
但有一样东西,是装不出来的。
才学。
一个人的才学,是需要时间和金钱来堆砌的。
没有十几年的寒窗苦读,没有名师的指点,没有足够的好书可读,绝不可能在短短时间内积累出那样的见识和谈吐。
而在这个世上,能供得起一个子弟读书十几年的,绝不是普通人家。
祁修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再一次落在司尧身上。
而这个司尧,从与之打交道起到现在,整个人始终透着不卑不亢、不急不躁的姿态。
在刚刚面对那些世家子弟的刁难时,他没有慌张,也没有恼怒,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
就那么从容地接招,化解,退场,甚至是字里行间中隐隐透出不屑。
这种从容,是装不出来的,那是自小立于人前,强于常人的环境中养出来,然后刻进骨子里的东西。
祁修杰放下酒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所以......
不管这个司衍到底是什么身份,不管他到底是哪里人,甚至不管“永昌号”到底存不存在,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个年轻人的才学见识,已经证明了他身后的底蕴绝非普通商贾可比。
能培养出这样的人才,他背后的家族,至少也是中等以上的书香门第,甚至更高。
而他,如今在肃州,在他的地界上,进了他宁王府的门,就是他宁王府的人。
至于他身后那些东西,人在这,东西还能跑了不成?
祁修杰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将酒杯放在桌上,靠回椅背,目光从司尧身上收回来,落在对面脸色铁青的阮琣青身上,又移开。
阮家......
他垂眸,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也该有个了断了。
既然他不听话,那便换个听话的。
大厅里的气氛依旧热闹非凡。
歌舞杂耍轮番上阵,可那些世家子弟们的心思,早已不在这些表演上了。
“这司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头?”坐在后排的一个穿着宝蓝色长袍的年轻人压低声音,问身边的人。
“不知道,只听说是京城来收皮货的商人。”那人同样压低声音回答。
“商人?商人能有这般的文采?”那年轻人皱了皱眉。
“方才孙文出的那些对子,我们甚至都还没理清其结构,他一开口就答上了。”
“所以人家是从京城来的嘛。”那人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
“京城那地方,藏龙卧虎,随便拉出来一个人都比咱们强。”
年轻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司尧身上,眼底的神色复杂。
另一侧,几个年纪稍长的官员也在低声交谈。
“这位司公子,怕不是普通的商人。”
“何以见得?”
“你看他的谈吐,举手投足,那副气度,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也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
“你是说......他背后有人?”
“不好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王爷对他的态度,不一般。”
那人朝上首的祁修杰偏了偏头。
几个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祁修杰正端着酒杯,不紧不慢地喝着,目光落在大厅中央的歌舞上,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看起来心情不错。
“不管怎么说,”一个人端起酒杯,声音压得更低了,“过了今晚,咱们对那位司公子的态度,怕是要变一变了。”
“只是对这位司公子吗?”另一人轻笑一声,视线落在对面阮家的位置上,只一瞬便收回了。
所有人皆是一愣,随即又猛地对视,可却无一人再多言。
是啊,今夜过后,这肃州城的天,怕是要彻底变了。
————
而此刻的祁安宁,不知为何有些坐立不安。
从不久前开始,她身上就莫名地有些发热。
起初她也没在意,以为是厅里的人太多了,自己又喝了不少酒,燥热是正常的。
她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了一瞬,但很快,那热度又涌了上来,比之前更甚。
她的脸开始发烫,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烧得她有些不自在。
她抬起手背贴了贴脸颊,触感滚烫,像刚出锅的馒头。
“怎么回事?”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那股热意非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强烈了。
从脸颊蔓延到脖颈,从脖颈蔓延到胸口,像有一把火在体内烧着,烧得她口干舌燥,坐立不安。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手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捏得泛白。
可不管她如何忍耐,那股从骨子里往外渗的热意,根本不受控制。
她转眸看向身侧的司尧,却见他面色如常,正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喝着,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不对啊?
算算时间,药应该已经发作了才对。
为什么他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
而她自己却......
祁安宁咬了咬嘴唇,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那股热意越来越强烈,烧得她脑子都有些发昏了。
她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扔进了一个大火炉里,四周全是炙热的空气,怎么都逃不出去。
终于,她像是想起什么猛地低下头,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脑子里“嗡”了一声。
瞬间,祁安宁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各种念头搅在一起,怎么都理不清。
她试图站起来,可膝盖一软,又跌坐回了椅子上。
不行。
她不能在这里失态。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那股几乎要失控的欲望压了下去,端起面前的凉茶灌了一大口。
茶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荡开一片凉意,让她清醒了几分。
但很快,那凉意就被体内翻涌的热浪吞没了。
祁安宁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鬓角的碎发贴在脸侧,嘴唇因为用力克制而抿得发白。
站在她身侧的侍女注意到她的反常,微微俯身凑近。
“郡主,您怎么了?”
祁安宁一把抓住侍女的手,“扶我回房,快!”
侍女感受到抓着自己的手上传来的温度,吓得赶紧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感滚烫。
“天呐!好烫......”
侍女不敢再耽搁,只能立刻将人扶起,趁着没人注意赶紧离开。
没多久,主仆俩的身影就消失在司尧余光中,他晃了晃手里的茶杯,微微朝祁修衍那边偏了偏头。
祁修衍转眸看着他嘴角那抹得意的笑,眼底满是无奈宠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