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某年某月
第四年冬,港岛。
透明的玻璃窗上是积压的雪,盖住一小半窗台,外面风很大,这里的天气不如南城,更加潮湿跟阴冷。
“你上次不靠药物入睡是什么时候?”
办公室有一股安神的清香味,从进门开始不断往沈钦言鼻子里钻,他整个人躺在包裹性很好的座椅里,由于长时间的失眠造成他眼睑泛着股糜红,说话的时候眼神不够聚焦,声音也透着极度的疲惫。
“忘了。”
他不记得。
从纳尔维克回来起就这样了,如果要更具体,大概是从关渺离开后,但这件事他不是很想提。
这次的心理医生年纪不大,大冬天也西装革履,带了副细边框的眼镜,问他话的时候眼睛没从他身上离开过,语气足够缓慢,他现在并不是一个有很大耐心的人,严重的入睡障碍带来的后遗症让他产生了焦虑,导致他不得不开始看医生。
从南城离开前一天,陆叙还对他说,介绍的心理医生跟别的不一样,很有水平,让他放心。
他在南城过完十一月,十二月初来的港岛,他只想睡个好觉,却在梦里遇见了关渺。
漂泊的雪,紧闭的门,变成空号的电话,还有陌生的女人。
他猛地睁开眼,冷汗从鬓角冒出。
心理医生还在问他:“一点都不记得吗?”
他没回,盯着头顶的吊灯出神,耳边的声音喋喋不休。
“你是在抗拒入睡,之前发生过什么事?”
沈钦言的眼神变得有些冷,幽深漆黑,死水般毫无波动,他的睫毛上下碰了碰,幅度很小,瞥他一眼,冷淡道:“你是在做调查,还是在给我治病?”
在他对面的心理医生公式化地笑笑:“询问病情也是治疗的一部分。”
沈钦言有些后悔,他不该来。
他直起身,从一旁的衣架上拿过自己的大衣外套,头也不回地走了。
“喂,你......”
办公室独留一人,难免有些生气地给俩人共同的好友打了个电话。
“你给我介绍的什么人?怎么脾气这么差?”
电话那头的陆叙不知道在哪,啊了一声才吊儿郎当地说:“我能给你介绍什么人,当然是病人,他都睡不好觉,睡眠不足肯定脾气不好啊,你就让让他嘛。”
“......我倒是想让,他二话不说直接走了。”
“你别放心上,沈钦言就这样,不好相处也很难沟通,你不是心理医生吗?给他治治,他要是正常人,也不会找你看病了嘛。”
是这么个理。
“我挂了。”
“改天找你吃饭。”
港岛的天气比南城要湿冷得多,从心理诊所出来后,沈钦言坐进车里,上一个医生建议他戒烟,但效果不怎么好,他纯靠药物入睡,但现在不是吃不吃药的问题,而是他靠药物也没法安稳睡个好觉了。
诊所的地下停车场灯光很暗,偶尔有人路过,沈钦言在车里弯着腰找东西,最后一无所获,不耐地闭上眼选择休息。
关渺离开的时间里,时间更像是停滞了,包括他的记忆跟睡眠。
闭着眼休息了会儿,晦暗不明的光线照出轮廓深邃的脸,密闭的空间里铃声显得格外突兀,他缓缓睁开眼,一开始没理,手机停了几分钟,紧接着又开始响。
现在任何一种噪音都能让他本就得不到足够休息的大脑处于紧绷状态,在铃声连着响起的第三次他才接,对面见他不说话,以为自己没打通,试探性地喊了几声:“你在哪?”
沈钦言摁着酸胀的太阳xue,反问道:“你觉得呢?你从哪找来的半吊子心理医生?”
陆叙跟他解释:“什么半吊子,人家留美博士。”
夜里估计还要下雪,沈钦言看了眼时间,懒得跟他争,“挂了。”
“诶别,我还有话要说。”
沈钦言的耐心就一点,陆叙对他还算了解,不征得他同意连忙道:“我说真的,他履历很优秀,你试试嘛,就算不行,你在港岛多呆几天,就当散心了。”
他没应,手机挂断以后屏幕自然熄灭,手机里有沈瑜给他发来的微信,他一条不看,平日里工作都是电话和邮件,微信几乎已经闲置。
下午四点,下了他来这里的第一场雪,他从诊所的地下车库开往酒店,天色暗得太快,他车速很慢,车内广播在放不知名的音乐。
长时间的失眠总让他有种缥缈感,他大概不适合开车,直接把广播关了,一个小时后才到酒店。
胃里感受不到饥饿,他在洗完澡后,穿着浴袍仰靠在沙发里,房间的暖气有股常年不怎么使用的味道,比起换房间,他还是更嫌麻烦,他叫人在半小时后送餐,同时用手机叫了个跑腿,在完全陌生的环境,还是想靠烟度过今天晚上。
他把窗帘拉死,重新躺回沙发里,跑腿比酒店的晚餐来得快,他走去开门,门外是个穿着臃肿公司制服的年轻男人。
“您好先生。”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沈钦言,露出个客套的笑:“您要的东西。”
沈钦言的右手还搭在门把上,没接,垂眸看着那人带着手套的手,袋子里装着他买的烟。
“你怎么上来的?”他问。
那人看上去年纪不大,但说话的语气跟神态很老道,他挠挠头,解释说:“酒店的机器人坏了,今晚上都是外卖员送上来的。”
沈钦言淡淡看向他,眼底泛着明显的乌青:“是吗?”
“当然,我骗您这个干嘛呀?”
他边说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张名片来,随手塞进装着烟的塑料袋里。
“先生,我是做拉货生意的,搬运可以找我,价格实在又公道。”
“拿走。”
男人毫不在意,他做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很熟练了,直接道了声谢:“麻烦了啊,再见,晚安,祝您好梦。”
他把袋子挂在门外的把手上,然后调头就走,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张名片被沈钦言扔在酒店的垃圾桶,他叫的餐在十分钟后送来。
“你们机器人坏了?”
侍应生摇头:“没有啊,怎么了?”
沈钦言没回,简单跟人说了声谢谢便把门关上,他不怎么吃得惯这里的菜,所以吃的很少,手机微信一连弹出好几条,大多来自沈瑜,还有几条公众号,他往下翻了翻,在看到某个系统头像时发了很久的呆,最终退出把手机关机。
买来的烟最终还是没抽,他不想功亏一篑。
祈福、求神,根本没有用,关渺是骗子,他或许还是得看心理医生。
酒店楼下的街边停了辆不起眼的面包车,刚刚从酒店正门跑出来的男人迎着风雪跑进车里,带上门的同时冷风钻进来,他缩着脖子,拍拍脑袋上的雪,说:“没到十分钟吧,被拍到了又得罚钱,罚钱还是小事,驾照分再扣我就得重考了,麻烦。”
光线一大半是从酒店亮堂的大厅里透过来的,副驾坐了个人,穿得还算严实,闭着眼睛,睫毛在眼底投出薄薄的阴影,他整个人都很瘦,脸颊更是看不到一点肉,皮贴着骨,皮肤很白,眼皮有气无力地耷拉着,额前的发丝偏长,有几根落在乌黑浓密的睫毛上,没什么生气的样子。
“你睡了?喂,醒醒。”
男人拍拍他,嘀嘀咕咕道:“今天也不忙啊,你这么累?”
副驾的人张开眼,眼里没什么神采,但是瞳仁被照得很亮,扶着座椅把身子直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做噩梦,鼻尖沁了层汗,就这么点动作幅度仿佛已经花了他很大的力气,他很轻地喘息。
车子启动,男人笑话他:“你怎么老跟个林黛玉似的,动不动就累,动不动就晕。”
对于男人的调侃,他没给任何回应,胸前绑的安全带很松了,他重新解开又扣上,胸口因为呼吸很轻地起伏。
声音几乎像是窗外凝成的霜。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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