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急终得果
养心殿。
颜苡汐跨进门槛,走进长廊,便见颜梓钧从里面往外走,看见她,他的神色微动,却也没说什么,只是淡然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过了视线。
“参见太子殿下。”颜苡汐见他这般神情,只是很恭敬地行了个礼,他们之间似乎很久之前就已经是这般生分。
“快起来。”颜梓钧快速地拉起了她,盯着她顿了一会便认真地说着,“如果是来为慕容府求情的话,皇妹还是别进去了,父皇此刻仍在气头上……”
颜苡汐一愣,立马甩开了他扶起她后仍抓着她的手,原本又大又亮的杏眼此刻睁得浑圆,死死地盯着他的那双狭长的眼睛,睫毛似乎不动:“不试试又如何知道呢?他慕容沛元自己一个人做的事为何又要整个慕容府陪葬!我不过是为了帮助那些无辜之人罢了。”
“何谈无辜之人!你又怎知不是整个慕容府都在助他慕容沛元呢?”颜梓钧低沉地嘶吼着。
“绝无可能。”颜苡汐冷冷地回了他,便不再看他,径直向前走去,走了两步,回首望了望,淡然道,“皇兄,我有些不认识你了……”
没等颜梓钧回她,便走向了大殿之中。
颜梓钧望着她渐行渐远的单薄的背影,眸色也越来越淡。
“走吧……”甩了甩衣袖,对着一旁静静的厉珂说着。
“儿臣参见父皇!”颜苡汐行着礼,低着头跪在地上等待指令。
“汐儿快起来吧,若是来为慕容府求情的话,那便离开吧。”皇上正伏案批着奏折,擡起头瞥了一眼,冷冷地说着。
“父皇!”颜苡汐猛地擡起头声音却有些嘶哑。
皇上慢慢将笔放下,默默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眯着眼,龙颜似乎有些微怒,但颜苡汐也并不是个胆小的主,她昂起头,面中带怒地望向皇上,一旁的徐怀恕战战兢兢地抖着,半个字不敢说出口,却一直在给她递着眼色,示意她别再多说。
颜苡汐假装没有看到,慢慢地起了身,往前走了几步:“父皇,这些事都是慕容沛元做的,您为何要将整个慕容府都抄了?”
皇上盯着她,眉间微动:“那熙凝公主又怎会得知他整个慕容府没有帮助他呢?”
果然,和皇兄刚刚说的一模一样……
颜苡汐轻笑了一声:“整个慕容府除了他,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侍女侍从,况且慕容沛元从来不会在府内说朝政之事,他们又怎会助他!”
皇上淡淡地看着她,又提起笔,胡须微动,没再看她:“颜苡汐,你要记住,你是整个九凝的长公主,你是皇室血脉,你应该关心的是我们整个颜氏,而不是此时此刻在这里为一个乱臣贼子求情!你应该庆幸昨日太子有所准备,否则现在,我们所有人,都早已死在了他们的剑下!”
颜苡汐没再说话,只是紧紧地咬着嘴唇,她没有为整个慕容府求情,她只是想为那些无辜之人留下一条性命,可她却也忘了,他慕容沛元做错事,又怎不会拉下整个慕容府下水呢,他们是一体的啊!她站在这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嘴角抽搐了几下。
没等她再说话,皇帝淡言道:“若没别的事,便退下吧。”
颜苡汐知道此事再无盘旋了,眉眼间满是迷离,似已无神,行了个礼:“儿臣告退。”
她孤落地扶着殿门踏出大殿,双臂垂下,脸颊上还挂着淡淡的泪痕。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是徐怀恕的声音,颜苡汐转过身看见他正急匆匆地向她跑来,立马拂袖擦了擦脸,满眼都是期待:“是父皇改变主意了吗?”
徐怀恕摇了摇头:“陛下说此事无转圜的余地,慕容沛元几日后执行死刑,府中之人全部发配至偏远苦寒之地,但是慕容沛元的独女慕容星洛既早已经出嫁,便不再追过。陛下说,没有全部死刑已经是最大的宽恕了。”徐怀恕顿了顿,环顾了四周,轻声道,“公主啊,奴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慕容沛元这犯下的可是谋逆之罪,按律所有人皆为死罪,可如今陛下已是仁慈了,慕容星洛毫发未伤已经是陛下念及公主您和她关系要好,所以烦请公主少说些吧,别再惹陛下烦心了。”
颜苡汐的内心松了口气,好歹保下了其余人的命,好歹星洛无事……
此刻出了养心殿,竟也不觉秋日过凉,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希芸见她出来,立马冲了上去给她披上了披肩系着胸前的飘带。
颜苡汐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不必系带,披着即可,希芸便松开了手,她在她耳边轻声吩咐着:“去翰林院帮我向范言楷传个话……”
希芸记下她要传的话,嘴里一直念念叨叨,怕再迟便记不住了立马向翰林院跑去。
就这样,颜苡汐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宫中闲逛,落叶飘飘洒洒地从树上落下,颜苡汐站在树下,擡起右手,准备接住那将要下坠的落叶,却没留意那没有系带的披肩,随着她擡起的手臂,轻轻地顺着她的肩背滑落了下来,就在将要掉落在地上之时,一道身影如风一般地出现在了她的身后,稳稳地接过她的披肩。
颜苡汐感受到了披肩的滑落,正转头低身准备捡起之时,感受到了稳稳地停在她身后的身体,微微倾身的身体没站住向一旁歪了一下,被她身旁的他紧紧地拉住,此刻,她的眸撞进了他的眸中……
又是他……
颜苡汐立马从他手中抽了身,低着头整理着衣袖和发饰,白翊的手仍保持着原样,擡眸看了她一眼,自嘲地笑了笑,收回了手,见她背对着自己,便轻轻地将披肩披在了她的身上。
颜苡汐正思考着该怎么拿回披肩迅速离开,没想他竟然直接将披肩披在了她的身上,动作很轻,但他的手在披上的那一刻触碰到了她的肩,她身躯一震,僵住了,背对着他,他看不见她眸底的那抹慌张,也看不见她那蹙起的眉间,嘴动了动却没发出声,她想问为何他总能在她独自一人的时候出现,可她不知道她该如何问出口……
“微臣刚刚多有得罪公主,还请公主恕罪。”
颜苡汐一转身却见白翊在她面前低着头弯着腰作揖。
他倒是像无事发生般冷静……
颜苡汐冷嗯了一声,刚要开口却又被他抢了先。
“若是无事,微臣就先告退了,不打扰公主您的雅兴。”白翊擡起腰望着她看了看,没有逗留多久,便迈着大步离开了此处,只留下一个背影。
颜苡汐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背影,眼尖地发现了他的衣袖口处有一处黑墨,身着白银色的长袍,那右袖口处的黑墨,甚是明显。
不过还没问他便已经离开,颜苡汐欲言又止,想要上前追上他一问究竟,但是她可是公主,怎可如此失礼,摇了摇头,眼见起风了,便毅然决然地准备回宫,想想此刻希芸应该也已经告知完回宫了。
好巧不巧,颜苡汐刚踏入宫门,就听见身后传来希芸气喘吁吁得叫唤声:“殿下!殿下!”立马转过身,只见她迈着小腿跑向她。
“跑这么急作甚?”颜苡汐皱了皱眉,看着她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不禁问道,“话传完了?”
“和范大人说过了,他让我转告殿下他回去会好好照顾星洛的。”
“谅他也不敢做什么对不起星洛的事情,那既然这样你跑这么快干什么?”
“刚刚奴婢回来的时候碰到尚衣局的了,说清河郡主的披风已经赶制好了,但是她们见清河郡主一直迟迟不来,又正好碰见了我,便想着问您要不要先送到您这到时候您交给郡主。”
颜苡汐思索了一番,点了点头:“行吧,那你再跑一趟让她们把披风送回来吧,我估摸着清河已经忘了这件披风了。”
希芸点了点头,没时间擦汗,又向尚衣局跑去。
很快,到了晚上。
慕容星洛已经下了床,正简单梳妆着,清河在一旁很焦急来回踱步,她上午那时不过是想让她赶紧喝药,以为到了晚上便也忘了,却没想到她当真了,此刻正在梳妆着。
慕容星洛从梳妆镜里见她拨弄着袖口在她身后来回地走着,皱了皱了眉头:“清河?”
颜清河一直在想如何找个理由搪塞过去,毕竟慕容府现如今已经被抄了,若是被发现开门进入,那可是大罪,就算没被发现,以后若是东窗事发该如何是好,早知道一开始就不该多嘴乱说,颜清河此刻恨不得凭空消失,满面愁容,便也没听到慕容星洛喊她。
“清河!”星洛起了身拽了拽她,才把她拉回过神来。
清河被她这一拉,吓了一跳,立马叫了起来:“啊!”
星洛皱起了眉头:“你怎么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颜清河上下打量了一下她:“我们这是偷偷摸摸进去,你打扮成这样很容易被发现的。”说着把她拉了下来,用水在她脸上洗了洗,又用帕子擦了擦,这才发现也并未弄些什么,星洛一直是精致的高门贵女,从不在脸上多加修饰,只是整理一下躺了几天乱糟糟的头发罢了。
慕容星洛被她这么一弄,越发觉得不对劲了,她慢慢地推开她抓住她手腕的手,向后退了几步,摇着头,轻轻地咬住嘴唇,泪水涌上眼眶,努力保持的冷静在这片沉默中显得如此脆弱。
颜清河想要抓住她,可是伸出的手就那样悬在空中,她知道,她是不相信她了……
声音再压不住了,她的泪水就在那一瞬间决堤,似是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也崩塌般,满是哭腔地对着清河质问道:“清河……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想过带我回家……之前所说也不过是安慰我的?回答我!”
颜清河向她迈步,可是她迈一步,她便后退一步。
眼看着就要撞到门框,颜清河要伸手拉住她,被刚回来就跑进府里的范言楷一把拉进了他的怀里。
“言楷……”慕容星洛整个人瘫在了他的怀里,“我该怎么办……慕容府该怎么办……”身体不停地颤抖着,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衫,绝望的情绪不断吞噬着她,令她难以自拔。
“星洛……星洛!”范言楷扶着她的肩膀,不停地呼唤着她,“振作起来!你还有我们啊……今日熙凝公主身旁的希芸来传话……”
话还没说完,慕容星洛猛地擡起头,脸上全是未干的泪水,眼睛里满是血丝,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袖。
“我们去床上歇着好不好?”
她木讷地点了点头,随后立马问道:“希芸说了什么?”
他慢慢地将她扶到床边,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拿着帕子给她擦着泪,颜清河站在一旁不知所措,默默地等着,她也想知道颜苡汐去找陛下到底都说了什么。
“熙凝公主说她今日去找了陛下,陛下说丞相死罪难逃,但是终究是他一人所谋,慕容府的其他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全部发配至偏远苦寒之地,而星洛你早已经出嫁,便不再追过……公主还说,你一定要好好地活着……”
颜清河松了一口气,好歹其余人还活着……
可慕容星洛却不是这么想,她紧紧地闭着双眼,紧咬牙关,试图控制住那即将决堤的情绪。但此刻内心的痛苦如同烈火般炙烤着她,让她无法呼吸……
她发出了痛苦的低吟,声音中充满了无助和绝望:“若是终是只有我一人苟活,那又有何意义……不如也把我关进大牢陪着母亲一同发配!”
“啪”地一声。
颜清河的手掌心微微地发热,她不知所措地看了看自己扬起的那只手,默默地放了下来:“慕容星洛!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确实不该活着,这样活着又有何意义!整日就知道哭,那不如我现在立马进宫向陛下禀明你也想带着腹里的孩子一起进大牢,和慕容府的其他人一起发配!”
“颜清河!”范言楷呵斥住了她,抿起嘴,看着她摇了摇头。
“孩子……”慕容星洛清醒了,轻轻地抚上自己的腹部,“我的孩子……”
“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府了。”颜清河整理了仪容,便往门外走去,跨出门槛,停了下来,淡淡道,“星洛,我希望你还是原来的自己……”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