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宫玉殒霜
秋风彻骨,一夜冷雨浇透皇城琉璃瓦,淅淅沥沥的雨声缠了整宿,像是提前为长春宫那位将尽天年的皇后,落下一场无声送葬的寒泪。
自三日前丽妃入殿一番尖酸讥讽,句句戳中白元昭心底隐痛,本就靠残气强撑的身子当场气血翻涌、咯血伤根,那片刻短暂的清明彻底碎得一干二净。短短三日,白元昭日渐昏沉,汤药难咽、水米不进,太医院众太医轮番守在殿内,金针、名贵药材轮番上阵,终究只是徒劳续命。一众太医私下轮番密报颜梓钧与颜苡汐,白元昭脏腑枯竭、元气散尽,仅剩一缕游丝吊着性命,大限随时将至。
整座六宫看似维持往日规制,实则人人心底压着一层沉郁死寂,无人敢私下议论中宫变故,只屏息静候那一场注定到来的落幕。
辰时末,天色灰蒙蒙一片,天光惨淡,照得长春宫内外一片素冷。檐下艳丽的彩绦尽数撤去,两列宫人太监垂首肃立在青石阶两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浓重药味混着雨后湿冷的寒气,沉甸甸压满整座殿宇。
内殿暖阁窗幔低垂,白日里也昏暗如暮,烛火摇摇颤颤,映着御榻上奄奄一息的人影。白元昭松散着乌发,仅一支素玉簪挽住鬓发,静静卧在雪白衾枕之间,面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失尽血色,双目轻阖,胸腹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分辨。
她这一生,身为烟国大公主,年少虽锦衣玉食,却没想到一朝两国议和,被迫和亲远赴九凝,孤身入主中宫数载。外人皆羡她坐拥后位、母仪天下,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半生皆是身不由己。自幼与亲弟白翊骨肉分离,他远赴九凝为质,姐弟隔国相望;远嫁他乡无半分帝王真心,无子嗣傍身,半生恪守宫规,勤勉持宫,到头来缠绵久病,孤身凋零。
更可悲的是,直至弥留之际,她依旧被蒙在局中。自己的亲弟白翊布下刺杀、搅动深宫暗流,一桩桩滔天祸事,她至死一无所知。
榻前,齐斯双膝跪地,眼底布满细密红血丝,连日不眠不休侍疾,心底翻涌着愧疚、惶恐与挣扎。
她望着榻上气息将绝的皇后,指尖死死攥紧衣摆,指甲掐进掌心,喉间压抑着酸涩,低声喃喃自语,只有自己能够听见:“娘娘,奴婢对不起您。若当年未曾接下这桩差事,便能安安稳稳陪您终老深宫,不必日日戴着假面周旋。您一生贤良无错,却夹在两国棋局、骨肉纷争之间,受尽磋磨,到头来落得这般结局……是奴婢连累了您。”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宫人轻缓的通传声:“长公主殿下、清河郡主到。”
齐斯连忙收敛眼底失态,擡手拭去眼角湿意,起身垂首立在一旁,恢复往日温顺恭谨的模样。
颜苡汐一身素色锦衫,不施脂粉,墨发仅用一支玉束简单挽起,周身褪去平日打理宫务的温和,只剩执掌大局的沉静肃穆。见惯了深宫生死朝堂风浪,心底虽对白元昭一生无辜抱有一丝悲悯,却始终分得清私情与大局。
踏入内殿,她目光淡淡扫过御榻,侧头看向身侧侍立的齐斯,轻声开口询问:“今日脉象如何?姜太医可有新的说法?”
齐斯躬身回话,嗓音带着连日熬夜的沙哑:“回殿下,娘娘气息时断时续,数次脉象近乎断绝,方才姜太医诊脉过后私下吩咐,最多只剩半个时辰的光景,随时都会撑不住。”
颜苡汐轻轻颔首,眉峰微蹙:“这几日汤药可有按时喂服?”
“娘娘神志昏沉,吞咽艰难,大半汤药都尽数呕出,只能少量抿一点温水润喉,半点药力都留不住。”齐斯如实回禀,“一众太医轮番施针,也只能短暂稳住一时,治标不治本。”
紧随颜苡汐身后入殿的颜清河,同样一身素衣,淡淡地望向榻上的白元昭,她们之间本来也没有什么交集。
颜苡汐侧头看向身旁的清河,低声问道:“方才一路过来,沿路宫人可有私下议论长春宫动静?”
颜清河淡淡摇头,语气疏冷平稳:“沿路值守宫人皆被提前约束,无人敢私议中宫之事。只是不少妃嫔听闻皇后时日无多,心底各有盘算,只是碍于规矩不敢表露。”
颜苡汐轻叹一声:“她确实无辜,一生不争不妒,勤恳持宫,到头来却被亲情、时局双双裹挟,落得孤身殒命的下场。可事已至此,再多悲悯也无用,皇后一旦薨逝,六宫举丧,人流混杂,我们必须提前稳住所有破绽。”
颜清河微微颔首,思绪尽数落在大局之上,抛开所有私人情绪:“我明白。静心苑关押二公主之事绝不能暴露,齐斯这条暗线还要继续稳住,借着丧仪乱象,正好把所有异常尽数遮掩过去,白翊也难以从中查出端倪。”
二人低声交谈间,殿外传来徐怀恕沉稳厚重的传报:“陛下驾到——”
满殿宫人、内侍齐齐躬身垂首,不敢擡头。
颜梓钧一身玄色常服,身姿凛冽挺拔,眉宇间覆着一层沉郁。他当年年少心悦清河,奈何家国大局在前,只能迎娶白元昭为后,数年夫妻相敬如冰,无热烈情爱,仅有君臣体面与敬重。他知晓皇后贤德安分,半生无半分过错,此刻见她弥留待终,心底仅有淡淡的惋惜,并无撕心裂肺的悲痛。
颜梓钧缓步走到御榻一侧,目光落在白元昭苍白死寂的面容上,开口,声线低沉平稳:“今日脉象衰败至此,太医没有别的法子续命?”
守在榻边的姜太医连忙跪地叩首:“回陛下,皇后娘娘精血耗尽,五脏皆损,回光之气早已溃散,药力、金针皆无济于事,臣等无能为力,只能静待大限。”
颜梓钧沉默片刻,轻轻擡手,示意姜太医起身,随即俯身,凑近榻上之人,放缓语调:“皇后,朕来看你了。你若有什么未了心愿,尽可直言。”
他不是没有对她动过丝丝的情,可他们之间的隔阂,已然是难以逾越的。
许是帝王的声音牵动了弥留之人,白元昭紧闭的眼睫轻轻颤动,耗费全身仅存的力气,费力掀开沉重眼皮。视线模糊重叠,她艰难转动眼珠,循着声音望向颜梓钧,嘴唇微弱翕动,破碎的气息断断续续飘出:“陛……陛下……”
“臣妾半生居后,守六宫、循礼法,从未与任何人争持,一生无过……”
颜梓钧静静听着,沉声回应:“朕心知,你为九凝、为中宫操劳,恪恭端良,无可指摘。终究是朕对不住你。”
白元昭浑浊眼底掠过一丝微弱释然,随即艰难侧眸,看向身侧跪地的齐斯。十五年相伴,她到最后也不愿揭穿对方的隐秘,不愿让她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她颤抖着擡起枯瘦的指尖,想要触碰齐斯,却无力垂落,唇瓣无声开合,眼底只剩放过与谅解。
齐斯看清她眼底的期许,心口骤然酸胀,死死咬住下唇,才压下汹涌的哽咽,俯身低伏,不敢与她对视。
白元昭眼中最后一点微光缓缓消散,胸腹间那一丝微弱起伏彻底停滞。
姜太医连忙上前探脉、试鼻息,片刻后颓然跪地,悲声叩拜:“陛下,皇后娘娘,殡天了!”
一声落定,满殿宫人内侍齐齐伏地,压抑的哭声瞬间漫开,凄冷充斥整座长春宫。
颜梓钧立在原地,沉默良久,眼底没有泪水,只有帝王独有的冷静决断,沉声颁布旨意:“皇后贤德端良,侍奉朕数载,安稳六宫,勤勉无怠。今骤然崩逝,举国同哀。传朕旨意,六宫即刻更换素服,朝野辍朝三日,举国治丧,一应丧仪规制,全部依照先朝最优皇后礼制操办。礼部、宗正寺、内务府协同督办,皇长公主颜苡汐总领后宫全部丧仪事宜,规整六宫秩序,安抚内外人心,杜绝流言滋生。”
颜苡汐立刻躬身行礼,应声领旨:“臣妹遵旨。陛下放心,臣妹定会妥善处置所有丧仪事务,严控六宫动静,不让任何细碎破绽外泄。”
齐斯深埋头颅,肩头微微颤抖,心底悲凉与愧疚交织。护她半生的主子已然离世,往后深宫之中,再无包容她、体谅她之人,只剩冰冷的暗局与无尽算计,再无半分退路。
正当殿内众人肃穆行礼、哀声四起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张扬的脚步声,伴随着值守宫人拦阻的劝阻声:“丽妃娘娘,万万不可此刻闯入内殿,殿内正处理皇后殡天大事,肃穆为重!”
丽妃一身浅素衣裙,不顾宫人阻拦,快步冲进殿中,面上挂着刻意挤出的哀戚,眼底却藏不住一丝慌乱,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窃喜。
那日她入宫出言讥讽,亲手摧垮皇后仅剩的生机,事后心中一直藏着后怕,可一想到中宫后位悬空,自己盛宠在身,便是最有望登顶之人,心底的期待便压过了惶恐。
她快步跪伏在地,擡手掩面,故作悲戚地放声低哭:“臣妾听闻娘娘骤然殡天,心中痛彻心扉,慌忙赶来送娘娘最后一程,只恨前日前来探视,没能多陪娘娘说几句话,心中实在愧疚难安!”
她一边哭,一边偷偷擡眼打量颜梓钧的神色,试图窥探帝王对后位归属的态度。
颜苡汐冷眼瞥她,淡淡开口,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寸:“丽妃娘娘此刻悲恸,倒是有心。只是前日你入宫探视,言语锋利,句句戳刺娘娘痛处,致使娘娘气血翻涌、伤及根本,这件事,你莫非忘了?”
一句话,直接点破前事,殿内哭声都微微一滞,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丽妃身上。
丽妃身子猛地一僵,哭声戛然而止,心头慌乱四起,慌忙辩解:“长公主何出此言?臣妾那日只是随口闲话宽慰,绝无半分刺激娘娘的心思,万万不敢存歹念!”
颜清河在一旁淡淡开口,语气疏离冷淡:“是不是无心之言,殿内宫人尽数听得清楚,不必急于辩驳。如今皇后新丧,举国哀痛,后宫当以肃穆为先,过往口舌纷争,暂且搁置,莫要在灵前争执,失了体面。”
她本就不喜后宫妇人争风吃醋,丽妃这般浅薄功利、为后位不择手段的模样,只让她心生厌烦。
颜梓钧冷冷扫了丽妃一眼,不欲在丧礼前夕追究后宫口舌琐事,沉声开口压下争端:“眼下治丧为重,过往闲言不必再提。你既前来吊唁,便安分跪地行礼,守好后宫妃嫔本分,勿要再生事端。”
帝王发话,丽妃不敢再多辩解,只能收敛慌乱,老老实实伏地垂首,心底的算计与躁动暂且压下,不敢再有半分张扬。
殿内再度陷入肃穆哀寂,颜苡汐当即分派事务,有条不紊安排下去:“齐斯,你长久侍奉皇后,熟悉娘娘生前喜好,灵前一应供奉、贴身遗物整理交由你全权打理,万万不可出半点差错。”
齐斯连忙收束心绪,躬身应下:“奴婢遵长公主吩咐,定妥善料理娘娘后事,寸步不离灵前。”说完便离开准备后续事务。
“清河,”颜苡汐转头看向身旁的清河郡主,“往后几日宗室命妇、世家女眷轮番入宫吊唁,往来人员繁杂,劳你守在侧殿,逐一管束,但凡有人问及皇后生前病情、宫中异动,一律以久病油尽灯枯搪塞,不可多言半句。”
“我晓得。”颜清河轻轻点头,条理清晰小声应声,“但凡涉及二公主、境外讯息的问话,我都会尽数避开,绝不留下任何可被人揣测的缝隙。”
颜梓钧听着二人分工妥当,心头稍安,补充叮嘱:“静心苑那边,吩咐厉珂暗中加派暗卫值守,对外依旧维持往日寻常布防模样,不可因宫中办丧大幅调兵,惹人疑心。韩执那边,让他管控京中所有烟国潜伏密探,紧盯他们的动向,一有异动即刻回禀。”
颜苡汐应声:“臣妹稍后便传陛下口谕给韩执,内外双线同步把控,内外动静互通,绝不出现疏漏。”
同一时刻,深宫最冷清的静心苑,高墙隔绝所有外界消息。
铁门紧锁,内外三层禁军把守,半点风声都传不进去。颜芯婉独坐冷榻,数日不言不语,褪去往日疯癫戾气,只剩一片死寂荒芜。她无从知晓皇后殡天、六宫举丧,无从知晓千里之外的白翊即将因亲姐姐离世暴怒失控,依旧困在自己多年的嫉妒与恨意之中,与世隔绝,沦为整场阴谋里无人问津的弃子。
千里之外,烟国,夜色深重。
白翊独坐御案前,手中捏着密探传回的探查文书,连日多方探查九凝深宫,一无所获,心底猜忌层层堆叠。
殿外暗卫快步闯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沉重:“王上,加急密讯传入——九凝皇后白元昭,今日辰时末殡天薨逝!”
白翊指尖猛地攥紧纸页,纸张骤然褶皱碎裂,俊美冷冽的面容瞬间覆满寒霜,眼底翻涌着痛、悔、怒三重极致情绪。
白元昭,他自幼唯一护着他的亲姐姐,竟然死在了九凝深宫。
究竟是病死,还是被害……
可齐斯从未在信中提及过姐姐生病……
定然是被害的!
他筹谋数十年,潜伏布局、安插暗线,步步算计搅动两国风云,到头来,却亲手将唯一的至亲逼至油尽灯枯,孤寂殒命。
良久,殿内响起他沙哑破碎的冷笑,寒凉刺骨:“好,好一个九凝皇室。朕的姐姐安分半生,无争无求,却被深宫倾轧、被大局束缚,落得这般下场。”
身旁的玄罗垂首不敢言语。
白翊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消散,只剩滔天杀伐执念,沉声下达密令:“传朕指令,所有潜伏九凝的暗线全部蛰伏蓄势,不必再细碎探查。如今九凝大丧,六宫动荡、守备松弛,正是我们等待多年的绝佳时机。皇姐因九凝而死,这笔血债,朕必亲自讨回。待时机成熟,即刻集结边境兵力,踏平九凝河山,所有害过她、辜负她之人,全部要为她陪葬!”
千里之外的帝王怒火,顺着隐秘密道悄然往九凝传递。
长春宫内,素霜铺满庭阶,哀声连绵不绝。
颜苡汐站在灵堂中央,目光远眺宫外方向,心底已然预判白翊必然会因皇后之死彻底失控,两国之间真正的风波,近在眼前。
颜清河静立一侧,神色冷静,暗自梳理后续所有应对之策,做好全盘应对大乱的准备。
齐斯守在灵榻旁,满心愧疚无处排解,往后只能孤身游走刀尖,再无半分温情依靠。
颜梓钧坐镇中宫,外稳朝堂、内控六宫,暗中布下层层防备,静待远方敌国发难。
一盏中宫残灯彻底燃尽,一场举国丧仪拉开帷幕,千里棋局因一人离世彻底失衡,潜藏多年的战火暗流,已然奔涌而来,笼罩整座九凝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