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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无人接听
  纳尔维克最后两天的竞标赛沈钦言没有去,他总是独自一人在还未开发完整的滑雪场呆到天黑,脚印早就被积雪掩盖,他的滑雪板断了,夜里实在太冷,风夹着雪从他脖子里灌进去,他喘着气拿掉了额头上的护目镜,睫毛沾上化不开的雪,竟一时没能找到回去的路,值守的中年白男大老远就在喊,说他不可以再逗留,夜里下雪很危险,大概是长时间没进食,胃里开始反酸,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他总责怪关渺不好好吃饭,心想原来横跨几千公里,坏习惯也能传染。
  从滑雪场到酒店,沈钦言走得有些费劲,胃里的疼痛钻心,连带着心脏都不怎么舒服,他在思考怎么处理这块废掉的滑雪板。
  纳尔维克的雪下不到南城,这里的第二场雪在关渺住院后就停了。
  降雪过后,气温低至零下,关馨每天带着崽崽往返医院,她顺利拿到离婚证后没再见过陈瑞,除了关渺,沈钦言介绍的律师是她最近见面次数最多的人。
  已经忘记上一次出太阳是什么时候,关馨用围巾把崽崽的脑袋盖住,把随身携带的银行卡从羽绒服口袋里拿出来。
  她的脸被风吹得很粗糙,用左手掂了掂孩子,吸吸鼻子说:“你帮我个忙,你跟......你跟沈钦言认识,对吗?”
  律师点点头,温声道:“是。”
  “你帮我把这个给他,上次他落在我家里,我一直找不到机会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他,只能拜托你。”
  律师没接,摇摇头说:“钱的话还是你自己还回去比较好,我是外人。”
  关馨苦着张脸,有些急切地说:“我也是外人,跟他不熟的。”
  说着说着直接就把银行卡往律师手里塞,她力气不小,律师被她这套操作搞得一头雾水,人还没答应,关馨就开始道谢:“陈律师,谢谢你啊,这段时间你辛苦了,我也没什么能报答你,这个你拿着。”
  她把之前从老家带来的特产全都一股脑给了过去。
  律师无奈道:“你这包里原来全塞的这些?”
  “是啊,放心,没过期的。”
  崽崽听大人说话没什么耐心,开始呜呜咽咽要走,关馨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不早了,便又跟律师告别。
  “再见啊陈律师。”
  买来的特产跟沈钦言留的银行卡都送了出去,关馨心底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为了赶时间,关馨特意打了辆出租车,心疼归心疼,可又没办法,封闭的车内有股烟味,她很轻地咳嗽几声,这么冷的天开窗怕是要感冒,便只能忍着。
  司机随意播放的电台里是女主持的天气播报,南城接下来近一周都会处于小雪天,手机被关馨放在背包里,她问司机现在几点。
  司机的嗓音沙哑又浑厚,跟她说:“不到十一点,十点五十六。”
  平缓行驶的车速跟升高的气温,让崽崽开始昏昏欲睡,关馨紧紧搂着他,侧脸看向窗外阴沉沉的天,关馨觉得她的心都变得跟外边被雪覆盖又融化的街道,湿漉漉的。
  “又要下雪啊......”她轻声呢喃,轻轻拍小孩的屁股,“离婚了,怎么一点也不开心呢......”
  她深吸口气,揉揉眼角,崽崽在她怀里想要翻身,她把小孩一整个往上托了托,接着说:“宝宝,祈祷舅舅今天能醒好不好?”
  踏上医院病房的阶梯,天空开始飘雪,关馨怕地滑,抱着小孩走得很小心。
  落到肩头的雪融成水,汇在身后绵延不绝。
  沈钦言在纳尔维克呆的最后一天,依旧换上滑雪服准备去滑雪场,他身上所有的装备都是旧的,除了滑雪板,断掉的那块还是决定扔掉,他带不走,那就留在这里。
  所有的一切都按照计划中进行,竞标赛结束后,他的滑雪场会开始动工,而他很快就要离开这里。
  自从那晚之后,没有再见到秦仪臻,他总是在睡不着的夜里想起关渺,想来思念会带给他疲惫,他能偶尔睡几个小时。
  早上九点十五分,他从酒店大厅离开,却被突然冲过来的前台叫住。
  她整个人都很紧张,身体的幅度也很不安,语速非常快,用外文跟他说:“先生,您先不要走,刚刚接到电话,您的朋友在套房内自杀了,需要等救护车过来。”
  沈钦言第一反应是他在这里并没有朋友,但随即便想起了刻意被安排在他隔壁房间的秦仪臻,就是以朋友的名义。
  自杀这个词像两把钝刀狠狠刮过他的心口,他绷着脸反问:“你说什么?”
  救护车在近四十分钟才赶来,有人给秦仪臻做了急救措施,沈钦言跟在救护人员身后,在套房的卫生间浴缸里看见了浸泡在血水里的秦仪臻。
  瞬间太阳xue狂跳,心脏也是。
  秦仪臻用碎掉的玻璃割腕,伤口覆盖在原本的疤痕之上,猩红的血染透整个地板。
  他把门锁了,是送错餐的侍应生发现门内毫无反应才报警的。
  这天纳尔维克的温度降到全年最低,沈钦言的时间连带着回忆一起被冻结在这片低温气候里。
  关渺第四天醒的,生命体征全靠营养液维持,他瘦得不成样,胃穿孔加长期的营养不良以及过度劳累导致他的身体已经脱离了一个成年人该有的健康,大概是有后遗症的,关馨的眼泪早就在他无法清醒的时刻里流完了。
  夜里照常给关渺擦拭身体,崽崽扒着病床站在地上,总是时不时伸手去拨弄关渺的手指,被关馨制止。
  “不可以。”
  崽崽憋着嘴,委屈地趴在床边,肉嘟嘟的脸都鼓起来。
  结束后,关馨端着盆去厕所倒水,就听见崽崽一直舅舅舅舅地喊,关馨以为小孩又闹腾,连忙从厕所出来,看见她弟弟费劲又艰难地抓住病床一边的栏杆起身,消瘦的身体宛如凌晨怎么都吹不散的雾,关馨完全愣住,眼泪不受控制簌簌地掉,直到看见关渺形容枯槁地坐在窗边的病床,喘气已经花费掉他所有力气。
  她这才连忙跑过去,泣不成声道:“你......你吓死我了。”
  关馨越哭越凶,眼泪淹掉她的脸,送进医院那天早上,进的急诊,护士问她一问三不知,她真的很怕关渺就这么死在医院里。
  关渺像个被抽走魂的木偶,浅色的眼珠无神地眨了眨,艰难地转过脸来,崽崽咬着手指朝他伸出另一只手,被关馨死死压住,他很费力地耷着眼皮,喉咙干涩到说不出话。
  关馨平复着情绪,扶关渺躺下。
  “我找医生来。”
  关渺表情空洞,依旧没什么反应,他头发乌黑,长长的发稍扫过苍白的脸颊,眼睛很快又闭上了,关馨听着他很轻地应了声。
  “渺渺?”
  关渺的呼吸几乎轻到听不见,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告诉关馨他还活着。
  “没事就行。”关馨用袖管擦干净眼泪,重复道:“没事就行。”
  秦仪臻手腕的伤口割得不算深,被发现得也快,在医院的下午就醒了,沈钦言在警察那里交代不出什么,回到病房后就看见秦仪臻慢吞吞要从床上下来。
  “秦仪臻。”他把门关上。
  病床上的人肉眼可见地僵硬,沈钦言走到他面前,秦仪臻才缓缓擡起脸。
  跟关渺毫无共同点的一张脸。
  他以前喜欢秦仪臻什么呢?
  喜欢他聪明,喜欢他努力,又或者喜欢他勇敢?
  他觉得很可笑。
  因为秦仪臻并不勇敢。
  一个因为被发现同性恋情而害怕选择离开他的人竟然能自杀两次。
  “到底为什么?”有时候他也很想知道原因。
  眼泪在秦仪臻的脸上变成宣泄不甘的罪证,他红着眼睛,神色却很空洞:“我后悔了啊。”
  沈钦言深吸口气,手在腿侧握成拳,脸部紧绷的肌肉纹理让他看上去很冷漠,他尝试了很多措辞,发现大概没有哪一句能跟现在的秦仪臻能正常沟通。
  手腕上的纱布还洇着血,沈钦言沉默了很长时间,空气静止后心脏有种诡异的跳动。
  “秦仪臻。”他再一次喊出这个名字,眼神平静得像冬天冰面下的湖泊。
  他也错了,跟秦仪臻分开后,他是有很长一段时间自我怀疑,但无论怎么样,他跟秦仪臻的结果并不会改变,是不是沈瑜的错也好,他不想追究到底谁的错比较大,有病的人大概是秦仪臻。
  “后悔?”沈钦言低低笑了声:“胆小的人没有资格后悔。”
  他言尽于此,秦仪臻明不明白都不是他以后该管的。
  而秦仪臻像没听明白似的,表情茫然,过了两分钟才把自己重新挪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上自己的腿,他舔舔唇,朝一旁的沈钦言望过去,温声地问:“你很爱关渺吗?你们认识多久了?”
  人总爱在失去一些东西的时候妄想得到另外的足够让自己死心的答案。
  他说:“我想知道。”
  沈钦言还穿着早晨那套纯黑色滑雪服,他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无声看向秦仪臻。
  从上一次开始,秦仪臻就总是提起关渺的名字,感情有什么好比较,他从来不比较任何人,关渺跟秦仪臻不同的点大概就在于关渺说他从来不是胆小鬼。
  会在第一次见面就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会在陌生的晚上抱着饭盒找他。
  会跟他在被人看见的网吧接吻。
  会让他换一种香水。
  沉默是沈钦言的答案,秦仪臻悄悄躺下,在床上背过身去,一时无言,关门声无比安静,再一次翻过身时,病房没有第二个人。
  眼泪被他用被子擦干,他当沈钦言没有来过,跟当年的圣莫利斯一样,从来只有他一个。
  他现在终于承认。
  “秦仪臻是胆小鬼。”
  关渺出院的前一天晚上,关馨从家里带了吃的,关渺现在的胃几乎已经无法正常进食,关馨只能给他吃点流食,手里的饭盒是当初关渺买的,已经很久不用,被她翻出来。
  冬天的夜晚实在安静又冰冷,关馨走进病房时,关渺正抱着手机坐在床上发呆,头顶的灯太过刺眼,把关渺的脸照得几近透明,身体在单薄的病服下早就只剩个骨头架子。
  她看见关渺拿着手机的手在抖,担心地走过去问:“怎么了?”
  她把崽崽放在凳子上凑过去看了眼,手机屏幕停留在一个动画庄园,背景是一座仓库,有围成一圈的栅栏,但栅栏门是敞开的,环境荒凉,杂草丛生。
  屏幕跳出电量不足提醒,关渺垂着头,迟迟不说话,许久才用气声说:“羊不见了。”
  关馨没听明白:“什么?”
  细长苍白的手指捏着冷硬的手机,关渺机械地重复一遍:“羊不见了。”
  钦钦羊跟渺渺羊从羊羊庄园跑掉了,它们饿着肚子等了一天又一天,稻草滚得到处都是,没有人给他的两只小羊喂食,它们跑掉了。
  关馨这才想起来,这是关渺平常玩的小游戏,便安慰道:“那再养几只好了。”
  她没当回事,把饭盒打开,熟练地拿出勺子。
  “先吃点东西,医生说你的饮食得注意,你的胃不能再出问题了,这会要命的,还有啊,你住院的事我跟妈讲了,她没来。”
  说这话的时候头都没擡,像是很羞愧,垂落的发丝遮掩掉她半张脸。
  关渺把手机放回床头,当没听见,收回的手脱力般垂着,瘦骨嶙峋。
  关馨问他:“是不是没电了,我去拿充电器。”
  “不用了。”
  关馨愣了愣,依旧没当回事,眼下休息最重要。“行,反正明天要回去。”
  “不回去了。”关渺说。
  关馨愣怔几秒,“不回哪?渺渺,你怎么了?”
  钦钦羊跟渺渺羊不会再回他的羊羊庄园了。
  关渺把勺子放下,有些痛苦地闭上眼,崽崽想往床上爬被关馨一把拉住。
  “行,你早点休息,明天咱们就出院。”
  在医院的日子,关渺睡不得不太好,隔壁床打呼声很重,他在下着小雪的晚上,用还剩百分之一电量的手机给沈钦言发了最后一条微信。
  他跟沈钦言的争吵应该结束了。
  第二天一早,又降温不少,关馨给孩子加了件衣服,还不忘从衣柜里找一件厚外套给关渺带过去。
  病房里的东西其实不多,关馨没让关渺动手,她检查顺道把床上的被子叠了,摸到枕头的时候,意外发现湿了一个角。
  黏腻阴湿的触感让她想起了回南天的老家,墙壁总是湿淋淋的,是她最讨厌的天气。
  关渺裹在她带来的厚外套里,只露出张瘦削至极的脸,两只眼睛是嵌在上面的,向来病态到苍白的皮肤,偏偏只有眼皮泛着红。
  她看见关渺很累很无力的垂着眼,身形缥缈,像缕随时都会散开的烟。
  手指似乎还有刚刚沾上的潮湿,关馨欲言又止道:“那……那咱们走吧。”
  天气预报并不准,在连着下了三天的小雪后,南城进入寒冬。
  从医院出来回酒店的凌晨,也是在跟关渺没有联系的一个月后,沈钦言再一次收到了关渺的微信。
  同一时间还有航空公司的短信,因为恶劣天气,第二天回国的飞机无法起飞,他大概需要在这里多停留几天。
  他点开了关渺的头像。
  那人跟他说:
  【沈钦言,不吵架了。】
  思念确实会把人冲垮,他现在就想见到关渺。
  他先给关渺打了个电话,对面没接,算了下时间,才接着发了条语音。
  “最迟不超过三天。”
  他躺在床上,瞳孔因为头顶的吊灯变得不够聚焦。
  “关渺,你等我回去。”
  他们的暂时不联系也该到此结束,挪威太冷,他也总是睡不好,沈钦言甚至有些后悔,他不该出国。
  但关渺一反常态地没有回复他微信。
  他在两天后去了机场,中途在莫斯科转机,到南城已经凌晨两点,他没什么犹豫,直接从机场打车去关渺家里。
  一个小时四十分钟的车程,从没觉得时间这样漫长。
  空气里的湿度透骨,风也很大,可惜的是,没有见到关渺。
  只有阴冷、空荡跟寂静。
  沈钦言第一反应是关渺可能回老家了,第二天,他接到了当初介绍给关馨的律师的电话,俩人在一家咖啡馆见面,律师说关馨的离婚官司很顺利,已经拿到了钱跟离婚证,同时他把关馨给他的银行卡给了沈钦言。
  “她非让我给你,说是你落在她家的。”
  沈钦言默不作声盯着桌上的卡,喉结滚了滚:“她去哪了?”
  “这个我不知道,委托人的隐私不在服务范围内。”
  沈钦言面前的咖啡一口没喝,他在离开后抽了根烟,接着开车去了关渺工作的酒店。
  接待他的是大堂经理。
  “您说关渺吗?他辞职了,已经不在这儿干了。”
  沈钦言顿住脚步,没再继续向前,经理挡住电梯门,沈钦言的脸沉得像潭死水,他有些尴尬地问:“怎么了?”
  “什么时候的事?”
  “怎么也得有一个月了吧。”
  沈钦言在酒店的车库里抽了今天第二根烟,抽到一半的时候就烦躁不堪地掐了,随即再一次开车去了关渺家里。
  紧锁的门依旧无人打开。
  回来之后南城一直在下雪,气温降到零下十度左右,沈钦言在关渺家门口点不着打火机,烟被他夹在指尖,他打开了关渺的微信。
  什么意思?
  他打了通语音,但在拨出的下一秒就挂断。
  视线落在关渺给他发的最后一条信息上。
  那句不吵架让沈钦言冷笑出声。
  手机被关上,沈钦言背着风口把烟点燃,猛地吸了口,吐出的烟圈被风卷走,他用夹着烟的手摸了摸额头,指尖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颤抖。
  整个十二月,沈钦言没见到关渺一次。
  敖郦在元旦给他打了通电话,沈瑜跟他们在一起,沈钦言状态不怎么好,敖郦有点担心,沈钦言随便敷衍几句便挂了。
  陆叙说要约他吃饭,他以没时间为由推脱,之后手机里的所有消息几乎不怎么看。
  雪停了以后,道路的积雪被清扫,他开着车最后一次去关渺家里。
  这次有人开门,是个陌生女人。
  她起初很防备,见着沈钦言的脸,躲在门后问:“你找谁啊?”
  沈钦言冷声道:“关渺。”
  女人疑惑地说:“这儿没有你要找的人。”
  “你是谁?”
  “你问我?”女人觉得他这话问得实在奇怪,没好气道:“这我家,你说我是谁?”
  沈钦言像座冰雕,目光在女人身后的屋子里扫了一圈,“你家?”
  他的语气算不上好,在女人听来甚至有点找茬的意思,“对啊,我刚搬来的。”
  女人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转身,没什么留恋似的。
  真是个奇怪的人。
  她好奇地探头,盯着人离开的背影看,脚底下的雪融了一点,滴在脏污的水泥地上,像条曲折蜿蜒的河。
  南城今年的冬天持续了很长时间,无人接听的号码变成一串空号,沈钦言再也没有见过关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