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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暧昧浮于表
  寒凝宫暖阁内熏香袅袅,鎏金铜炉燃着松烟,映得四壁悬挂的缂丝屏风愈发流光溢彩。
  颜梓钧看到颜清河在这心脏不禁一揪,他赌她在这,没想到赌对了。
  看见韩执跟在颜梓钧身后的那一刹那,颜苡汐和颜清河都愣了神,当定睛一瞧,看见他身上的那件银狐轻裘披风时,颜清河呼吸一滞,往后撤了一步立马用手撑住桌子,这才使自己没有跌下来,假装整理着自己的发饰。
  颜苡汐偷偷瞟了一眼颜清河,嘴角的笑容似是挂不住了,行过礼后便斜倚在了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串东珠,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站在窗边的颜清河,眼底藏着几分玩味。
  颜清河指尖无意识绞着绣帕,湖蓝色的衣裳颜色衬得她肌肤胜雪,却难掩眉宇间的局促。方才听闻太子驾临,她心头已添了几分不自在,现如今的情形更是令她坐立难安,怎料他竟这般堂而皇之地穿了来,还偏偏是在太子面前。
  太子颜梓钧身着玄色常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目光望向颜苡汐,掠过颜清河时,极快地软了一瞬,又即刻转向颜苡汐。而他身后的韩执神色淡然,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目光掠过颜清河时,亦是快得如同惊鸿一瞥,便敛去了所有情绪。
  “皇兄、表哥。”颜苡汐眼尾扫过那披风,又瞥了眼手足无措的颜清河,眼底藏不住笑意,语气却故作端庄,“来的这么快?”
  颜梓钧颔首,只淡淡道:“慕容沛元谋逆一案,今日午时已伏诛,特来向皇妹禀报一声,也好让父皇母后安心。”
  韩执垂手立在太子身侧,目光落在颜清河泛红的耳尖上,喉结微动。他此刻已然清楚太子对郡主的心思——即便太子妃端庄贤淑,颜梓钧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牵挂,旁人或许看不破,他却看得真切。而他自己这份心思,从来只敢藏在暗处,此刻穿着她送的衣物,站在她与太子之间,只觉那披风上的金绣都烫人得紧。
  可他又觉得,今日这披风穿得没错。
  他颜梓钧放弃的人,他绝不会放手,太子钟情于她可太子妃之位终究是为了自己的地位给了别人。
  即使不知道她的心意,那又如何,总要争上一争,他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心心念念那么久的人做他太子的侧妃,哪怕最后兄弟之情不再,性命担忧……
  想着便又拢了拢自己身上的披风。
  颜清河定了定神,往日里大大咧咧的性子竟收敛得无影无踪,连擡手拢鬓发的动作都带着几分僵硬。她不敢看韩执,也不敢迎上太子的目光,脸颊的热度丝毫未减。
  颜苡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去唇边的笑意。她这位皇兄,向来杀伐果断,唯独对颜清河存着几分不同;而韩执,虽沉默寡言,看向清河的眼神却藏不住温柔;偏生清河自己,此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全然没了往日的爽朗。
  颜梓钧的声音打断了殿内的微妙沉寂,他看向韩执,语气公事公办:“此事你办得妥当,后续事宜按律处置即可。”
  韩执躬身应道:“是,臣遵旨。”目光却不自觉地又扫过颜清河,见她仍低着头,鬓边碎发垂落,衬得脖颈愈发纤细,心中那份隐秘的情愫又翻涌上来,只觉此刻竟比斩奸佞还要让人难熬。
  颜清河感受到那道温和的目光,心尖又是一颤,下意识地擡眼,恰好对上太子正好投来的视线。颜梓钧的目光深邃,带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让她心头一紧,连忙又低下头去。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三人各怀心事的模样,唯有熙凝公主颜苡汐,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瞧着这场无声的交错的目光,只觉得比听戏还要有趣些。
  她放下茶盏,起了身很是自然地笑着说道:“表哥这么说可就见外了,虽然表哥在钦国那么多年,模样已经不似从前,可想想我们从前的那些情分,可是一直都在的!我们可从来没有忘记过表哥,是吧,清河?”说完就去窗边眨着眼睛拉着清河往桌边走去。
  清河被她这么一说也不好意思说忘了,只是摆着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应付着:“当然。”
  是吗?怕是你早已把我忘了吧……
  韩执没说话。
  等坐了下来,颜苡汐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又落回韩执身上,笑意盈盈,似是很好奇的模样问道:“表哥这件披风倒是别致哎,银狐轻裘,瞧着竟有几分女儿家的巧思,不知是哪家绣坊的手艺?”颜苡汐又怎会不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恐怕此刻坐在这里的只有颜梓钧一人不知罢了,她不过是问给她的皇兄听的,也是时候让皇兄清醒清醒了。
  这话一出,颜清河刚平复些许的心跳骤然加速,脸颊瞬间又染上红霞,下意识地擡手便要去捂颜苡汐的嘴——这披风的由来那般狼狈,若是被太子知晓,难免多心。
  可她转头又想,说了又如何,他颜梓钧知道了又如何,和他又没什么关系。
  这么一想,颜清河立马将擡起的手往前一伸,拿起茶盏,假装自己很渴的样子。
  韩执垂眸看了眼她慌乱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擡眼看向颜梓钧,声音清朗,刻意让殿内三人都听得真切:“这披风并非出自绣坊,是清河郡主所赠。”
  颜梓钧握着腰间玉佩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面上却依旧平静,只眸色沉了沉。
  颜清河以为他会委婉一点却没想到他这么直言不讳,愣了一下。不过他韩执既已开口,她再遮掩倒显得小家子气,往日里大大咧咧的性子陡然回笼,尴尬红晕褪去大半,索性挺直脊背,朗声道:“确是我送的!前些日子在仙乡楼贪杯,一时失态吐了韩大人一身,弄脏了他的衣物,这才赶制了件新的赔罪,也算报答他当日来把我送回府的恩情。”
  她说得坦荡,即使知道当时是颜梓钧托韩执去接她,但此刻说这些也没有任何意义,索性不提,也仿佛那桩狼狈事不过是寻常插曲,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全然没了方才的局促。
  韩执见状颔首,补充道:“那日郡主醉得不轻,表哥特意吩咐我去酒楼相接,幸得郡主无碍。只是臣的披风被污,郡主过意不去,便亲手选了料子,赶制了这件相赠。”
  他特意点出“表哥特意吩咐”几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颜梓钧耳中。
  颜梓钧的面色瞬间凝重了几分,眉宇间拢起一层化不开的阴霾。他自然记得那日的吩咐,彼时不过是担心颜清河孤身在外出事,却未想竟生出这般周折。他看着韩执身上那件明显倾注了心思的披风,又看向颜清河坦荡的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堵住,闷得发慌。可他终究是有妇之夫,颜清河与韩执之间,此间不过是赠衣谢恩的情分,他竟连半分多问的资格都没有。
  殿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颜苡汐也收起了看戏的笑意,悄悄观察着颜梓钧的神色。
  他沉默片刻,猛地松开紧握的玉佩,站起身来,语气依旧维持着往日的沉稳,却难掩一丝疏离:“既然慕容沛元之事已妥,孤便先回东宫了,还有些政务需处理。”他甚至未再看颜清河一眼,只对着颜苡汐略一点头,便转身大步离去,玄色的朝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也吹散了殿内残存的几分暖意。
  没等其他人说话颜梓钧只留下一个仓促离去的背影。
  韩执垂眸,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指尖轻轻拂过披风上的织金纹路,没说话。
  颜苡汐察觉到场面一度陷入沉默,轻言道:“皇兄总是这样政务繁忙,那表哥……”她说着,又看向韩执。
  “我也先回大理寺了,还有一些案子需要我处理。”韩执自是知晓颜苡汐的意思,独留在长公主殿内传出去也不是什么好事,便直言离开。
  不料,颜清河此刻发了话,好像经过刚刚那一场面,她也无所畏惧了,起了身,朝着韩执走过去,侧着头看着他说道:“那麻烦韩大人载我一程,大人应该还记得去王府的路吧?”
  把问题抛给了韩执,他总是猜不透她的心思,可既然她愿与自己同行,自己又何来拒绝的理由,自是喜上眉梢,声音中都带着些许的雀跃:“自是忘不了。可郡主不怕宫中人见到……”
  “宫里嚼舌根子的人多了去了,我堂堂郡主一没犯王法,二没和陌生男子不清不楚,不过是搭乘表哥的马车同行回府这有什么,他们爱怎么说就让他们说去,难道表哥,你害怕了?”颜清河把“表哥”二字咬的很重,随后凑了上去,不过咫尺间距离,擡起头望向他,仔细端详着,没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什么,怕不是什么面瘫吧,这么说都面无表情的?
  韩执用手指戳向她的脑门,戳的颜清河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
  被他这么一戳,颜清河“嗷呜”了一声,立马捂住自己的脑门,装出很痛的样子,皱着鼻子瞪着他。
  “表妹,你这样可不对,表哥我可没有很用力啊!”韩执将“表妹”和“表哥”这几个字咬得很重,说的颜清河白皙的脸蛋刷的一下通红。
  说不过他,只好假装无事发生一般,落荒而逃一般往殿外跑去,又像是忘了说什么,又撤了回来,转身向颜苡汐喊道:“苡汐,我回去会替你探望星洛的,过几日得空再来找你!”说着又往前小步跑着。
  “熙凝,那我们就出宫了。”韩执行完礼便大步流星地跟上了颜清河。
  听到熙凝二字的时候,颜苡汐愣了一下,除了平日颜清河她们调侃她的时候会喊她熙凝,亲近的人从未喊过她的封号,没想到韩执竟如此称呼她,或许这十几年光阴,足以让原本浓厚的情分变得生分。
  不过韩执从小便是如此有礼,这么称呼倒也没错,颜苡汐不再多想,不过是一个名号罢了,但刚刚的种种迹象确实能看出韩执对清河的不同,她看到了,刚刚韩执在清河跑出去后嘴角那隐藏不住的笑意,她也能感受出他们之间微妙的气氛。
  宫墙覆着薄光,颜清河踏出寒凝宫便提裙疾跑,青衫裙摆扫过阶前落梅,掠起细碎花影。她跑至宫道旁的老槐下才驻足,回身时鬓边碎发微乱,颊间染着薄红,擡眼望着韩执缓步而来的身影,眉眼间带了几分嗔怨的锐度。
  韩执步履从容,墨发被玉冠束起,只几缕垂在颈侧,周身气场冷冽,却在目光落至她身上时,脚步稍缓。颜清河迎着他走过去,青石路面上,两人身影渐渐靠近,像两道各执锋芒的刃,偏偏要往一处凑。
  “表哥,你也太慢了。”她开口时语气带点怼人的劲儿,却没真恼,指尖不自觉绞着袖口,“我都快走到宫门口了,才见你慢悠悠过来。”
  韩执目光扫过她泛红的耳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接她的抱怨,只擡手替她拂去肩头沾的半片梅瓣,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肩,温凉触感一瞬即逝。
  “急什么,表哥的马车又不会跑。”他声音低沉,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笃定,像是料定她会等他。
  颜清河被他指尖那一下碰得心头微颤,却嘴硬地哼了声:“谁等你了,我不过是怕你找不着人,白费功夫。”说着已走到马车旁,却没立刻上车,只侧过身等着他,眉眼间的锐芒软了些,藏着不易察觉的期待。
  韩执上前一步伸出手,颜清河见状立马笑着凑了过去,他的长臂微伸虚扶在她的肘弯处,力道轻稳却不容挣脱。玄锦袖口擦过她青衫,温凉触感缠上肌肤。
  颜清河的心不禁抖了抖,整个人僵了僵。
  韩执垂眸看她紧绷却没真躲开的模样,喉间低笑一声,掌心微微用力托住她肘弯,借着一股巧劲扶她借力:“脚下石阶滑,摔了,怕是又要怪表哥我慢。”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指尖却刻意放缓动作,指尖摩挲过她腕间细腻肌肤,转瞬即收。
  颜清河踏上马车踏板,耳尖骤然发烫,回身瞪他时眼尾却染了点软意:“就你话多。”却没立刻缩手,直到他松力,才转身掀帘入座,裙摆扫过他指尖,留一抹淡淡衣香。
  韩执立在阶下,望着晃动的帘幕,指尖残留着她的温度,唇角笑意深了些,随后才敛了神色,撩帘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