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翻宫墙
那抹小小的金色在这几年手掌与伞柄的摩擦下虽然已经不复存在,但是小小的“苡”字的刻印仔细看还是很明显的。
不过,这个秘密除了他俩没人知道……现在,却被第三个人颜清河知晓了……
“没想到他竟然到现在都在用这把罗伞,可那你说他昨日又把它借给我什么意思?”颜清河望着被颜苡汐擦拭过放在桌上的罗伞,“莫非……”她猛地擡头看着她。
自从那次后,他就心悦于你了?
这话颜清河没有说出口,一来身份不合适,二来空口无凭对谁都不好。
颜苡汐没有说话,皇宫不大可却也不小,但她总能在一些重要的时候碰见他。
小时候是她帮助了他,可她也并未有多好的态度,只是不想让他孤苦伶仃地在异国他乡再受到莫名其妙的屈辱,而现在他总能在自己不那么好的时候出现,她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何意,但她自己却也不愿多想,不论是从前、现在、亦或是之后,他们之间,也确无可能。
“怎么了?”颜清河碰了碰她的胳膊。
颜苡汐眸色一变,舒展了眉眼,笑着说道:“没什么。”
颜清河观察着她的神态,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和星洛……”见她低下了头,“算了,这是你们俩的事情,还是你们自己解决吧。”
清河说的没错,颜苡汐想到了那枚银簪,还是等到星洛醒了后向父皇讨求出宫亲自给她吧。
只听见寒凝宫外一阵喧哗,隐约听见宫女们喊着太子,瞬间拉回了屋内两人的思绪。
门从外被打开,是颜梓钧。
“参见太子殿下。”颜清河恭恭敬敬地弯着腰低头行着礼。
“皇兄你怎么来了?”颜苡汐没等颜梓钧说话便直接拉起了颜清河,“我们之间还行什么礼。”
颜梓钧直直地望着颜清河,她只是擡手拂去额前的碎发,动作轻缓,眉眼间清清淡淡,她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但心中没有半分涟漪。
如此明显的目光,她如何会感受不到。那般沉,那般重,像极了年少时,他在国子监的槐树下,偷偷落在她发顶的视线,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热烈与莽撞。
只是,时移事易。
她垂眸,看着自己指尖的蔻丹,色泽明艳,却衬得心底一片澄澈,竟无半分波澜。
不过是,故人罢了。
她也是真的放下了。
颜苡汐感受到了气氛的微妙,立马走到颜清河前面,笑着直视颜梓钧:“皇兄?您大驾我这是有何大事?”
“没事皇兄就不能来了吗?”说罢自己坐了下来倒了三杯水,示意她俩坐,将另两杯水放置他们的面前,水沿着茶壶壁往下滑,落在铺着紫色小花的茵褥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颜苡汐偷偷瞟了眼颜清河耸了耸肩。
颜梓钧的目光掠过那片茵褥,最终落在颜苡汐的脸上,余光仍能瞥见她,喉结微滚,缓缓开口:“三日后,慕容沛元谋反一案,三司会审已定谳,午时三刻,西市问斩。”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尾音微微发沉。
“咳——”颜苡汐被水呛到,惊呼了一声,“这么快!”
“父皇将本案交给孤办理已经拖延许多时日了,三日后问斩也已是孤最大的仁慈让他多活几日了。”颜梓钧话倒是说得很平静。
怕是等不到和父皇说了,她今日一定要见到星洛,虽然她只是一个公主,改变不了什么……
只见厉珂飞速地跑了进来,向她们简单行了个礼,便面色凝重地在颜梓钧耳边说着什么,颜梓钧点了点头示意他在外面候着,随后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袖说道:“孤还有些事先走了。”
颜苡汐一头雾水,她是越来越看不懂她这位皇兄了,来这就是为了告诉她们丞相要被问斩了?眉尖儿微不可察地一蹙,随即又轻轻松开,菱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唇角微微向下撇了撇。
颜梓钧走了没多久颜清河便也离开了,偌大的宫殿又只剩下她一人。
“希芸!”颜苡汐往外喊道。
听到公主喊她,希芸立马放下了手中正在修剪花草的剪刀,擦了擦手连忙跑了进来:“怎么了殿下?”
颜苡汐向她招了招手,希芸瞪着一双不大的眼睛凑了过去,听完公主对她说的话,不可置信地“啊”了一声,颜苡汐立马捂住她的嘴,示意她别出声又探头探脑地往外望望。
“别出声!”
“殿下这不好吧……万一……”
“放心,我给你担着,怕什么!”
“奴婢不是怕自己,是怕……”
颜苡汐打断她说话,拍了拍她的手,很认真地看着她义正言辞道:“那就别担心了!”
颜清河出了寒凝宫没有立马回府,而是在皇宫内漫无目的地走着,没注意到后面的人。
“参见郡主!”
清越如玉磐般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吓得她往后撤了一步,被丽香稳稳地扶住,但实际上丽香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清河转身一瞧,怎么又是他……眉头一皱,这家伙怕不是派了什么人一直监视着她……
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看来本郡主和白公子还真是有缘,最近总能遇到呢。”
白翊起了身刚想解释被颜清河抢了先,她快速地转移话题,眨了几下眼睛,突然想到了什么立马皱紧眉头对他说着:“你那把罗伞……”
白翊根据她说的往她手的方向看了看,什么都没有,又看了看一旁的丽香的手上,依旧什么都没有,歪着脑袋盯着她表示疑问。
“额……”颜清河清了清嗓子,被他这么盯着倒是不好意思了,表现出和她没关系的样子,“在熙凝公主那。”
白翊没说话,但颜清河看到了,他微微低了头并且嘴角扯了扯。
他好像很开心?
看来她想的也并没错。
“微臣的东西,郡主怎给了熙凝公主殿下?”白翊说着往前挪了一小步。
“怎么就是你的了?那明明是苡汐的,是……”注意到一旁不知原貌的丽香,又怕周围藏着人,颜清河没再说下去,原本昂起的头慢慢地低了下来悄悄地朝四周看了看,“不和你说了,本郡主要走了!”
“那微臣恭送郡主。”声音中藏着很明显的笑意。
颜清河翻着白眼黑着脸拽着丽香快速离开了此地。
她还记得……她一直都记得……
他立在槐树下,方才郡主离去时的话音还绕在耳畔。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了攥,指节却未用力,只松松地拢着,眼底凝着的笑意,是藏起的温柔,似浸了月光的春水,浅浅漾开,又被他极轻地敛了几分,只余眉梢眼角一点柔和的弧度。
旁人都道他是寄人篱下的质子,步步谨微,眉眼间总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唯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深处,一直搁着一把伞。伞面是浅烟色,还有一抹不明显的金,那年墙角边,少女伸过来的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水汽,却递来一整方无雪的天地。
他原以为,那不过是年少时公主随手的善举,转头便忘,毕竟她是金枝玉叶,身处繁华宫阙,见过的人事万千,怎会记得一个落魄的质子,一场猝不及防的雪。
可郡主的话,却将那点渺茫的希冀,揉成了真切的暖意。原来她记得。
槐树叶被风拂过,沙沙作响,周遭静了下来,连远处宫苑的丝竹声,都淡成了背景。他独自站着,身影在阳光下拉得修长,孤清,却又不显得落寞。
心底翻涌的情绪,像被春风吹开的花,一层叠着一层。有欣喜,是隐秘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欢喜,像偷藏了一颗蜜饯,含在舌尖,甜意慢慢漫开,却怕人窥见;有庆幸,庆幸那年的雪,庆幸那把伞,更庆幸,她未曾将那段过往轻描淡写地抹去;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忐忑,他是质子,她是皇长公主,云泥之别,这份藏在心底的喜欢,从一开始,就只能是缄默的,像埋在土中的种子,不敢奢望发芽,如今却因她的一记记得,悄悄生了根。
他擡眼,望向颜苡汐居住的寒凝宫方向,那片宫阙檐角翘立,隐在树影之后,朦胧又遥远。
原来,有些事,有人记得,就已是圆满。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这次,未再刻意掩藏。独自站着的时光,因心底那点滚烫的念想,竟也觉得,这深宫的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只是这份喜欢,终究只能藏在眼底,埋在心底。他是白翊,是寄于他国的质子,而她,是此间最尊贵的公主。
夜色涌上,皇宫内陷入一片沉寂。
颜苡汐踩着希芸从一旁搬来的青石墩,手扣着墙沿的砖缝,指尖微微用力,将半个身子探了出去。
她晚间卸了繁复的钗环,只挽了个简单的螺髻,鬓边簪着支玉簪子,一身月白绫罗裙也换了青布短襦,利落得全然没了金枝玉叶的模样。希芸在墙下踮着脚,一手扶着青石墩,一手死死攥着公主的衣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急惶:“殿下,慢些,墙沿滑,仔细摔着!”
颜苡汐当时悄悄在她耳边说的便是此事,听见的时候便已经吓得心脏漏了一拍,此刻更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说话声小得都带着些许颤抖,但是她此刻并不知道公主殿下大晚上翻墙出皇宫去哪。
颜苡汐回头,冲她眨了眨眼,唇角扬着狡黠的笑,半点没有怕的意思:“慌什么,往日里看侍卫们翻墙,我早瞧会了。”说着,她手臂发力,借着墙沿的借力点,轻巧地跨上了墙头。
宫墙不算低,墙头不过半尺宽,她稳稳站定,低头看向墙下的希芸,伸手去拉她:“快上来,趁着巡夜的侍卫刚过西角门,还有一刻钟的空当。”
希芸看着墙头那道纤细的身影,紧张地整个人都在抖,却也知道自家公主的性子,定了主意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咬了咬牙,踩着青石墩,借着颜苡汐的力道,也笨拙地攀上了墙头。
两人并肩立在墙头上,晚风掀动她们的衣袂,远处宫苑的灯火星星点点,映着墙外的长街,巷口的灯笼摇着暖光,是宫里从未有过的鲜活气。颜苡汐望着墙外的方向,眼底亮得像盛了星光,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那是在深宫规矩里,从未有过的舒展。
她从未见过夜晚宫外的生活。
“你看,外面果然和我想的一样。”她轻声说,语气里满是雀跃,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欢喜,仿佛怕惊扰了这难得的自由。
希芸却依旧心悬着,一手紧紧抓着公主的胳膊,一手扶着墙垛,低声道:“殿下,咱们得快些,若是被发现了,奴婢万死难辞其咎,您也得受责罚。”
颜苡汐点点头,也知分寸,她率先弯腰,顺着墙根的槐树稍,慢慢滑了下去,落地时轻得像只雀鸟。落地后,她回身伸手,接住了跳下来的希芸,顺手拍了拍她身上的灰尘,笑道:“放心,有我在,定不让你受罚。”
两人相视一眼,脚步轻快地融进了暮春的夜色里,身后的宫墙巍峨,却拦不住这一刻,属于少女的肆意。
“殿下,我们去哪啊?”希芸快步地跟上她的脚步。
“范府。”颜苡汐轻飘飘地回应着。
希芸一震:“可是,殿下您知道去往范府该怎么走吗?”
“那你小瞧你家殿下了,早在星洛嫁给他范言楷之前我就已经摸清他住在哪,也在地图中知晓该如何从皇宫去她那了。”颜苡汐点了点希芸的脑门,“没有点准备,我怎么敢出来。”说罢右手伸入左袖中摸了摸。
希芸见状也没多问,殿下自有她要做的事,她陪她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