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讨厌冬天
面包车里的广播坏了有段日子,音乐是用手机外放听的,关渺别过脸,望向黑漆漆的窗外,天空飘来的雪打在车窗,他伸着指尖悄悄摸了摸,触感冰凉,车内的热气让玻璃蒙上层雾气,关渺在窗上随手画了个圆,正好将一片雪花圈在里面,指头被冻僵,他收回来,整只手都缩在长长的袖管里。
谈恪看他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边开车边问:“你又要睡了吗?那我把音乐关了啊。”
关渺摇摇头,没出声,谈恪也就接着听他的音乐,前方的十字路口红灯将近两分钟,谈恪拉起手刹,长长吸口气,还顺便伸了个懒腰。
他又没忍住朝关渺那儿看,以为他睡着了,结果迎着对面的车灯,正好看见关渺轻微眨动的睫毛,又黑又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削尖的下巴缩在衣服里,只露出一半苍白的脸。
他知道关渺身体不怎么好,刚刚的话纯粹调侃,关渺从来不接他话茬,即使一起工作了这么久,还是难免感叹,真是个奇怪的人。
他所说的运输生意是他叔叔开的一家小公司,平日里就帮着拉拉货,要么在平台上接点单子帮人搬家,关渺是在一个夏天过来的,八九月份,他太瘦了,完全不像一个正常的健康的成年男人,露在外边的四肢骨骼分明,大夏天他都不流汗,他从没见过哪个男人皮肤这么白,像块未见天光的玉石,偏偏头发又很黑,看人的眼神冷淡,也不爱说话,第一次见面,甚至连招呼都不打。
他叔说是经人介绍,他哪不知道,他叔是看上了关渺他姐,关渺身体不行,说是前几年生病住院落下了病根,很多工作做不来,就安排在他叔这里干点杂活,大多时候就跟他开着这辆面包车拉货,算不上累,要是碰上给女孩子搬家,人看关渺长得好还能多得两瓶水跟零食,好处不少。
空余的时间他自己也会赚点外快,比如给人跑腿,刚刚帮酒店那客人带烟就是一件。
车内灯光暗淡,他一时间想事情出神,没注意红灯,关渺目视前方低声道:“走了。”
“啊?哦哦。”
接下来好长一段路都没几个红绿灯,谈恪问关渺:“对了,你姐什么时候过来啊,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总是赶来赶去挺累的吧,她......”
关渺面无表情看他一眼,虽然没说话,但谈恪莫名觉得他似乎不太高兴。
好吧,他可能是冒昧了,认错般说:“就是关心一下嘛。”
关渺依旧没什么反应,他撑着座椅往上坐了坐,直白道:“她离婚了,有孩子。”
谈恪脸都红了,连忙解释:“你说什么呢,又不是我对她有想法,是我叔。”
他叔其实没比他大太多,不是什么中年油腻男,但被关渺误会自己想追他姐还是很尴尬。
关渺淡淡看他一眼,他的脸涨得更红,怎么解释都不对劲,干脆闭嘴,关渺哦了声,说道:“让他自己问。”
谈恪挠挠头,说:“就是嘛,我也觉得这样最好。”
今天的晚餐俩人是在车里解决的,其实没吃什么东西,谈恪有吃夜宵的习惯,但关渺没有,他送关渺到家后就另外约了朋友。
这所住处关渺呆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地方不大,也很老旧,跟他以前在南城的出租屋区别不大,但比那间房多了个卧室,偶尔关馨带着孩子过来他也不用睡沙发,房租不贵,他能承担得起。
老旧的电梯总会发出异响,还掺杂着垃圾的臭味跟陌生男人留在里面的烟味。
关渺靠在电梯后面的墙上,闭着眼屏住呼吸,怕再闻下去会吐,本就吃的不多的胃里要是再清空,他会很难受,进食会更困难。
电梯在十二楼停下,关渺几乎算得上狼狈地冲出去,钥匙在口袋里,他摸索了许久才打开家门。
他现在身体大不如前,很容易就觉得累,港岛的气候他至今还没有完全适应,偶尔会因为身体的疲累流鼻血,但还好次数不多。
客厅的沙发是关馨离开前刚洗过的,关渺直接趴了上去,他经常在休息的时间里躺在这儿发呆,惯常放了条毛毯,所以下意识地将毯子往自己身上盖。
夜里风大,雪估计明早才会停,家里的窗户经受不住剧烈的敲打,吵得关渺翻来覆去都没睡好。
他在毯子里摸了摸肚子,最终决定起来找点吃的,是关馨留下的饼干,崽崽常吃。
没什么味道,他吃了一块便放在边上,想着先睡会儿再起来洗漱,结果被关馨一个电话闹醒。
崽崽在电话里一直喊他舅舅,他没理,关馨简单跟他聊了会儿就问他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大概是住院的事给她留下了阴影,她总担心自己是不是哪天又因为吐血被送去医院,再严重点,大概就死了。
关馨从来不说死,崽崽有时候会一脸童真地问死亡是什么,关馨就捂住他的嘴不许他乱问,但关渺觉得死没什么可怕,某种程度上来说是解脱,可他没法跟一个小孩解释什么是死亡,所以只能让关馨继续把崽崽的嘴捂住。
“最近还得降温,渺渺,你注意点啊,别感冒了。”
关渺眨眨眼,重新缩进毯子里,“知道了。”
关馨挂完电话,关渺去了卫生间,出来时只套了件毛衣,额前的发丝沾着水黏在皮肤上,面颊中间红了一点,大概是洗脸搓的,他随手用手背捋了下,然后回房间睡觉。
手机号是新换的,微信也是,里边常联系的就三个人,关馨、谈恪还有谈恪他叔叔,剩下几个是接单的时候加的客人,他现在没有看朋友圈的习惯,谈恪喜欢发,但他从来不看,有时候谈恪为了参与活动要他去点赞,他才会打开朋友圈,很快就会退出。
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沈钦言了。
仿佛从认识到离开只是他单方面陷入的梦境,虚实真假他也分不清。
睡觉之前,他习惯性将手机静音,但谈恪发来一条消息。
谈恪:【明天休息,不过后天有家新店开业,给老板送花篮去,时间等我通知。】
冷白的光从手机屏幕折射在关渺的眼睛里变成两颗细碎的星,他大半张脸都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又开始出神,等有反应时才给谈恪回。
关渺:【哦。】
凉透的被窝怎么都捂不热,关渺把自己蜷缩起来。
从南城到港岛,唯一没变的是他依旧很讨厌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