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五日,日夜兼程。
除了必要的休息和换马,几乎没有停过。
祁修衍一直抱着小狸,不管多颠簸,那只手始终稳稳地托着它。
小狸倒也乖巧,窝在他怀里,不吵不闹,偶尔抬头看看他,又继续睡。
第五日傍晚,京城终于遥遥在望。
福公公几乎要散架了,看见那高大的城门,眼泪都快下来了。
城门守将看见那队人马,先是一愣,然后看清马上的身影,腿一软就跪了下去。
“陛、陛下......?”
祁修衍没有理会,径直纵马入城。
五十骑紧随其后,穿过街道,穿过人群,一路朝着皇宫的方向奔去。
百姓们纷纷避让,跪在路边,大气不敢出。
直到那队人马消失在夜色中,才有人敢抬起头。
“那是......陛下?”
“陛下何时出的京?”
议论声嗡嗡响起,却没人敢大声。
——皇宫,养心殿。
玄寂站在殿门口,身后,几个小太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祁修衍勒住马,翻身而下。
小狸在他怀里动了动,探出脑袋。
玄寂连忙上前,单膝跪下:“属下参见主子!”
祁修衍点点头:“起来。”
玄寂起身,“主子,一路辛苦,殿中已备好热汤和膳食。”
祁修衍点点头,走进养心殿。
玄寂跟在后面,手在脸上轻轻一揭,一张人皮面具便被取了下来,换上了那随身带着的半张铁面具。
他跟在祁修衍身后,边走边低声汇报着些许琐碎之事。
“主子离京期内,京中一切正常......”
祁修衍听着,没有说话,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抬手捏了捏鼻梁。
福公公端着茶盏上前:“陛下,喝口茶吧。”
祁修衍抬眸看了他一眼:“都下去休息吧。”
福公公嘴唇嗫嚅了两下,终是无声退下,随后便是玄影墨刃。
玄寂愣了一下,也只能跟着退了出去。
养心殿的门轻轻合上。
殿内,只剩下祁修衍一个人。
他靠坐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小狸从他怀里跳出来,在书案上走了几步,然后又回到他手边蜷成一团。
过了许久,祁修衍睁开眼,低头看着小狸。
小狸抬起头,“喵”了一声。
祁修衍的唇角微微扬起:“你今日吃了一整条鱼,不能再吃了。”
“喵~”小狸回应了一声,用脑袋蹭着祁修衍的手。
“睡吧。”说罢,他才缓缓转眸看向里间,然后又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殿宇......”
“愈发空旷了。”
————
殿外,玄寂把玄影和墨刃拉到一旁。
“怎么回事?那位公子呢?”
玄影和墨刃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玄寂皱眉:“发生了何事你们倒是说话啊!”
许久,玄影才深吸口气,低声将这一路上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包括阎罗引。
玄寂听着,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发颤,“主子他......中毒了?”
玄影点点头,面色发苦。
“七年?”玄寂再一次确认,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他无法相信,他们跟着主子这么多年,主子中毒他们竟是从未察觉。
最重要的是,他们这群人,正是在七年前跟着主子的。
墨刃苦笑:“是啊,主子一个人,扛了七年。”
玄影接过话:“或许,不止七年。”
玄寂站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
过了许久,他忽然攥紧拳头。
“我不信。”
他抬起头,看着玄影和墨刃,眼神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执拗。
“这世上,不可能有无解的毒,我不信。”
说完,他转身就走。
玄影喊他:“你去哪?”
玄寂头也不回:“找解药!”
玄影和墨刃对视一眼,没有拦他。
他们知道,玄寂心里难受。
他们又何尝不难受?
只是......
解药,真的存在吗?
月光冷冷地照着,养心殿外,一片死寂。
——翌日。
太和殿。
早朝。
当祁修衍抱着小狸走进大殿时,整个朝堂瞬间安静下来,透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死寂。
群臣跪伏在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祁修衍走到龙椅前,坐下。
小狸在他怀里,好奇地看着下面那些跪着的人。
福公公在龙椅旁站定,视线也淡淡落在下方。
祁修衍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小狸,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它的毛。
那动作,随意,慵懒,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群臣跪在那里,膝盖都跪麻了,却没人敢动。
终于——
祁修衍开口了。
他没有抬头,声音更是平静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朕突然发现......”
“朕的几位皇兄,似乎对朕执政有颇多不满。”
群臣的心猛地一颤。
祁修衍继续道:“豢养私兵,意图造反。”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下面的朝臣。
仅一眼,便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依各位爱卿看,按月归律,该当何罪?”
满堂死寂。
群臣跪在那里,大气不敢出。
有几人甚至抑制不住的抬起了头,试图观察祁修衍的神色,却在触及他的眼神时,立刻垂首投地,不敢再有半分动作。
祁修衍当作没看见,收回目光,又低下头,继续抚摸着小狸。
“朕登基七年,想必各位爱卿也都知道,朕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不知哪位爱卿能告诉朕,对于几位皇兄的行为,朕该如何回礼?”
还是没有人说话。
整个太和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祁修衍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说不出的讽刺。
“既然各位爱卿都不说话,那就......”
“剿匪吧。”
“剿匪”二字一出,群臣终于有了反应。
所有人都愣住了。
剿匪?
那几位可是亲王。
是陛下的皇兄,是皇亲国戚!
就算他们真的有不臣之心,那也不能叫“匪”啊。
而且......
一位老臣终于忍不住开口。
“陛下,臣斗胆......”
祁修衍抬眸,看着他。
那眼神,让老臣的话卡在喉咙里。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陛下,众位王爷毕竟是亲王,是陛下的皇兄,若无确凿证据,便以‘剿匪’之名发兵,恐......”
“恐不妥啊。”
“是啊陛下。”又一个大臣站出来。
“且不说那几位亲王是否真有造反之意,就算有,那也需先有实证,方可定罪。”
“没有实证,不能对亲王动手啊!”
“臣附议!”
“陛下,北狄近年一直虎视眈眈,边关本就吃紧,若此时内讧,万一给了北狄可乘之机......”
“陛下三思啊!”
“陛下,万万不可啊!”
一时间,大殿里吵得不可开交。
那些刚才还噤若寒蝉的人,此刻一个个慷慨激昂。
仿佛不阻止这场战争,就要亡国灭种一般。
祁修衍坐在龙椅上,就那么看着他们。
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也越来越讽刺。
满朝文武,竟是无一人同意开战。
全是阻止的。
全是理由。
没有实证。
北狄虎视。
内讧伤国。
可他们怎么不说,那些人要反的,是他的江山?
他们要的,是他的命?
祁修衍笑着,眼底却越来越冷,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这就是他的江山。
这就是他的朝臣。
看着这满殿的“忠臣良将”,听着这满耳的“为君分忧”......
那股寒意,又开始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那股翻涌。
可那些大臣们,还在吵。
“陛下,您一旦发兵,北狄趁虚而入,我朝危矣!”
“陛下,没有实证就对亲王动手,天下人会以为您容不下兄弟!”
“望陛下三思!三思啊!”
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激烈。
祁修衍的手,缓缓攥紧。
小狸在他怀里动了动,抬起头看他。
“喵——”
那一声猫叫,很轻,却让祁修衍的目光柔和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它,轻轻抚了抚,待小狸安静后,才缓缓抬眸准备开口——
“放他娘的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