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仅他可见
北极圈内的纳尔维克全天降雪,夜里能看见极光,沈钦言随身带了台相机,气候没有他想象中冷,他在黑色的冲锋衣里面穿了件羽绒内胆,秦仪臻跟他一块儿到的酒店,两辆车,办理入住的前台以为他们是朋友,将他们的房间安排在一起。
滑雪竞标赛的开幕式是滑雪场那边安排的人跟他一起的,他知道秦仪臻也在,在比赛开始的第三天,他都没有找过来,但沈钦言清楚,秦仪臻跟过来的目的绝不仅仅只是看比赛。
赛程持续一周,果然,秦仪臻在第四天沉不住气,夜里敲他套房的门。
当时他洗完澡,再一次失眠,这里禁烟,他没有别的解压方式,烦躁的时候他再一次点开了关渺的微信聊天框。
门声持续了将近五分钟,每隔半分钟才敲一次,这在沈钦言看来属于频繁了,因为关渺起码是半小时才会敲一次。
脑子里又想起来关渺,沈钦言摁着肿胀的太阳xue,走去开门,秦仪臻穿了件厚厚的白色毛衣站他门口。
“晚上好。”他手里不知道拎着个什么东西,笑着说:“生日快乐,本来打算凌晨给你庆生,又怕打扰你。”
沈钦言垂眸瞥了眼,“大晚上就不打扰了?”
秦仪臻脸色一白,情绪掩饰得很好,“抱歉,可我没有办法,你总是很忙,我只能这样。”
他深吸口气,带有期盼地问:“我能进来吗?”
如果只是单纯地庆祝他生日来送礼物,沈钦言觉得他没有进来的必要,但毕竟秦仪臻认识他的时间不短,对他有所了解,在他拒绝前开口道:“我有别的话想说,出国前,你不是也答应过我见一面的吗?”
是有这回事,沈钦言记起来了。
秦仪臻身上有香水味,是自己平时惯用的那款,不知为何,莫名想起之前关渺问他能不能换个味道这件事,他就在此刻决定,以后应该也不会再用了。
转身从酒柜里拿了个玻璃杯,他没有在夜里喝酒的习惯,本身就睡不好,再给自己灌点酒怕是一整晚都别想合眼。
秦仪臻把门关上以后,先是闻到了酒店里通用的清新剂香气,接着才是属于沈钦言身上的味道,跟自己的一样,导致他的心跳有点快。
他把随身携带的礼物放在套房内的圆桌上,然后悄悄转过身。
沈钦言正给自己倒水,修长的指尖捏着透明的玻璃杯,摇晃的水仿佛从他指尖绕过,秦仪臻咬咬唇,问他生日打算怎么过。
沈钦言第一时间没回,而是仰头把杯子里的水喝掉一半,才说:“这次见面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四肢瞬间被钉住,秦仪臻感到血液流通的速度都变得急速,“你答应我见面,就是为了当面跟我说这个吗?”
“不然呢?”
秦仪臻明知故问:“我不知道,我认为我们应该解除一些误会。”
“误会?”
沈钦言皱起眉,他默不作声地把水杯放下,随即擡眸道:“我不认为我们之间有误会。”
兴许是沈钦言毫不留恋的态度显得实在太过绝情,让秦仪臻变得有些急躁起来,他向前一步道:“钦言......”
只叫了个名字就被打断,沈钦言语气不耐道:“秦仪臻,不要在同一件事上不停重复,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秦仪臻感到一阵心酸,“或许我本来就是这样的。”
他们恋爱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也足够了解一个人。
“我只是想挽留你,我做错了,我后悔了,可是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错,我是逼不得已的。”秦仪臻认输般说道:“你知道我条件不好,也清楚我为了学校的保送名额付出了多少,你妈妈......自从沈瑜把我们恋爱的事情说出去,我每天顶着很大的压力,不论是来自你家里,还是我爸妈,我家里对我向来严苛,我比不上你,我一步都不能错的,我......”
他开始发抖,嗓音还有双手都处于一种无法自控的状态,求救般看向沈钦言,眼里有蔓延开的红血丝。
“我甚至求她了。”他说这些话时显然做了很多准备,可是并不够,语气难掩哽咽,从认识沈钦言起,他就不愿意在人面前袒露脆弱,更不愿意展示难堪。
今天说的这些话,也并非他本意,如果他曾经的爱人能稍微心疼他一些,他也不会选择说这种示弱到几乎放弃自尊的话。
“离开你的每一天,我都过不好,我经常联系沈瑜,想知道你的近况,我一直都很想你,我们本来就不该是这个结果。”
套房内的时间流逝在不知觉间变得很缓慢,沈钦言的眼神变成深不见底的海,潮水从四方八方涌来,直至彻底将秦仪臻淹没。
他呼吸不畅,视线都开始模糊,理智不清的时候话也没法进行准确思考。
他摘下自己戴在左手腕上的手表,把曾经沾满痛楚的伤疤展示给沈钦言看。
“阿姨最后一次找我,就在圣莫利斯,你大概不知道她也去了。”
秦仪臻自嘲地笑起来,嗓音悲凉:“她给了我一笔钱,我承认我做了个错误的决定,收了之后我就开始后悔,她说,我大概死了才能再见到你吧,那我就试试好了。”
也因为恋人的离开放弃了自己热爱的运动让他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秦仪臻这些年对沈钦言一直有股病态的执拗,他想,沈钦言就是爱他的,所以他要回来,他想挽回,可是沈瑜又告诉他,沈钦言开始重新接触滑雪了,告诉他,沈钦言认识了一个叫关渺的男孩子。
所有的一切都向他证明,他彻底失去了沈钦言。
但他不甘心。
凭什么?
敖郦去医院找他,还想叫他放弃,为什么不去叫关渺放弃?
时隔多年,沈钦言让他捉摸不透的眼神汇聚成空气里细小的灰尘飘落在他手腕的伤疤上,让他开始发痒。
缄默的时间里,灯光变成一条寂静的河,将他们隔得很开。
沈钦言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的手,凸起的伤疤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他没记错的话,秦仪臻稍微受点伤就会留下很明显的疤,他说他怕疼,当时笑话他,怕疼当个什么医生,秦仪臻生气了,又不说理由,闹了一阵子。
他承认秦仪臻在某些方面是个比较优秀的人,但跟他的感情,算不上。
沈钦言觉得很累,想抽烟又不能抽就会让他变得很焦虑,他又想起了很久没联系的关渺。
“你现在应该抓住的是真正能给你依靠的。”
秦仪臻泪眼模糊:“可以是你吗?”
沈钦言闭了闭眼,叹口气道:“是你努力换来的工作跟前途。”
他沉着声音说:“秦仪臻,不要让自己的选择变得可笑。”
“......你喜欢关渺吗?”秦仪臻咄咄逼人起来:“你喜欢他什么?喜欢他多久了?你们不是没有在一起吗?”
他对关渺的嫉妒快要冲破他内心的压抑跟牢笼。
“谁告诉你的?”沈钦言的表情冷硬到秦仪臻无法忽略。
“那我呢,你以前明明也很爱我的。”
沈钦言无法告诉他,秦仪臻也不会理解,人的每一个选择都没有重来的余地,不是说袒露自己的伤疤就能用心软来换回一点心疼跟谅解。
错了就是错了。
“你回去吧。”
“关渺做错了,你会原谅他吗?”
今天谈话的中心似乎变成了关渺,沈钦言难以理解地看向秦仪臻破败的面容,绷着脸克制地深吸一口气,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勾起唇笑道:“你觉得他会做错什么?跟你一样离开我?”
秦仪臻擦掉脸上的泪,眼睛被泪水浸得很透亮,他低声说:“我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关渺也总跟他说不知道。
真他妈烦透了。
“我要不了一周就回国,你是要走还是继续待在这里我都不会管。”沈钦言滚了滚喉结,再一次重申:“秦仪臻,接受所有结果。”
“这个结果也包括彻底离开你对吗?”
沈钦言的语气近乎绝情:“是,把东西带走。”
秦仪臻瞥了眼被他放在圆桌上的礼盒,来之前精心挑选的东西送不出去又带走实在丢脸。
所以他说:“扔掉也没事。”
极寒夜里气温零下近十五度,秦仪臻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沈钦言的套房,而这个夜晚沈钦言依旧一夜没睡。
沈瑜整个寒假都在家心事重重,朋友喊他出门都懒得去,敖郦说找个温度合适的地方去度假,沈瑜不愿意,他脾气变得很差,没来由的,敖郦说了他两句,他竟然一反常态地顶嘴。
“你干什么你?”敖郦想质问两句,谁知沈瑜说他不舒服要去睡觉,敖郦实在没辙就随他去。
沈瑜又打开了游戏机,但根本没有玩的心思,敖郦在中午的时候给他端了点吃的过来。掀开他被子。
“行了,你到底干嘛呢?跟你哥一样,非要跟我作对是吧?”
提起沈钦言,沈瑜坐不住了,他不吃敖郦递过来的东西,“妈,你是不是去找关渺了?”
“......你怎么知道的?”敖郦没否认,反倒质问起他来:“你之前腿受伤的时候就说有人给你送饭吃,就是这个关渺吧,他跟你哥果然关系不一般是吧?”
“这有什么好说的,你还没回答我,你去找他干什么?”
敖郦紧皱眉头,试探道:“我能干什么?倒是你,跟他很熟,又有事瞒着我是吗?”
沈瑜愣了下,随即辩驳道:“我跟他可不熟。”
敖郦警告性喊他名字:“沈瑜。”
“哎呀妈,真的不熟,我讨厌死他了。”
“为什么?”
沈瑜把曾经受伤的腿从被子里拿出来,但敖郦没懂他意思,他唉声叹气地说:“算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不能再问,不然被他妈知道那天偷听他跟爸爸在客厅讲话就不好了。
但看样子他妈似乎没有想拆散关渺跟他哥的意思。
想不出理由,他不明白。
关渺这种人凭什么?
敖郦不耐烦道:“行了行了,懒得管,我跟你爸改天出去玩,圣诞节都不回来,随便你。”
敖郦把吃的放他床头,接着转身就走,沈瑜有那么瞬间想问问他妈妈,是不是已经接受他哥的性向了,那是不是接受他哥喜欢关渺了,他们是不是真的在一起了?
“啊!”
他把自己闷在被子里:“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才不管!”
别让他看见关渺就行,他甚至在想要是沈钦言真的跟关渺谈恋爱,那他也不会再理他哥了。
沈钦言纵容一个摔他腿的坏人,也不是一个好哥哥。
他从床上爬起来打格斗游戏,没多会儿接到了秦仪臻的微信语音,他捏着手柄迟迟没接,在响了近两分钟后,还是接了。
“喂,仪臻哥。”
......
关渺在十二月份初收到了一个快递,是关馨去拿的,这天下了点小雪,关渺很晚才回家,睫毛都被融化的雪水湿透,关渺甚至来不及去擦脸,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拆快递。
崽崽好奇地跟在他屁股后面,看他拿了把剪刀,关馨把孩子从冷冰冰的地上抱起来问:“买的什么?”
关渺最近似乎又瘦了,皮肉贴着单薄的骨头,头发也很久没剪,带着潮气贴在苍白瘦弱的后颈,两只手在拆快递时有些无力地发抖,关馨看不下去,弯下腰说:“我来吧。”
关渺没让,执拗地低着头,塑料纸盒包装精致,关馨从外面看不出来是什么,直到关渺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件衣服,蓝白相间的套装,防水防风面料,从盒子里还带出一股香气,倒是有点像回老家那天在车站看见的那副大海报上的运动员穿的。
“滑雪服吗?”关馨疑惑道:“你怎么买这个了?你想去滑雪呀?”
关渺小心翼翼地把套着塑料薄膜的滑雪服重新叠好放回去,声音很低:“送人。”
“送谁呀?”
关馨一下子就想到沈钦言,关渺很沉默,面颊中间大概是被风吹的,泛起一丝丝异样的红,他不说话,关馨就选择闭嘴。
“先来吃饭吧。”
关渺很宝贝这件衣服,崽崽非要去摸,被关馨拉着小声警告道:“你别乱动舅舅东西。”
崽崽呜呜喊了两声,没再去缠着关渺。
叫他吃饭了,也没动静,关馨就看他一直蹲着,影子糊成一团,拿着手机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吃的越来越少,关馨实在担心,建议道:“渺渺,我觉得你最近瘦得不正常,要不去医院看看,应该要不了多少钱。”
关渺大概是累了,眼皮都耷着,上面涌起交错的青色血管。
“官司打完了吗?”
“快了。”关馨说:“我这周会再去跟那个律师见一面。”
她决定了,既然见不到沈钦言,那就把银行卡给律师,他们认识,帮忙转交一下也一样,不然闹得她每天都心焦。
沈瑜今天是真的失眠了,他晚饭都没吃,在敖郦的再三警告下,他硬着头皮硬塞了两口,最后还是以自己不舒服为由回房。
一天里接连两次说不舒服,敖郦不可能不担心,悄悄走进沈瑜的房间,发现这人像蚕蛹似的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就露个脑袋,见她进来也没什么表情,温吞道:“妈,又干嘛?”
敖郦叹道:“给你叫家庭医生?哪不舒服?告诉妈妈。”
毕竟是从小疼到大的肉疙瘩,舍不得骂。
沈瑜闭了闭眼,表情纠结,敖郦知道他这模样肯定是有话要说,“到底怎么了?连我都不能说。”
沈瑜心想就是因为是你才不能说。
跟秦仪臻的通话其实并没有持续多久,秦仪臻似乎病了,不论是说话的语速还是声量都很慢很小,他们很简单地聊天,在快要挂断的时候,秦仪臻丢了魂似的说:“沈瑜,你会帮我的,对吗?”
沈瑜感到耳朵尖都跟着颤了下,心脏也是。
这话秦仪臻不是第一次说,也是他主动给秦仪臻的承诺。
“怎么了啊,我哥呢?他......”
“你不是总说你很过意不去吗?”
沈瑜死死攥着手机,脸色发白,“我不是故意的仪臻哥。”
他又想起秦仪臻自杀留下的疤痕,逃避的念头窜上来时,有种想立刻挂断秦仪臻电话的念头,但又想到了关渺。
“我哥跟关渺不是没有在一起吗?他们到底......”
他不知道该不该跟秦仪臻说敖郦去找过关渺这件事,他也觉得不公平,不论是秦仪臻,还是自己。
他发现他真的没办法接受关渺。
“没关系,随你。”秦仪臻很深很深地叹气,这三年来,沈瑜听他这样讲话无数次,他每一次都选择安慰,他告诉秦仪臻,说他哥也不好过,说他哥很想他,这段感情里,错的只有他自己,他要赎罪的,可是到头来,谁都没有好结果。
秦仪臻跟他告别,他听不出语气里包含的意味,他在语音通话结束后收到了来自秦仪臻的照片。
背景是雪山,但具体地点他不清楚,沈钦言穿了身包裹性很好的滑雪服,戴着帽子跟护目镜,侧对着镜头,凝在肩头的雪花没有消融的迹象,距离镜头最近的是秦仪臻,同样的装束,露了半张脸,他都有些分不清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
他给自己做了很多的心理建设,最后都被嫉妒跟不服气冲毁。
他跟他哥的关系变不了更差了,他就是很讨厌关渺。
经过一整晚的思考跟停滞,他在六点十五分的时候,把秦仪臻给的照片发到了朋友圈,范围是仅关渺可见。
不过是一张照片,关渺能拿他怎么样,就算被沈钦言知道,那也不过就是对关渺摔断他腿的报复而已。
朋友圈发布以后,沈瑜在这天早上答应了敖郦的冬季旅行。
关渺用赚来的钱买到了昂贵的滑雪服,虽然不知道沈钦言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但他希望这件礼物能够让他结束这场争吵。
早上给小羊喂食后惯例打开朋友圈,沈瑜的头像排在第一个。
照片有些熟悉,他认得出秦仪臻,还有他身上穿的那件滑雪服。
跟沈钦言家里那张照片穿的一样,但背景里的沈钦言却穿了另外一件。
他面无表情地把手机关上,独自坐在沙发上缓了会儿,本来已经定好,买完滑雪服后就稍微休息一下,用不着早起贪黑,但今天还是决定早点出门。
他把昨天才收到的滑雪服从盒子里拿出来,直接撕掉了外面的包装,没有昨晚的小心跟珍重,只是扔掉一件毫不重要的垃圾。
崽崽一大早就因为饿肚子开始哭,关馨看看时间起来先给他喝了杯奶,接着打开客厅的灯,看到关渺一个人蹲在沙发边。
“渺渺?”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关渺整个人都在以一种很难察觉的幅度颤抖,她是通过脚边的影子看到的。
一点一点,像即将坍塌前的悬崖。
她有些担心,但眼下还是更在意关渺的早饭。
“你想吃什么?馄饨吃不吃?”关馨边说边系上围裙,转身走进厨房:“昨天包了点,够当早饭吃,你要不要放一点紫菜?”
关渺迟迟没有任何反应,关馨把水壶装满水烧开,才从厨房里出来,眼睛被触目惊心的血迹刺激到快站不稳。
“渺渺!”
关渺抱着他买来的滑雪服,整个人佝偻着背额头磕在地上,他捂住嘴,因为剧烈疼痛流出的汗液打湿他的脸,血液从指缝里潺潺流出,滴在衣服上。
关馨吓到眼泪直流,连忙将关渺搀起来,才发现她弟弟不知何时已经瘦到她一个女人都能轻易抱起的程度。
在去医院的路上,迎来了南城的第二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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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会漏榜,所以还是控制了一下字数
这本的风格就是如此,也就狗血这一段,有说过跟之前的不太一样
食用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