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书房里的温度都好像降了几分。
祁修杰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你觉得呢?”
他没有回答,反而把问题抛了回去。
祁安晏想了想,斟酌着开口。
“阮家跟了父王二十年,阮琣青的两个弟弟都死在了父王的大业之下,阮家军这十五万人马,也是父王当初在肃州立身的根本。”
“若真是阮家干的,这事便有些棘手了。”
“一方面,父王需要给司衍一个交代,不能让外人觉得宁王府连自己的客人都护不住,那以后谁还敢跟宁王府来往?”
“另一方面,父王也要顾及阮家的脸面和多年的情分,不能因为一个外人就当真跟阮家撕破脸。”
他说着,抬起头看着祁修杰,目光坦然。
“所以儿子觉得,这事的关键不在阮家,而在父王到底想不想用那个司衍。”
祁修杰听着,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继续说。”
祁安晏笑了笑:“若父王只是想从司衍那里弄钱,那这事就简单了。”
“让安宁去安抚他,告诉他凶手已经抓到了、处置了,给他一个交代,让他消气,然后该做生意做生意,该来往来往。”
“可若父王是真想让他做宁王府的女婿......”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那这事,就不能这么轻飘飘地揭过去了。”
“因为安宁要嫁的人,不只是一个商人,还是宁王府的姑爷。”
“他的护卫死了,宁王府若只是随便抓几个人顶罪,不痛不痒地处置了,那他以后在肃州还怎么立足?谁还会把他放在眼里?”
“那司衍很聪明也很敏锐,此番对安宁的态度怕也是故意为之,就是想看看宁王府的态度。”
“所以,若父王真想用他,就必须给他一个真正的交代,不管那个交代会伤到谁的脸面。”
“因为,只有如此,才能让其真正为父王所用。”
他说完,安静地坐着,等着父王的回应。
祁修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
“笃、笃、笃。”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这个声音。
过了很久,久到祁安晏以为父王不会回答了,祁修杰才睁开眼睛,“安宁今年,十八了。”
这答非所问的一句话让祁安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安宁十八了,该嫁人了。
阮秋鸿追了她十几年,她从来没有点头过。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她喜欢的、又能帮上宁王府的,这个东风不能错过。
至于阮家——
祁修杰没有再说什么,但祁安晏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很多东西。
他站起身,躬身行了一礼:“儿子这就去办。”
“嗯。”祁修杰应了一声,摆了摆手。
祁安晏行了礼,转身退下,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祁修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
“阮琣青,你最好不要,作茧自缚。”
————
祁安宁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门口站着两个丫鬟,看见她回来连忙行礼:“郡主。”
“下去吧。”祁安宁摆了摆手,推门进去,又反手将门关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吹动竹帘发出的细微声响。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脸颊上还有没干透的泪痕,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她盯着铜镜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自嘲,冷意,还有些许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苦涩。
“演得不错。”她轻声说了一句,伸手拿起桌上的帕子,将脸上的泪痕一点一点地擦干净。
帕子上沾了脂粉的颜色,红红白白的一片,在素白的帕子上格外显眼。
她看了一眼,将帕子丢在一旁,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很乱,各种念头搅在一起,翻来覆去,怎么都理不清。
司衍的态度比她预想的要强硬得多。
她本以为,只要她亲自去解释、去道歉、去示弱,再哭一哭,司衍就算心里有气,也不会真的把她推开。
毕竟她是宁王府的郡主,他一个商人,敢真的得罪她吗?
可司衍不仅推开了,还推得很彻底。
这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是真的被吓到了,觉得跟宁王府扯上关系太危险,想抽身。
要么,他是在以退为进,在等宁王府给他一个交代。
她希望是后者。
因为如果是前者,那她这一年多的等待、谋划、算计,就全都白费了。
她睁开眼,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目光沉沉的。
“不会的。”她轻声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你不会就这么放弃的,对不对?”
铜镜里的人没有回答她,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明明灭灭。
————
当天下午,祁安晏就带着人去了鸿运客栈。
他没有直接上楼去找司尧,而是在楼下大堂坐下,点了一壶茶,慢慢喝着,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客栈里扫了一圈。
大堂里没什么人,除了几个正在吃饭的散客之外,就只有柜台后面打着瞌睡的掌柜和两个在角落里擦桌子的伙计。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好像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就这么坐在大堂中央喝着茶,视线时不时落在二楼的某个房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终于,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朝二楼走去。
身后跟着的两个护卫想要跟上来,被他抬手制止了。
“你们在楼下等。”
“是。”
他独自上了楼,在司尧的房门前站定,抬手敲了三下。
大约两三息左右,玄影拉开门,眸光沉沉的望着祁安晏,又微微侧首冲里面道。
“公子,是世子。”
里面沉默了须臾,才传来司尧淡淡的声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