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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意听秘事
  回到大理寺,卸下乌纱帽,瞥见书案上出现了一个不属于他的包裹。
  韩执没有先打开它,而是蹙了蹙眉,叫来了身边最亲近的丁了,指了指:“那是什么?”
  丁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笑道:“大人您午时走后一个丫头送来的,哦,是郡主身边的丫头。”
  颜清河?
  韩执擡起脚没有犹豫地往书案处走去,打开包裹,明眼一见便知是一件衣裳,展了开来,一件银狐轻裘披风,上下看了眼,韩执立马将它披在了自己的身上。
  一脸春风得意的样子,走到丁了面前展示道:“怎么样?”
  丁了抿着嘴不敢笑出声,用手掐着自己的大腿,他何时见过他家大人这样过,不过是一件披风,就把他哄成了这样:“甚是合身!”又跑了过去,谄媚地绕着韩执转了一圈,继续夸赞着,“大人这副好身材,什么样的衣裳在您身上都合身!不过这郡主殿下为何要给您送披风?”
  一句话把韩执拉回了现实,清了清嗓子,顺势脱下披风挂了起来:“今日派的活不多?”
  丁了不敢再好奇,立马双手合一退了出来苦笑着求饶道:“错了,我的韩大人,我立马去!”说完立马往门外跑去。
  “等等!”韩执思考了一下,“你去打探一下郡主现在在哪。记住,不要让任何人有察觉。”
  “是!”
  韩执坐了下来,望着挂在一旁醒目的披风,手指翘着书案,思索着。
  让身边的丫头送过来算什么,自己提的要给我做一件披风,自己却不送来,这算什么。
  没多久,丁了提着褂子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毫不客气地喝了一壶水:“大人,打探到了!郡主午时进了宫,现在仍没回王府。”
  “知道了。”韩执捏了捏眉间,“我待会出去一趟,若是有人来找便说本官去东宫禀告前丞相之事了,明日再来。”
  东宫?
  丁了是个八卦的人,擡眼偷摸瞧了瞧那件披风,怕是去东宫是假,找送披风的郡主是真吧,虽然他是韩执身边最亲近的人,可这种事他也不能多问,大人也没必要告知他,很自觉地点了点头然后离开。
  他没想到,他家大人是真的去东宫禀告的。
  大理寺的皂靴踏过东宫朱红宫道,碎了一地银杏金箔。韩执拢了拢身上的银狐轻裘披风,来不及换里面的衣裳,因而袖间还沾着刑场的淡淡血腥气。
  东宫重宇深沉,琉璃瓦在残阳下泛着冷光,殿外内侍宫女皆屏气凝神,退得远远的,显是殿内主子有私密言语。韩执本欲通传,脚步却在殿门雕花影壁前顿住,里头飘出的话语,如冰棱般猝然扎入耳膜,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住。
  是太子妃白元昭的声音,清软温雅,带着烟国公主独有的温婉,却字字清晰:“殿下,秋日燥烈,臣妾亲手炖了润肺的药膳,您用些吧。”
  片刻沉默后,是颜梓钧略显沉郁的嗓音,带着不耐:“放下便是。”
  韩执指尖微攥,他这位表哥,素来端方自持,极少有这般外露的情绪。而接下来太子妃的一句话,更是让他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白元昭的声音依旧轻柔,无半分怨怼,只透着几分通透的了然:“殿下,臣妾嫁入东宫时日已不短,殿下沉疴未愈,迟迟未曾与臣妾圆房,总在书房忙着朝政之事,臣妾从不曾有过半句怨言。只是臣妾不傻,宫中流言,殿下少年时便心系那位颜清河郡主,心中再容不下旁人,此事,可是真的?”
  “放肆!”
  颜梓钧的怒喝骤然炸响,震得殿角铜铃轻颤,素来温润的太子,竟动了如此大的火气,可见被戳中心事的恼羞。
  韩执心尖狂跳,颜清河,那是刻在他骨血里的名字,是他从垂髫稚童时,便放在心尖上的人,他的感情从未外露,无人知晓。幼时身患奇疾,太医断言难活及冠,家中无奈,将他送往钦国寻医,一别十载,归来已是大理寺少卿,昔日懵懂心事,却从未减半分。他以为,郡主是天上月,是人间雪,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光,却从未想过,表哥心中,竟也藏着这般情意。
  殿内,白元昭并未因太子的震怒而惶恐,声音依旧温软如水,带着和亲公主的隐忍与通透:“殿下息怒,臣妾并无他意。臣妾乃烟国送来和亲之人,东宫太子妃之位,于臣妾而言,是家国重托,并非儿女情长。殿下心中有人,臣妾知晓,亦不会强求。只是郡主金枝玉叶,若日后入了东宫,殿下待她,需得真心,莫要让她受了委屈。”
  “白元昭,你安分守己便好,孤的心事,轮不到你置喙!”颜梓钧的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烦躁,还有一丝被人窥破心事的狼狈,随后又冷笑了一声,“孤倒没想过,能被送来和亲的公主,怎会是只娇弱的小白兔呢,更何况宫内还有你的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白翊!他竟然知晓这么多事,看来没少来见你这个亲姐姐啊!”
  听见白翊的名字,白元昭的心颤了又颤,她不能将他掺进来,没有过多在意太子的怒火,很快从惊恐转变成温柔的模样,细声细语道:“殿下息怒,不过是些宫人们私下议论,被臣妾听见罢了,哪里是臣妾那什么都不知的弟弟告诉的呢,殿下不喜,那臣妾往后不说便是。”
  韩执立在影壁之后,周身寒气彻骨,比刑场的秋风更冷。他终于懂了,表哥迟迟不与太子妃圆房,皆是因为心中藏着郡主;也懂了,这东宫之内,早已为郡主,布下了情劫,亦布下了困局。
  白元昭是烟国公主,和亲而来,身份尊贵,不容有失,太子妃之位,稳如泰山。若表哥执念不改,以太子之尊,求娶郡主入东宫为侧妃,不过是一道圣旨的事。
  而他,韩执,大理寺少卿,纵然是太子表亲,纵然手握刑狱大权,在皇权与储君之威面前,似乎微不足道。
  可他韩执的人,他放在心中想了念了十余年,跨越万里、熬过生死病痛才得以重回故土再见的人,怎能屈居人下,做那东宫侧妃,困在这四方红墙之内,与他人共侍一夫?
  绝不可能。
  可是,她心中又是怎么想的呢?
  他还未离开故土之时,就知道颜清河和颜梓钧的关系最为亲密,有时就连颜苡汐都比不上他们之间亲,或许,她也是深爱着太子……
  袖中的手,指节泛白,骨节咔咔作响,韩执压下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与偏执的执念,刑场杀伐的冷硬,此刻尽数化作护短的锋芒。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静,唯有眼底深处,燃着永不熄灭的火焰。
  他整理好官袍,擡手,不轻不重,叩响了殿门。
  “臣,大理寺少卿韩执,见过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慕容沛元谋逆案,已然了结,特来东宫复命。”
  声音平稳,无半分波澜,仿佛方才听见的一切,都只是幻梦。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早已注定。他想了十余年的姑娘,谁也不能染指,哪怕是九五之尊,是至亲表哥,也绝无可能。
  颜梓钧瞥了一眼一旁的白元昭,声音中不夹杂着任何的情感:“孤要和韩大人谈要事,太子妃还是先回寝宫吧,以后若是没什么事还是不要踏入书房了。”
  白元昭点了点头,不敢再说什么,踏出书房跑了很远,扶着一旁的柱子,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脸色煞白,眼眶湿润,怕是迟出一步泪水就要夺眶而出,等齐斯找到她的时候,她跌坐在地上,双眼无神,仿佛魂魄被抽走了一般,整个人毫无精气神。
  “太子妃,您何苦呢?”齐斯看着原本活泼的公主此刻像个没有灵魂的人儿,满眼都是心疼,“大王交代的事不做又如何,没有子嗣又如何,现如今您是这儿的太子妃,终究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白元昭没有说话只是摇摇头,她不会明白她心里的苦与痛,她那好父王拿母妃的命来要挟她,有时候她觉得,活着真的好累……
  颜梓钧吩咐着宫女来将左手边的药膳倒掉,顺势拉起韩执,触及他的披风,一下便感知到这是尚衣局的料子和手法,擡了擡眉:“表弟这身披风倒是亮眼。”
  韩执礼貌性地笑了笑:“郡主殿下差人送来的。”
  颜梓钧一愣,拉着他坐下,不经意地笑着问:“清河?”
  “宫里难道还有别的郡主吗?”韩执没有挑明,只是将问题抛回。
  “这倒是没有。”颜梓钧低着头突然想到了什么,漫不经心地问着,“表弟什么时候到的?竟没有人来通报,看来如今的东宫内恪守职规的人倒是不多了。”
  韩执听到此话便已经知晓,太子这话里话外,既是好奇他到底听到了多少他和太子妃的话,也暗示着太子妃知道得太多了。
  他拿起面前的茶杯一笑:“太子多虑了,臣来的时候并未听见任何话,这才叩响殿门的。”
  正要说着,来了个小厮通报:“禀告太子殿下,熙凝公主差人来问今日西市问斩之事。”
  颜梓钧一听这话,回道:“让来的人回去吧,孤马上去寒凝宫。”
  “遵命!”
  看了看身边的人,颜梓钧说道:“韩执,正好你来了,那和孤一起去寒凝宫吧,你和苡汐自上次大婚匆匆一见再也没见过了,苡汐前几日还在我面前念叨你这位表哥呢!”
  “太子之命,臣不敢违抗。”韩执作着揖。
  清河今日进了宫,怕是也是去了寒凝宫,不知此行能否见到她……
  寒凝宫。
  宫内一片死寂,虽然颜清河在这,可今日毕竟是慕容沛元被斩首的日子,倒不是替他惋惜,而是想到星洛,她们二人便沉默不语,要么撑着头望着屋外,要么一味地喝水。宫外斩首,她们之间任何一人都不能去,这是礼法,无人敢抗衡。
  希芸是满头大汗地跑着回来的:“太子殿下说马上来寒凝宫。”
  “皇兄怎么这几日这么热衷于跑到我这来?”颜苡汐一脸疑惑地看着希芸,又转头望了望颜清河,她也摇了摇头。
  “你没有多说什么吧?”颜苡汐问着希芸。
  “绝对没有!”希芸急眼了,连忙叫道,“奴婢什么都没有说!只说了公主您问西市问斩这件事!”
  “知道你不会多说什么的,怎么还急眼了?”
  颜苡汐对着颜清河笑满脸通红的希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