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幔藏寒锋
长春宫白幔垂天,整座宫宇尽数素白,檀香混着白烛清苦气息漫溢四壁,灵榻之上静静安放着白元昭的灵柩,棺身覆着素色绫罗,周遭摆满素菊、白烛,悲戚肃穆压得人喘不过气。
举国辍朝三日,六宫上下皆着素服,宗室命妇、朝中命妇按班次分批入宫吊唁,往来人流络绎不绝,人多眼杂,恰是颜苡汐此前预判中最容易泄露秘事的危局,亦是他们遮掩一切破绽最好的屏障。
殿内分内外两堂,内堂设灵,只准皇室至亲、高位妃嫔入内行礼;外堂设等候席位,由颜清河坐镇看管,约束一众命妇,应对各类打探问询。
天刚至巳时,颜梓钧一身素色龙袍,立在内堂灵前,指尖撚着白香,神色沉静肃穆,不见半分失态恸哭。他身侧站着颜苡汐,二人低声交谈,语声压得极低,仅彼此可闻。
“韩执那边可有消息?京中潜伏的烟国密探,近日可有异动?”颜梓钧垂眸看着灵前摇曳烛火,低声发问。
颜苡汐躬身半步回话:“回皇兄,昨日深夜韩执密报,那些分散探查的烟国密探尽数收敛行迹,不再四处走访打探,尽数蛰伏藏身。想来是收到烟国那边暂缓探查的指令,只是暗卫察觉,他们暗中绘制皇城布防、静心苑方位图纸,居心叵测。”
“白翊因皇后骤然薨逝,心底积怨滔天,暂时停了细碎探查,实则是在蓄力等候时机。”颜苡汐擡眸望向他,语气凝重,“如今宫中办丧,禁军大半抽调维持吊唁秩序,各处守备看似松懈,实则我们早已暗地增派精锐,外松内紧,静心苑三层暗卫轮值,半点疏漏都不会有。”
颜梓钧微微颔首,指尖将香插入香炉,沉声道:“做得稳妥。静心苑万万不可出岔子,颜芯婉之事一旦借丧仪泄露,朝野流言四起,再给白翊抓住把柄,两国战火即刻便会燃起。齐斯那边,你可有安排人持续紧盯?”
“一刻未曾松懈。”颜苡汐应声,“齐斯如今日日守在灵前,打理皇后生前遗物、供奉香火,看似悲痛愧疚,实则依旧按旧例等候传信渠道。我已命暗卫仿制皇后生前常用信物,维持与烟国的书信往来,继续以假讯息稳住白翊,让他以为深宫一切如常,二公主依旧安居府中。”
二人话音未落,身侧一道恭谨沙哑的女声响起,是侍立灵旁的齐斯。她眼眶通红,眼底布满血丝,连日守灵不曾合眼,手中捧着一叠皇后生前贴身绢帕,躬身行礼:“陛下,长公主殿下,娘娘生前常穿的素色衣袍、贴身物件已经整理妥当,是否一并入棺陪葬?”
颜梓钧淡淡瞥她一眼,并无过多情绪:“依皇后生前喜好安置便可,不必事事来问朕。你随皇后从烟国而来,心意朕知晓。”
齐斯垂首,肩头微不可察一颤,心底翻涌浓烈愧疚,低声回话:“奴婢未能护住娘娘,心中日夜难安,只能尽最后微薄之力,送娘娘一程。”
这话听得颜苡汐眸光微冷,却并未当场点破,只温和吩咐:“灵前不可失神,往来吊唁之人繁多,你守在这里,若有人问及娘娘生前近况,一律以久病油尽灯枯作答,不可多言半句杂事。”
“奴婢谨记长公主吩咐,绝不多言一字。”齐斯恭谨应下,退回灵柩侧边垂立,目光落在棺木之上,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煎熬。她清楚,白翊因姐姐离世暴怒蓄势,而她被困九凝深宫,进退两难。
外堂忽然传来一阵细碎争执声响,打破内堂肃穆。
颜梓钧眉峰微蹙:“外面出了何事?”
颜苡汐道:“臣妹出去看看,皇兄在此稍候。”
说罢,她快步走出内堂,只见外堂一片混乱,丽妃一身素白长裙,正与几名世家命妇争执不休,而坐镇此处的颜清河立在一旁,神色冷淡,静静旁观,不曾上前劝解半分。
丽妃见颜苡汐出来,立刻收了几分张扬,快步上前,委屈屈膝:“殿下您来得正好!方才几位夫人私下议论,说皇后娘娘离世之后,中宫之位空悬,陛下心中属意之人另有安排,甚至暗指臣妾先前入宫言语刺激娘娘,才加速娘娘殒命,这番无端揣测,臣妾实在承受不住!”
一旁几名世家命妇连忙躬身行礼,其中一位一品尚书夫人上前轻声解释:“殿下莫怪,我等只是闲谈几句,并无恶意,只是近日宫中变故接连不断,难免心生疑惑。方才偶然提及二公主多日不曾入宫吊唁,闭门不出,我们一时好奇,随口发问罢了。”
这话一出,场面瞬间凝滞。
颜清河缓步上前,眉眼疏冷,语声清淡无波,率先开口搪塞:“二公主素来畏热体弱,近日偶感风寒,卧病府中无法起身,故而缺席吊唁,并无别的隐情。诸位夫人不必过度揣测皇室私事,眼下皇后新丧,举国哀痛,应当谨言慎行,莫要随意传扬闲话,落人口实。”
丽妃见状,立刻抓住话头,顺势煽风点火:“说来也是奇怪,二公主往日最爱入宫嬉闹,如今一连数十日闭门不出,连皇后娘娘大丧都不肯前来,难免惹人议论。莫不是府中出了什么变故,刻意避着众人?”
她心底存着私心,只想借着众人的好奇,挖出宫中隐秘,搅乱局势,趁乱博取皇帝关注,为争夺后位铺路,全然不知这番话险些戳破天大秘辛。
颜苡汐眸光骤然一冷,直直看向丽妃,语气带着十足威压:“丽妃娘娘此话便是失了分寸。二公主染病卧床,早已派人提前递来告假笺帖,陛下早已知晓,何来刻意避祸一说?如今灵堂之前,举国哀丧,你不思安分守礼,反倒屡次挑起旁人猜忌,四处散播无端揣测,是想搅乱丧仪,惹陛下动怒吗?”
一番斥责掷地有声,丽妃脸色瞬间一白,慌忙屈膝伏身:“臣妾知错,是臣妾失言,不该胡乱揣测,还望殿下恕罪。”
“知错便安分守在席位,静静吊唁,少多口舌。”颜苡汐不再看她,转头看向一众命妇,语气放缓几分,却依旧暗藏警示,“诸位夫人久居世家,应当知晓皇室规矩,宫中未对外公示之事,不可私下打探、随意议论,今日之事,我便不追究,若再有下次,定要禀明陛下,从严处置。”
一众命妇连忙齐齐躬身告罪,不敢再多言半句关于二公主、后宫异动的闲话。
颜清河站在一旁,淡淡开口补充道:“诸位若是闲来无事,可静心凭吊皇后娘娘,莫要将心思放在窥探宫闱秘事之上,于己于人,皆无益处。”
几句话说得通透冷静,半点情面不留,一众夫人纷纷收敛心神,垂首立于两侧,再无闲谈之声。
待众人安静下来,颜苡汐拉着颜清河走到廊下僻静之处,低声交谈。
“方才丽妃故意提起二公主闭门不出,险些引得一众命妇深挖线索,此人满心只有后位纷争,毫无大局,留着她日日惹出是非,迟早会生出隐患。”颜苡汐眉头紧锁,语气沉凝。
颜清河漫不经心地望着庭院白菊,语声疏冷:“她眼界浅薄,只盯着后位尊荣,看不出眼下两国暗流汹涌,掀不起真正大乱,反倒能替我们转移旁人视线。一众命妇注意力全放在后宫妃嫔争位之上,便无人会去深究静心苑的动静,暂且不必处置。”
“你说得有理。”颜苡汐微微颔首,又想起另一桩要事,“方才韩执派人递来密报,烟国那边借着传递给齐斯的回信,暗藏试探,信中假意嘱托二公主伺机在丧仪期间动手搅乱宫局,实则是想试探我们是否会露出破绽。”
颜清河眸色一沉:“白翊疑心未消,即便姐姐离世,依旧不肯放下算计。我们该如何回信搪塞?”
“依旧沿用二公主笔迹,回信称府中染病不便行动,丧仪人多守卫严密,无从下手,只能继续蛰伏等候时机。”颜苡汐拍了拍颜清河的肩,“以此稳住他,让他不敢贸然调动边境兵力。齐斯那边,依旧让她如常接收、传递密信,不可让她察觉我们早已掌控整条传信线路。”
二人正商议间,廊下快步走来一身墨色官袍的韩执,神色凝重,躬身行礼:“长公主、郡主,臣有紧急密报。”
“讲。”颜苡汐沉声开口。
“方才暗卫在城郊截获一名烟国密探,此人携带绘制完整的皇城地形图,标记出静心苑、长春宫、宫门守备所有点位,还携带着白翊密令,若是三日内查不出二公主下落,便伺机在吊唁人流中制造混乱,刺杀宗室命妇,逼迫我们露出破绽。”韩执压低声音,字字惊心,“这名密探已经暗中扣押,未对外声张,其余潜伏密探尚且不知同伴落网。”
颜清河闻言,心底微动,仔细分析道:“白翊痛失至亲,已然失去所有牵制,行事愈发激进,不惜制造血案逼我们现形。如今吊唁之人络绎不绝,若是当真闹出刺杀,丧仪大乱,静心苑的秘密极容易暴露。”
颜苡汐眸光锐利,当即下达指令:“韩执,你即刻调配暗卫,混入吊唁命妇、杂役宫人之中,层层布防,但凡神色诡秘、行踪不定之人,一律暗中扣押,不得惊动旁人。另外,加固静心苑四周封锁,任何人不得靠近院墙半步。”
“臣遵旨!”韩执拱手领命,转身匆匆离去布置。
话音刚落,殿外一阵骚动,几名禁军侍卫押着一名身穿布衣、面带慌张的男子走入殿中,正是方才韩执截获的烟国密探,为不引人瞩目,特意换了杂役衣衫,暗中押至颜梓钧面前。
厉珂紧随其后,低声禀报:“陛下,此人便是烟国潜伏密探,携带皇城地形图与刺杀密令,意图借丧仪之机作乱。”
密探自知败露,索性不再伪装,擡眸直视颜梓钧,语气带着挑衅:“王上得知我们大公主惨死九凝,心中愤懑难平,若三日内不见颜芯婉露面,京中必会掀起大乱,届时死伤无数,皆由九凝皇室承担!”
这番直白威胁,瞬间引爆殿内紧绷气氛。
丽妃站在一侧,听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眼底满是惶恐,她从未知晓深宫之中竟藏着敌国密探、跨国阴谋,只一心争后位,此刻才惊觉自己身处万丈危局之中,再不敢随意多言半句闲话。
其余的妃子大臣也都是战战兢兢,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齐斯跪在地上,浑身僵硬。她没想到白翊竟然让密探如此坦然地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些话,这是从未在往来书信中提及的,看来他已经将她视如草芥,不禁冷笑了一番,原来费尽心思后,她是那个第一个被丢掉的人。
也是,白元昭死了,又有谁会将她放在眼里。她从未在信中提及白元昭的病,就凭这一点,王上一定不会放过她,或许,如今她能做的,就是听九凝人的指挥,保留着白元昭最后的体面。
颜苡汐立于一旁,神色没有半分慌乱,轻声开口献策:“陛下,不必受他胁迫。我们只需继续放出二公主染病静养的消息,再以我的名义写一封伪信送往烟国,称病重无法赴丧,短期内不便露面,稳住白翊。这名密探暂且秘密关押,留作日后对峙人证,不可当众斩杀,免得刺激烟国立刻起兵。”
颜梓钧目光凝重地看向被俘密探,冷声道:“将此人打入内务府秘狱,严加看守,不得与外界互通只言片语。厉珂,按苡汐所言,封锁所有关于密探落网的消息,对外只称城郊流民作乱,已经妥善处置。”
“微臣遵旨!”厉珂立刻示意侍卫将密探押走。
密探被拖拽离去之际,依旧高声嘶吼:“九凝皇室欺人太甚!王上定会为大公主报仇,踏平你们皇城!”
凄厉声响渐渐远去,灵堂之内再度恢复肃穆,只是所有人心底都压着一层沉甸甸的危机。
颜苡汐环视殿内众人,清晰分派后续所有事务,将每一处隐患尽数顾及:“齐斯,你依旧如常接收往来密信,但凡烟国传来指令,第一时间暗中递送给我,不可自作主张回复。清河,往后三日所有吊唁命妇由你全权管束,但凡有人追问颜芯婉、境外动静,一律温和搪塞,切莫与人起争执。”
“丽妃,你安分守在灵前吊唁,不可再随意与人闲谈揣测,若再惹出是非,朕绝不轻饶。”颜梓钧转头看向丽妃,语气带着严厉警示。
丽妃慌忙屈膝:“臣妾知晓错处,往后定当谨言慎行,绝不再添乱。”
齐斯深深叩首:“奴婢定遵从长公主吩咐,不敢有半分隐瞒。”
颜清河微微躬身:“臣定稳妥管束一众命妇,守住外堂秩序,杜绝闲话滋生。”
安排妥当,颜梓钧望向窗外沉沉云层,语气沉重:“如今丧仪只是表面安稳,千里之外的烟国已然磨刀霍霍,稍有不慎,便是江山动荡。”
颜苡汐沉声道:“皇兄不必忧心,我们步步设防,以假信牵制白翊,以内堂丧仪遮掩暗局,只要三日之内不露破绽,便能化解眼下这场危机。”
只是所有人心底都清楚,这三日是生死攸关的缓冲期。
潜藏京中的无数烟国密探伺机而动,只待一个破绽,便会掀起血光动乱。
素白灵堂之下,温情早已散尽,只剩权谋、仇恨、隐瞒与博弈缠绕交织,一场更大的风波,正蓄势待发,笼罩整座九凝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