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斩时心落
希芸轻叩大门,开门的是李妈,探着头上下打量了一下她们,穿着打扮一看就不是寻常普通人,随后问道:“不知两位小姐找谁?”
颜苡汐透过门缝望见里面的屋子内一片漆黑,连忙踮脚走上前把希芸微微拉到自己身后,笑道:“深夜拜访还请婆婆见谅,我们来找范大人和范夫人的。”
“都已经这么晚了大人和夫人早就睡下了,有什么事还是明日再来吧。”
“可……”希芸刚要上去理论,大晚上的冒着风险翻墙出宫,不能白来一趟啊。
正说着,有个人影向门口走来。
是范言楷,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便醒了过来,罩上披风看了看熟睡中的星洛,替她拢了拢被褥,小心翼翼地蹑手蹑脚下了榻,不敢呼吸地轻轻关上门然后大步流星地朝她们走来。
见是颜苡汐,先是吃了一惊她们赶紧进来锁上门,然后没多说立马让李妈回了房,连忙将她们二人请进亭中:“微臣不知公主殿下深夜拜访,还望恕罪。”
颜苡汐连忙挥了挥手一脸心虚样,范言楷自然懂了何意,倒也没挑明。
“来找星洛的?但她……”他朝漆黑的屋内望了望。
“她最近还好吗?”颜苡汐担忧道,她自是知道她进入了深睡不可将她喊醒。
“面色已经逐渐红润了起来,还带她去了母亲被葬的地方,心情倒不说非常愉悦但有时会有笑容。”范言楷说起慕容星洛脸上总是洋溢着一种说不出的幸福,他又想起了什么,但不知该不该说,欲言又止道,“她有时候……”
“有话不妨直言,此刻不必在乎什么。”
“星洛有时候会和我说她很抱歉那日对公主您的所说和所做,她知道您是为了保护母亲,或许是急火攻心情况紧急才口不择言……”
颜苡汐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从袖中取出了一个锦盒递给他:“明日还请大人务必把此物交给星洛,我想她看了便会明白,还有若是下次她再说刚刚那样的话,你就让她来亲自来和我说。还有,我今日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父皇已经定下了,后日午时三刻慕容沛元西市问斩,去不去看她自己,此事威胁到了父皇以及朝廷上下,绝对不会有转圜的余地了。”
范言楷接过锦盒:“等她醒了微臣一定转达。”
颜苡汐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考虑到此刻她是见不到星洛的但好歹东西物归原主,没有白跑一趟,嘱咐完拉着希芸决定离开范府,刚要迈出去,又回头指着还没离开的范言楷:“今夜之事还请……”
范言楷立马恭敬起来:“除了微臣和星洛绝不会告知第三个人,刚刚的李妈并不认识公主殿下定不会多说,若是问起微臣也不会理会的,还请公主殿下放心。”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颜苡汐拉着希芸悄悄地离开了范府。
“公主,我们还要爬回去吗?”希芸耷拉着脑袋欲哭无泪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轻轻拽了拽颜苡汐的衣袖。
“不然呢?难道正大光明地走进去?那明日父皇必然会扒我一层皮,说不定一怒之下关我禁闭。”
颜苡汐和希芸踏着满地落英,悄然折回宫墙下。墙外的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树影婆娑间,恰好将二人的身影掩得严实,巡夜侍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节奏缓慢,显然还未走到这一侧。
颜苡汐转头对希芸道:“你先踩着槐树的低枝,我在墙头拉你,方才翻出去的法子,倒过来用便是。”希芸点点头,手心虽还带着几分紧张的薄汗,却比出去时沉稳了许多,她扶着树干,踩着粗壮的枝桠,稳稳站到了与墙沿平齐的位置。
颜苡汐借着树身的借力,轻轻一跃便扣住了墙沿,手臂稍一用力,便轻巧地翻上墙头,与出去时的狡黠不同,此刻她动作利落又谨慎,半点多余的声响都没有。她俯身伸出手,嗓音压得极低:“把手给我,慢些,我拉你上来。”
希芸将手递过去,指尖触到她微凉却有力的掌心,借着那股力道,脚蹬着墙沿的砖缝,顺势攀上了墙头。二人并肩立在窄窄的墙头上,都没有说话,只借着远处宫苑的微光,快速看向墙内的情形——墙下青石墩还在原地,与她们离开时一模一样,周遭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宫墙内蔷薇架的轻响。
颜苡汐先弯腰,顺着墙沿慢慢滑下去,落地时脚尖轻点青石板,稳稳站定,随即回身擡手,接住了跳下来的希芸。希芸落地时脚步稍顿,颜苡汐伸手扶了她一把,二人相视一眼,都松了口气,方才一路,竟真的半点意外都没有。
颜苡汐弯腰将青石墩挪回墙角的阴影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又理了理希芸微乱的衣襟,笑道:“你看,回来也这般顺利,倒是你方才在墙头上,比出去时胆子大多了。”希芸抿唇笑了笑,擡手替公主理了理挽得松散的螺髻,轻声道:“有公主在,奴婢便不慌了。”
二人沿着宫墙根的阴影往内走,沿途遇上巡夜的宫人,皆是低头匆匆而过,并未留意到她们一身青布短襦的异样。走到寒凝宫偏院的角门处,颜苡汐推了推门,门轴轻响一声,竟是虚掩着的——白日里她特意嘱咐洒扫的小宫女,入夜后留着这扇门,如今倒成了最便利的入口。
踏进偏院的那一刻,宫墙内的静谧与安稳扑面而来,颜苡汐擡手将鬓边的白玉簪理正,转头对希芸道:“快随我回寝殿,换了衣裳,便当今日从未来过墙外。”
希芸点头应下,二人脚步轻快地往寝殿走去。
寝殿的烛火被希芸悄悄点燃,暖黄的光映亮了室内,颜苡汐换上常穿的月白绫罗裙,插上繁复的钗环,转眼又成了那个端庄的公主。希芸收拾着换下的青布短襦,将其叠好收进箱底,擡头看向公主,轻声道:“公主,一切都妥当了。”
颜苡汐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她好像和以前的自己越来越不一样了,似是大胆了……
“殿下已经子时了,您快睡吧。”希芸一只脚在门外一只脚踏在门内探着头认真叮嘱完就关上了门。
“嗯……”颜苡汐回应着,梳完发尾擡头猛然看见铜镜中出现一张熟悉的脸,慌张地站了起来,转过身贴在桌边,两只手贴到了身后。
“皇兄……”她的声音颤抖着,瞳孔放大眼皮在不停地颤抖着。
颜梓钧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此刻颜苡汐只觉得整个寝宫都寒冷无比,她不敢直视他,强撑着微笑。
“这么晚了……皇兄您怎么此刻在我……”
话语随即被打断。
“偷偷溜出宫了?”
没有劈头盖脸的辱骂,只有这一句疑问。
颜苡汐没有说话,像个犯错误的孩子一般低着头点了点。
“要是摔了怎么办?”
“那我下次注意。”
“还有下次?”
颜苡汐立马擡起头摇着脑袋,苦笑道:“没有了没有了!”
“这次皇兄就帮你瞒下,不要有下次了,我也不问你出宫是何事,但是皇兄还是要提醒你,规矩不能忘,礼法要遵守。”
颜苡汐懂他的话外之意,西市问斩,她是坚决不能去现场的,可即便颜梓钧不这么说,她也不会去现场的,毕竟她对那位谋反的前丞相是一点不关心,她关心的从来都只是那些受牵连的可怜的人。
颜苡汐露出了笑容,拽了拽他的衣袖,擡头看着他:“知道啦!皇兄赶紧回东宫吧,这么晚了皇嫂会担心你的。”
颜梓钧脸上出现了一抹不悦的表情,嘴角扯了扯,不过颜苡汐没有注意,他拍了拍她的头:“知道了,皇兄走了,你快休息吧,有时间去看看母后。”
看着他离开,颜苡汐右手抚着自己的心口,长长地吐了口气,跑去吹灭了所有的蜡烛,安心地上了榻。
颜梓钧出了寒凝宫,厉珂又不知道从哪窜出来,观望了四周,悄悄地说:“都查到了,我们的人寸步不离。”
“去书房谈。”
“啊?这么晚了,太子妃……”
颜梓钧停了下来,瞪了一眼厉珂。
“是我多嘴了。”厉珂低着头不敢再说什么,跟上了他的脚步。
三日后。
午时三刻将至,西市刑场围得水泄不通,日头悬在中天,烈阳泼洒下来,晒得地面腾起淡淡热气,连风都凝了,连着下了几天雨,今日倒是个艳阳天。
大理寺少卿韩执立在案侧,青黑色官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广袖束于腰际,露出发骨分明的腕骨,腕间系着一块墨玉平安扣,随身形轻晃。面如琢玉,眉峰斜挑入鬓,瞳色沉如寒潭,薄唇抿成冷硬的弧度,下颌线利落锋利,周身气场冷冽,压得周遭窃窃私语都低了几分,只偶尔擡眼扫过刑场,目光沉凝,不掺半分波澜。
刑台之上,慕容沛元披枷带锁,须发凌乱,昔日权倾朝野的意气荡然无存,只剩满目颓然。监斩牌立在旁侧,朱红的“斩”字在烈阳下刺目。
他到死都忘不掉颜梓钧在牢狱里对他说的话。
天牢深处湿寒刺骨,铁链拖曳的脆响撞在石壁上,太子一身锦袍立在牢栅外,眉眼间尽是凉薄嘲讽。
“慕容丞相,别来无恙?”他俯身,指尖轻叩冰冷栅栏,“昔日权倾朝野,如今披枷带锁,阶下之囚,滋味如何?”
慕容沛元须发蓬乱,枯瘦的手攥着栅栏,眼中仍剩几分不甘,却见太子唇角勾得更冷:“哦,忘了告诉你,你的夫人,几日前便殁在这牢里了。”
“你说什么?”慕容沛元猛地擡头,浑浊的眼骤然瞪大,嗓音嘶哑如破锣,“不可能!她素来康健,你们敢害她?!”
“害她?”太子嗤笑,直起身负手而立,“是你自己害的。若不是你利欲熏心谋逆,她怎会身陷囹圄,落得这般下场?说到底,是你亲手送了她的命。往日里对外表现得如何爱她,可谋反那日大殿之上你说的话我可是记得一清二楚。哼,孤只觉慕容夫人这一生甚是可怜啊!”
字字如刀,剜进慕容沛元心口。他怔怔望着太子漠然的脸,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笑声里混着撕心裂肺的哭嚎:“是我……是我害了她……哈哈哈……我错了……错了啊……”随即又猛地往牢栅一撞,笑得令人发瘆,“莫说我了,太子,老臣不会看错,你,终究会成为孤家寡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昔日运筹帷幄的丞相,早已彻底失了心智,成了个披头散发、语无伦次的疯子。
颜梓钧嫌恶地蹙眉,瞥了眼疯癫的林慕容沛元,拂了拂锦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埃,转身便走,只留那凄厉的哭嚎,在阴冷的天牢里反复回荡,散了满地悲凉。
慕容沛元仰着头望着刺眼的阳光,这是他许久未见的光明,可即将消失。
人群外围,茶寮的二楼雅间,慕容星洛拢着素色锦袖,头上只插着一支银钗。
这是外祖母离世前给母亲的,母亲又在临终前托付苡汐给自己,她定会好好保存……
隔着一层薄窗,目光死死锁着刑台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青。她本不欲来,这负了家国、逼死母亲的人,死不足惜,可血浓于水的牵绊终究拗不过,还是寻了这处隐蔽之地,来送他最后一程。
泪无声滑落,砸在微凉的窗棂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喉间堵得发紧,哽咽难抑,可眼底翻涌的,却还有化不开的恨意,一旁的意梵看着自家小姐这样,掏出素色绢帕给她。
今日他伏法,是罪有应得,可母亲的命,却再也换不回来了。
“午时三刻到——”
监斩官的高声唱喏刺破凝滞的空气,韩执擡手,薄唇轻启,声线冷冽清晰,掷地有声:“行刑。”
刽子手应声上前,鬼头刀高高扬起,寒光一闪,烈阳之下,血光溅起。
星洛猛地闭上眼,泪水汹涌而出,双手死死捂住嘴,才没让呜咽声溢出来,恨与痛交织,缠得她心口窒闷,连指尖都在发抖。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有人叹惋,有人称快,唯有韩执依旧立在原地,身姿挺拔,目光沉冷,擡手拭去溅在官袍上的几点血星,动作利落,眉眼间依旧是那副不偏不倚的冷硬,仿佛方才所见的血光,不过是职责所在的寻常光景。
风终于起了,卷着刑场的血腥味,吹过茶寮窗棂,慕容星洛缓缓睁眼,望着刑台上那抹倒下的身影,泪落不止,心中恨意未减,只是那点父女情分,终究随这午时的烈阳,散了个干净。
午时三刻的刀光散去,烈阳依旧灼人,西市刑场的喧嚣却未即刻平息。韩执一袭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腰间佩刀尚未归鞘,冷冽的银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眉峰微蹙,目光扫过刑台上下,沉声道:“按律清理现场,查验尸身,不得有误。”
话音刚落,几名大理寺衙役便上前,动作利落地支起油布遮挡血污,另有两人擡着薄棺靠近刑台。韩执负手立在案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刀柄,眸色深沉如夜。他方才亲见慕容沛元伏法,这位昔日权倾朝野的丞相,最终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可他心中并无半分快意,只余职责在肩的沉凝——谋逆大案虽了,后续清算余党、安抚民心,仍是千头万绪。
人群尚未散尽,三三两两的人聚在警戒线外窃窃私语。
“没想到慕容丞相真敢行谋逆之事,落得这般下场也是咎由自取。”一个青衫书生摇着头感慨。
身旁的贩夫接话:“可不是嘛!想要谋反,也不知是怎想的!”
另有老妪牵着孩童,低声叹道:“活该哟!”
茶寮雅间内,星洛仍僵立在窗前,方才那抹刺眼的血光仿佛刻进了眼底,挥之不去。她擡手拭去颊边泪痕,指尖却沾着冰凉的湿意,心口的恨意与痛楚依旧交织撕扯。父亲伏法,她该快意才是,可方才那具倒下的身影,终究是给了她二十余年父女情分的人。喉间一阵发紧,忍不住俯身咳嗽起来,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她恨父亲的执迷不悟,恨他为了权势罔顾家国,更恨他间接害死了母亲;可血浓于水的牵绊,又让她在这最后一刻,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怅然。
“小姐,身子要紧,赶紧回去吧,若是被姑爷知道了,又要念叨一会了。”意梵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衙役们已将现场清理妥当,血污被黄土掩盖,棺木也已封盖。韩执擡手示意,衙役们便擡着棺木往城外义庄而去。他转身看向依旧议论纷纷的人群,沉声道:“丞相谋逆伏法,乃是天意民心,尔等各自散去,莫要再在此聚集喧哗。”
人群闻言,渐渐散去,西市的街道上,只余下零星的脚印与淡淡的血腥味。韩执望着远去的人群,最终转身,玄色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茶寮内,星洛望着外面的人稀稀疏疏地散去,知晓这场闹剧终是尘埃落定。她缓缓推开窗,风迎面吹来,带着几分燥热,却也吹散了些许心头的郁结。她望着城外的方向,眼中的泪水渐渐干涸,轻轻地抚上微微隆起的小腹,往后的日子她该为自己该为未出世的孩子好好考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