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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执念深似海
  落雁坡沙场厮杀不休,皇城长春宫内,留守众人日日等候前线传回的战报,每一次传信兵入城,都会掀起一阵恐慌。
  丽妃日日守在灵堂,坐立难安,双手紧紧交握,听见宫外急促脚步声便浑身一颤。又一名满身血污的小兵奔入殿内,跪地急报战况:“启禀各位主子,落雁坡两军激战半日,双方死伤惨重,烟国铁骑攻势凶猛,我军前部防线节节后退,如今只能退守第二道壕沟!”
  “后退了?”丽妃失声惊呼,双腿一软,跌坐在一旁座椅上,眼眶里充斥着泪水:“若是防线尽数失守,敌军很快就要打到皇城城门,到时候我们这些后宫之人,该如何自保?”
  一旁几名世家命妇闻言,瞬间崩溃,有人掩面痛哭,有人慌乱起身想要收拾行囊,殿内一片混乱,不论傅璟婳如何安抚,她们都是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
  颜清河端坐外堂主位,素色衣衫衬得面容清冷,虽心底同样担忧前线将士安危,但此刻只能稳住心神,起身沉声呵斥道:“诸位夫人冷静!不过一时防线后撤,陛下御驾亲征,运筹帷幄,韩执统领暗卫不断袭扰敌军后阵,局势尚有转机,切莫自乱阵脚,四处逃窜只会扰乱城内秩序,给潜藏的烟国密探可乘之机。”
  一名年老的尚书夫人抹着眼泪,声音哽咽:“郡主,不是我们胆小,家中孩儿都奔赴沙场,如今战事不利,我们怎能不忧心?万一敌军破城,家中老小皆难逃一劫。”
  “我知晓诸位心中牵挂亲人,”颜清河语声柔和几分,拍了拍她,“城内禁军层层布防,四门紧闭,暗卫日夜巡逻搜捕密探,短时间内敌军绝无可能兵临城下。诸位只需安分守在家中,约束家中子弟,不随意上街游荡,便是守住皇城最好的助力。”说完朝着傅璟婳点了点头,示意她一定要稳住诸位夫人。
  众人听她言语笃定,慌乱的情绪稍稍平复,慢慢回归席位,只是眼底的惶恐依旧未曾散去。
  灵前,齐斯静静跪在白元昭棺木旁,听着前线节节败退的战报,心口一阵阵抽痛,她擡手抚上棺木冰凉的木料,低声呢喃,只有自己能够听见:“娘娘,您若是泉下有知,劝劝王上吧,莫要再为了您,屠戮万千将士,落得无法挽回的结局……”
  殿外值守的宫人匆匆入内禀报:“郡主,静心苑那边传来消息,二公主听闻边关开战,整日在院内疯狂嘶吼,不断撞击院墙,想要冲出静心苑,禁军只能加倍看守,严防她闹出动静,引来旁人注意。”
  颜清河眉峰微蹙,一股火气莫名地涌了上来,大声地吼着:“吩咐看守禁军,严加看管,切勿让她的嘶吼声传出静心苑,如今全城人心惶惶,她却在这一直扰乱。记住,供给她的吃食如常,不必苛待,也不可放松半分封锁。”
  “奴婢遵命。”宫人躬身退下。
  天色渐晚,又一名传信兵策马入城,带来新的战报,语气多了几分缓和:“启禀郡主,熙凝公主于高台之上规劝烟国王,白翊心绪稍有松动,攻势暂缓片刻,韩执统领趁机带领暗卫偷袭敌军粮草营地,烧毁大半粮草,烟国大军补给短缺,攻势已然疲软,陛下趁势领兵反攻,夺回两处失地!”
  听到局势好转,殿内所有人齐齐松了一口气,紧绷多日的心神稍稍舒缓,压抑的哀戚与惶恐散去几分。
  颜清河轻轻地叹了口气,但依旧不敢松懈:“粮草受损只能暂缓攻势,白翊执念深重,绝不会轻易退兵,只怕接下来会不顾一切疯狂猛攻,我们依旧不能放松城内防备,传令四门守军,今夜加倍值守,严查出入行人。”
  一旁的傅璟婳安抚好几位年长的夫人,朝着她走了过来,拢了拢她的肩,捏了捏她的手,轻声道:“一定会没事的。”
  落雁坡黄沙染血,尸骸遍布坡地,厮杀从白昼持续至黄昏,残阳如血,铺洒整片战场。
  白翊得知粮草营地被烧,眼底怒意滔天,手中长刀狠狠劈断身旁一面九凝军旗,恶狠狠地盯着颜梓钧,嘶吼出声:“颜梓钧,你们暗中偷袭粮草,手段卑劣!”随后又看向高台之上的颜苡汐,“颜苡汐,今日若你肯随我返回烟国,我便下令全军停战,撤回国境,否则,我就算耗尽所有兵力,也要攻破九凝皇城!”
  颜苡汐立于高台,风吹乱她鬓边发丝,语声清亮坚定:“兵者诡道,两军交战,各凭手段,何来卑劣一说?粮草乃是行军根本,你举兵入侵我九凝疆土,屠戮边城百姓,本就师出无名,如今粮草受损,已是上天警示,劝你早日收兵,莫要再徒增死伤。”
  “上天警示?我不信天命,我只信我心中执念!”白翊策马向前冲了数步,目光死死锁住高台那道素白身影,眼底爱慕与疯狂交织,直白宣泄心底扭曲多年的情意,“我被困深宫为质,受尽冷眼,唯有远远望见你的那一刻,心底才有一丝暖意。这么多年,我筹谋权柄,坐拥一国,所求不过是能与你相守,可世事弄人,你我永远站在对立面。”
  “如今皇姐不在世间,我再无顾忌,只要能将你带回烟国,哪怕血流千里,我也在所不惜!”
  颜梓钧策马向前,挡在高台与白翊之间,佩剑出鞘,寒光直指对方咽喉,周身威压尽数爆发:“白翊,休要再对我皇妹妄生痴念,你我两国已成死敌,今日要么退兵议和,要么分个生死,莫要再拿儿女私情搅乱战局!”
  “分生死?我何惧一战!”白翊长刀横举,与颜梓钧长剑遥遥对峙,刀锋剑刃之间,隔着百丈黄沙,却藏着两国的血海深仇,“当年我受尽质子屈辱,皇姐含恨而终,心仪之人遥遥相望却不能相守,今日便在此处,了结所有恩怨!”
  话音未落,二人同时催动战马,两柄利刃相撞,金铁交鸣之声震彻四野,黄沙漫天飞舞,两位君王缠斗在沙场中央,身后数十万将士再度厮杀在一起,鲜血不断浸透脚下黄土,惨烈的厮杀持续至暮色沉沉,胜负依旧难分。
  高台之上,颜苡汐静静伫立,望着下方缠斗的二人,望着漫山遍野死伤的将士,心底满是沉重。她知晓白翊一生被仇恨、执念、亲情裹挟,落得如今偏执疯魔的下场,可悲可叹,可两国疆土、万千百姓,容不得半分私情退让。
  身后陈迁低声请示:“长公主,敌军攻势凶猛,高台已然暴露在敌军弓箭射程之内,此地太过危险,不如即刻撤回皇城避祸。”
  颜苡汐轻轻摇头,目光依旧落在沙场之上:“我不能走。我若离去,白翊心中执念无处宣泄,只会驱使大军更加疯狂进攻,死伤只会更多。我留在此处,至少能牵制他几分心绪,为皇兄争取反攻时机。”
  漫天残阳落下,夜色缓缓笼罩落雁坡,两军暂时收兵,各自退守营地,满地尸骸与暗红黄沙,断裂的刀枪、残破的旗帜埋在浸透鲜血的黄沙里,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吹得人胸口发闷。
  烟国阵营中,白翊一身赤红战甲早已被血污浸透,连日不眠不休率军死战,眼下青黑浓重,一双眼布满血丝,只剩下满腔积压多年的疯狂恨意。他身侧的玄罗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语气满是焦灼:“王上,我军粮草被烧,将士连日厮杀早已筋疲力尽,再硬拼下去只会全军覆没,请王上暂且收兵退回边境,日后再做打算。”
  白翊猛地转头,眼底戾气翻涌,厉声呵斥他:“日后?皇姐困死九凝深宫,我心心念念记挂半生的人也在对面高台之上,今日所有恩怨必须在此了结,本王根本不需要什么日后!”
  “王上,可三军将士皆是无辜,不该白白送命!”玄罗苦苦劝谏。
  “无辜?当年我孤身入九凝为质受尽折辱,皇姐远嫁和亲数十载孤苦无依,谁又顾及过我们姐弟无辜?”白翊握紧手中长剑,指节泛白,“今日我不要疆土霸业,只求与颜梓钧一对一决生死,了结所有仇怨。”
  玄罗见他心意已决,只能垂头退到一旁,再也不敢多劝。
  另一边九凝军阵前,颜梓钧身着玄色战甲,肩头、小臂多处旧伤反复撕裂,纱布渗出血迹,连日御驾亲征耗光了大半气力,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厉珂一身征尘快步走到他身侧,低声劝道:“陛下,敌军已是强弩之末,我们只需固守阵线便能大胜,不必亲自上前与白翊私斗,龙体安危要紧。”
  颜梓钧望着对面那道赤红身影,轻轻摇头:“白翊如今已经被仇恨冲昏头脑,一心只为复仇执念,今日不彻底做个了断,日后边境永无宁日,两国百姓永远不得安稳。”
  “可刀剑无眼,属下实在放心不下。”
  “传朕命令,全军原地按兵不动,不许擅自冲锋。今日我与白翊之间的私仇,由我们二人自行解决。”颜梓钧沉声下令,声音传遍周遭将士耳中。
  数十万九凝士兵齐齐停下脚步,旷野之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呼啸风沙来回穿梭。
  东侧观战高台之上,颜苡汐静静立着,连日看着沙场死伤无数,心底沉甸甸的悲悯压得她喘不过气。
  此刻九凝皇城内,气氛压抑到极致。前线不断传来血战急报,殿内一众宗室命妇人人惶恐不安,低声啜泣不止。
  颜清河坐立难安,连日不眠不休统筹城防、搜捕城内潜伏的烟国密探、看管静心苑,眼底布满红血丝,即便身心俱疲,面上依旧冷静自持。一名管事宫人跌跌撞撞跑进来,声音发颤:“郡主,城内百姓人心大乱,不少世家偷偷收拾行李想要出城逃难,街巷到处都是流言,都说前线快要撑不住,敌军马上就要攻破城门。”
  颜清河眉眼一冷,当即下令:“立刻传令全城戒严,禁止百姓私自出逃,但凡世家子弟敢擅自逃离,一律按叛国论处。越是乱世,人心越不能乱,一旦城内自行溃散,不用敌军来攻,我们便已经输了。”
  齐斯双膝跪地,一双手死死攥着地面青砖,眼眶通红,泪水不断滑落。她侧头看着白元昭冰冷的棺木,心底满是愧疚:“娘娘,一切都是我的过错。当年我接受白翊的指令潜伏深宫传递密信,一步步牵动两国棋局,您一生期盼两国和平安稳,到头来却落得孤身病逝,战火席卷整片大地,无数百姓将士丧命,我罪孽深重,怎么赎罪都弥补不了。”
  话音刚落,又一名值守宫人慌忙入内禀报:“郡主,静心苑那边出了乱子,二公主听闻前线两军要决一死战,彻底疯癫,不停撞击院墙,嘶吼声已经传到宫道,不少宫人驻足偷听,再这样下去,她通敌的事情迟早会暴露。”
  颜清河眉头紧紧皱起,冷声吩咐:“立刻增派两层禁军守在静心苑四周,加装隔音帷帐,给她投喂安神汤药稳住情绪,务必隔绝所有声响,如今全城人心浮动,万万不能再爆出皇室丑闻,引来密探趁机作乱。”
  深宫之内人心惶惶,落雁坡的决战已然近在眼前。
  白翊独自提剑走出烟国阵列,黄沙沾满靴底,一步步走到两军中间的空地,擡眼看向缓步走来的颜梓钧,声音嘶哑带着浓烈的恨意:“颜梓钧,今日我们正好把多年积攒的仇怨一次性清算干净。”
  颜梓钧持剑站定,沉声道:“你想清算什么?”他冷静反驳,“你借着替白元昭复仇的名义发动战争,屠戮无数无辜百姓将士,说到底只是你自己心中执念作祟,根本不是为了皇后。”
  “执念?”白翊笑得凄厉,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如果我贪图江山霸业,十年前就能出兵攻打九凝,何必隐忍这么多年?江山权柄对我而言都是虚的,我这辈子心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皇姐,另一个便是高台之上的颜苡汐。”
  他擡眼死死盯住高台那道身影,嘶吼出声:“你拥有万里河山,拥有兄妹相伴,什么都不缺,却从来不懂珍惜。我求而不得的一切,你唾手可得,我如何能甘心?”
  “苡汐是九凝皇长公主,家国大义在前,和你没有任何牵扯,你痴心妄想发动战争,本就是祸国殃民。”颜梓钧手中长剑微微擡起,“今日若是不肯收手,我们只能刀剑相向。”
  “既然讲道理没用,那就用武力分胜负!”白翊身形骤然冲出,长剑裹挟风沙直刺颜梓钧心口,剑光凌厉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