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情归何处
颜苡汐不能随意出宫吩咐好便回了宫,让人通知了范言楷。
范言楷安置好安胎的星洛,即刻赶往牢狱。宫中来人已按颜苡汐旨意,将慕容夫人遗体移至净室,换了身素色粗布衣裳,用薄木棺盛殓,虽无贵重饰物,却也算洁净整齐。
“劳烦官爷通融,容我送母亲最后一程。”范言楷递上腰牌,声音低沉。胥吏见有公主府文书在手,不敢怠慢,验明棺木无误后,便放行让其擡出。
马车行至城郊僻静山坡,这是颜苡汐暗中协调的地块,远离祖茔与村落,既不违逆“罪臣家属不得入祖坟”的规制,又避开了乱葬岗的荒芜。颜苡汐安排的仆从们按简葬之礼,迅速掘出一方浅坑,范言楷亲自扶棺入xue,指尖抚过冰凉的棺木,低声道:“岳母放心,晚辈定会护好星洛与孩子。”
无碑无铭,无祭无仪,仅在坑边栽了一株细柳为记。慕容星洛身子虚弱未能前来,范言楷独自站在墓前,躬身三拜,身后仆从填土封坑,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逝者。
回程时,他特意绕路去了药铺,买了些安神的草药。想到星洛得知安葬事宜后的模样,他握紧了拳头——虽未能给岳母风光大葬,但在这般境况下,能得一方净土入土为安,已是公主恩典,也算是给星洛一丝慰藉。
颜苡汐回到寝宫才想起今日匆忙情况紧急,她竟忘了那枚银簪,连忙跑到梳妆台打开锦盒,望着这枚银簪出了神,虽然慕容夫人未和她说明这枚簪子的来历和重要性,但既然是让她转交给星洛,那星洛自己必然是知道的,有些事,她也不好过多询问,擦了擦银簪便又盖上锦盒,明日定要差希芸给范言楷带给星洛,也不知星洛何时会醒……
王爷府。
颜清河仍望着腿上的披风愣神,正不知该如何。
只见丽香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满脸惊恐地抓住颜清河的衣袖。
“郡主!郡主!”丽香紧张地口齿不清,清河给她倒了杯水立马一饮而尽,“慕容夫人在牢狱中染病而亡……”
颜清河震惊地张开了嘴,不敢相信她听到的:“你从哪里听到的?”
“小翠她们今日去宫里给您拿布匹的时候听他们议论的,宫里几乎已经传开了。”丽香小心翼翼地说着,生怕漏了一个细节,悄咪咪地凑到她耳边说,“还有宫女亲眼看到范夫人和熙凝公主吵了起来,但是熙凝公主没有说一句话,似乎是公主殿下向范夫人隐瞒了什么,但具体是什么小翠她们也不好问,只是不巧听到回来便说了。”
“那伯母葬在哪了?”
丽香她摇摇头抿了抿嘴。
估摸着她也不知道。
颜清河咬着手指望着丽香,然后把腿上的披风递给她:“帮我收好,我去一趟范府。”刚起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我自己走去即可,距离不远,不用人跟着。”
丽香正小心地叠着披风回应道:“那小姐您路上小心,再过一个时辰天色就要暗了,戌时丽香来接您。”
“嗯。”
天阴沉沉的,似是和他们每个人的心情一般,颜清河擡头望了望,无一朵云,所幸没有雨滴落下,方才丽香硬塞给一把伞被她又放了回去,她一向讨厌手中有很多东西,嫌麻烦。
两边的小商贩正吆喝着,都是些宫里没有的新鲜玩意,但清河此刻也没心思买个一两样,只是扫了几眼,不经意擡头,映入眼帘的是个熟悉的身影,颜清河往小商贩那里藏了藏眯着眼细细盯着看了看。
这不是白翊吗?
颜清河擡头看了看牌匾。
他在南纸店做什么?
正仔细瞧着,刚刚还庆幸没落下的雨滴正啪啪地打在她的头上,来不及多思考也没办法只能连忙擡起胳膊用衣袖遮在头顶往台阶上跑去,屋檐正好能让她在此处躲避一阵,两边的小商贩们全都收拾着东西找地方躲雨或是赶紧回家。
白翊早已用余光瞟到了她,她的一系列小动作尽收眼底,仍和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男人说着什么。
颜清河清理着袖上的水渍,时不时地不经意往他那望去,和他说话的男人面容清癯,下颌线条如刀削般分明,灰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修剪齐整的短须衬着常年浆洗得笔挺的深色棉布长衫,一派沉稳儒商模样。
许是南纸店的老板吧。
谈论的什么也听不到,颜清河便不再关心,踮着脚尖观望着等雨停。没有注意到有人朝她走来,只是突然有把罗伞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猛地转过头。
白翊此刻正站她身旁给她撑着伞,低头望着她,颜清河从来没有注意过他的瞳竟是浅棕色的,望着他的瞳愣了几秒,然后往后撤了几步。
没想到他竟笑着看着她调侃道:“郡主再撤就要跌下去了。”
屋檐的水啪嗒啪嗒地往下滴,滴在了她的锁骨处,凉的她一惊,身体僵直。白翊撑着伞没有向她走近,而是将撑伞的那只手伸向她,颜清河擡头,不明所以,却注意到他白色袖口处沾染的少许墨汁,在南纸店门口沾些墨汁倒也是正常,没再多想。
“这把罗伞就给郡主您用吧。”白翊挑了挑眉示意她接下。
“那你?”
“微臣淋些雨无事,但郡主您金枝玉叶可不能淋着,还是快些接着吧,这雨还不知要多久才会停。”
颜清河摸了摸鼻尖,最终还是伸出左手接下了这把罗伞:“那谢谢你了,等我下次进宫的时候还给你。”
细雨如烟,氤氲了青石板路。她撑着这把罗伞,从石阶上匆匆而下。伞面微斜,笼住一方清寂,雨珠儿沿着伞骨无声滚落。她步履轻盈,绣鞋点在湿漉漉的石阶上,杏色的裙裾随着步子在微凉的雨气中漾开小小的弧度,宛如掠过水面的蝶。未作停留,她身影一闪,便融入了前方雨雾朦胧的深巷,只余下伞影摇曳,步履匆匆却不见忙乱,向着前路迤逦而去。
“公子,是否要转移地点?”
一个带着黑面具且一身黑的男子从店内轻步跑出,在白翊耳边说着。
白翊眯着眼正望着颜清河的背影,没有回头看他,淡淡地摇了摇头。
“是。”来像一阵风,去也像一阵风,很快便消失在了白翊的身旁。
白翊见她越走越远,嘴角浅浅地笑了笑,冒着雨和她背道而行。
到范府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裙摆处已沾了不少泥泞,进了范府大门轻车熟路地去找星洛,仍在昏睡,但气色比刚回来的时候要好些。只好问了一旁的范言楷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毕竟是颜苡汐和慕容星洛之间的事情,况且两边都是她最好的闺中密友,她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盼着星洛快快醒来,在床边陪着她,又说了些体己的话,让范言楷等她醒来的时候托人告知她她再来探望。夜色已黑,丽香已在门外等了会,托付了些话便离开了。
“小姐,您来的时候不是没有带油纸伞吗?这把罗伞是哪来的?”丽香接过颜清河手中握着的罗伞看了看她一脸好奇地问着。
颜清河正在思考着明日得进宫去找苡汐,又想到那件披风还未送给韩执,怎么事情这么多!皱着眉头没听见丽香说的话,只是一味地往前赶着路。
丽香见她越走越快,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远,只好跑上去大声喊道:“小姐!”这才把她的神拉回来。
回过头见丽香气喘吁吁的不忍问道:“你怎么这么累?”
丽香气呼呼地撅着嘴:“丽香刚刚问小姐问题小姐都不理!还越走越快!”
颜清河睁大眼睛撇了撇嘴保持着微笑:“那再问一遍?”
丽香举起那把罗伞:“奴婢就想问小姐这是哪来的?”
看到她举起的罗伞,颜清河没好气地说道:“白翊给的。”
丽香立马凑了上去贴在她身边蹦来蹦去:“那个从小就被烟国送过来的质子!小姐您怎么会碰到他啊?他竟然会把罗伞给你哎!这罗伞可不是一般的伞哎!”
“打住!”颜清河伸手把她推开,挖了挖耳朵,“你有点聒噪了,这么多问题本郡主可不想一条一条回答,只不过途中突然下雨我躲雨正巧碰到他可能碍于我的身份给了我罢了,别再问了,再迟回去我又要挨骂了。”一口气说完有点喘猛地吸了口气。
“哦。”丽香嘟着嘴也没再多问。
“天晴的时候我要进宫去找苡汐,记得把它带着,若是能碰到正好还给他。”
“不送披风吗?”丽香一脸疑惑。
颜清河皱着眉摇了摇头:“再说吧,反正他也不缺披风。”
丽香大多数时候还是很懂她家郡主的,但是总会有那么几次不懂她的心思,一会一个想法,弄得她有时候也晕头转向的,点了点头跟着她准时回了府。
过了两日天空终于放了晴,颜清河带着东西一大早就赶着进了宫,颜苡汐这几日都未曾睡过好觉,眼下一片乌青,整个人看起来毫无精神,黯然无神,拖着疲惫的身体从床榻上起了身。
“你这是多久没合眼了?”颜清河扶着她坐了下来。
颜苡汐苦笑着摇了摇头,摆头的那一刻一眼注意到了丽香手中的那把罗伞,愣了下神,起了身走上前去从她手中取了出来,仔细端详了一番,颜清河见她此举动有些震惊,立马跑上前,没等她说话颜苡汐先出了声。
“这把罗伞怎会在你这?”颜苡汐捧着它伸到颜清河的面前。
颜清河又把前几日和丽香解释的话向她说了一遍,只是详细了一番,描述地那叫一个手舞足蹈,不过颜苡汐的表情倒不是那么生动,清河自是注意到了她那没有表情的面容。
“苡汐?你怎么了?”
颜苡汐把目光从罗伞移到颜清河的双眸上:“这把罗伞是我的。”
“你的?”颜清河一震,从她手中拿了过去,仔细端详了一番,没发现什么奇特的地方,歪着脑袋还是不可置信,“那,那你的罗伞怎么会在白翊那里?”
颜苡汐坐了下来,喝了口水,颜清河示意丽香她们出去候着。
那年冬雪下得极厚,宫内宫外一片苍茫。
偏僻的小角门处,雪被踩得凌乱,几个衣着华贵的少年正围着一个人起哄。
被围在中间的正是白翊,锦袍旧了些,肩头落满了雪,发冠被扯在一旁,乌发散落,狼狈不堪。四皇子一脚将他踹倒在雪地里,又用靴尖去勾他的下巴。
“擡起头来,让本皇子瞧瞧,烟国的三皇子?如今也不过如此。”
旁边的公子们笑出声来,有人抓起一把雪塞进他衣领里,他身子一抖,却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吭,只把眼垂得更低。
“够了。”
清冷的女声从雪幕那头传来。
众人回头,看见一个少女缓步走来。她披着一件淡青色斗篷,领口袖口滚着一圈白狐毛,步子不急不缓,雪在她靴底发出轻响。她手中提着一把罗伞,伞面是很常见的浅烟色,可伞柄处却刻着一个小小的“苡”字。
四皇子和那几个公子见是颜苡汐不敢再动手脚,畏畏缩缩地退到墙边。
颜苡汐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目光落在雪地里的人身上。他正挣扎着要起身,指尖插进冰冷的雪里,手背被冻得通红。她的眉轻轻一皱,像是嫌这景象碍眼。
“欺负一个质子,很有趣?”她语气平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传出去,只会说你们这些皇子公子们,连欺负人的本事都只能用在他身上。”
四皇子脸色一沉:“你——”
“陛下若知道你们在这偏僻地方折腾他,”她打断他,目光终于擡起来,落在四皇子脸上,“是会夸你们有出息,还是会说你们闲着没事做?”
四皇子被噎了一下,看着她那双不算温和的眼睛,终究有些忌惮。他冷哼一声,甩袖道:“走。”一群人骂骂咧咧地散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雪地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颜苡汐这才把视线重新放回白翊身上。他已经撑着地面站起来,却仍旧低着头,仿佛刚才的一切与他无关。她走近几步,停在他面前,微微俯身。
“擡头。”她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他迟疑了一瞬,还是照做了。那是一双清澈的眼,被冻得微红,眼底却压着倔强和隐忍。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交汇,他的视线微微一震,下意识想避开,却被她看得无处躲藏。
“你就这么任由他们踢?”她淡淡问。
他抿了抿唇,没有回答,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收紧了些。
她看了他片刻,像是在衡量什么,随即把手中的罗伞递过去:“拿着。”
他愣住:“给我?”
“不然呢?”她挑眉,“我总不能一直站在这儿给你挡雪。本公主还有事,没空陪你挨冻。”
他盯着那把伞,伞骨温润,一眼便注意到了伞柄的那一抹金色。他指尖动了动,似乎有些犹豫。
“你不收?”她不耐烦地往前一送,伞柄直接撞进他掌心,“本公主可不想明天在宫里听到什么‘质子被活活冻死’的消息。晦气。”
他被她这动作弄得一怔,随即低头,双手握住伞柄,像是生怕她再反悔。
“多谢……”他低声道。
“谢就免了。”她擡手,替他拍了拍肩上的雪,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几分随意,指尖却不可避免地擦过他的脖颈,带来一阵细微的凉意,“记住,以后再有人这么对你,你就打回去。打不过,就想办法让他们吃点亏。”
他擡头看她,眼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你在这儿被人欺负,”她收回手,理了理自己的斗篷,语气平静,“传出去,也会连累到和你有牵扯的人。本公主只是不想平白无故被拖下水。”
她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冷淡,却莫名让他心里一暖。
“我叫白翊。”他突然开口。
少女侧头看了他一眼:“嗯?”
“我叫白翊。”他重复了一遍,这次擡眼,认真地看着她。
她看着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沉默了半瞬,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我当然知道你叫什么。”随后转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她的身影渐渐远去,斗篷在风雪中划出一道柔软的弧线。他站在原地,握紧手中的罗伞,缓缓将伞撑开。她听见了,伞面“哗”地一声展开,将漫天飞雪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