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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心意慌逃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声衬得车厢内愈发静谧。车帘外烟柳飞絮飘扬,朦胧了窗外景致,却拢不住满室悄然浮动的气息。韩执端坐于一侧,银狐轻裘披风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他指尖轻叩膝头,目光落在颜清河鬓边斜插的玉簪上,沉默半晌,终是打破了沉寂。
  “清河郡主,”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太子殿下是不是对你的情意未减半分?”
  颜清河正撚着袖角的缠枝莲纹,闻言动作一顿,擡眸时眸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淡然。她垂眸避开他的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收紧,随后笑道:“表哥刚回京何以知道太子对我有过情意?”
  好像和韩执在一起,她从来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总是喜欢转头再抛给他一个问题。
  “太子殿下席间三番两次侧目,目光亦常黏着你不放,”韩执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况且太子与你之间往日里的种种,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从这听到两句再从那听到两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韩执绝口不提先前在东宫书房外听见的一切。
  而颜清河亦是明白他已然是知晓了自己的身世。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唯有车外风吹过柳梢的轻响。颜清河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擡眸,眼底已是一片清明:“韩大人所言不差,昔日我与太子殿下确实是两情相悦。”
  韩执指尖的动作猛地停住,眸色深了几分,她不再称呼他为表哥了。
  虽然早已知晓,但是这次不一样,是她亲口说出的……
  “那是在他大婚之前,”颜清河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彼时他尚未被赐婚,况且从小一起长大,他待我又是那样与别人不同,总是会动心的。但自他迎娶太子妃那日起,这份心思便已断了。如今于我而言,太子殿下只是君上,再无半分儿女私情。”
  她语气坦然,像是在诉说一件早已尘封的往事,无半分扭捏,也无半分留恋。
  韩执怔怔地看着她,眸中先是闪过惊愕,随即化为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难以置信,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狂喜。他静坐片刻,周身的气息渐渐沉淀下来,不复往日的疏离淡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灼热的认真。
  “清河。”他倾身向前少许,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眼眸,那目光太过深邃,像是藏着漫天星辰,又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亦是不再称呼她为郡主。
  “今日我对你说的每一字,都字字真心,既非一时兴起,也不是糊涂失言。幼时与你相伴玩耍的时光,我记了整整十几年——钦国治病的年月里,盼着痊愈,盼着归来,盼着能再见到你,这份心意从未变过,反而日日沉淀,愈发刻骨。”
  “太子殿下错过了你,是他的憾事,我绝不会将这份遗憾落在自己身上。”
  “清河,我心悦你,不问身份,不计过往,只求往后余生,能护你周全,伴你朝夕,护你一世无忧。”
  “你可愿,给我一个相守的机会?”
  这番话字字恳切,掷地有声,在车厢内回荡,韩执的双眸明亮,真切而又柔情地望着她。
  颜清河彻底惊住了,脸上的淡然瞬间崩塌,双颊猛地染上绯红,像是被骤雨打湿的桃花。她万万没想到韩执会突然说这些,她丝毫没有看出来,他对自己竟然藏着这些心思,一时手足无措,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裙摆,指尖泛白,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她想避开他的目光,却被那灼热的视线牢牢困住,慌乱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脊背紧贴着车厢壁,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车厢内的气氛陡然变得暧昧而紧张,窗外的柳丝似乎也停止了摇曳,唯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与马车的辘辘声交织在一起,织就一片令人心乱如麻的缱绻。
  “韩大人!王府已经到了!”驾驶马车的小厮对着车厢内喊着,马车顺势停了下来。
  一听到小厮的话,颜清河仿佛抓到了救命的稻草,立马起了身,没想到车厢内的高度不够高,猛地和厢顶相撞,吃痛地叫了一声,一只手捂着头顶另一只手连忙掀开车帘,这次没有等韩执先下车搀扶她,而是不顾形象地慌张地跳了下去。
  此刻她只想赶紧逃离那个只有两个人的狭小的空间。
  “郡主,您怎么啦?脸这么红,跑那么快干什么!”丽香今日没有陪她进宫,此刻正在修剪着花草,见到颜清河这个样子忍不住大声地问着。
  马车内的韩执看着她慌慌张张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本想和她一起进王府拜见一下自己的表舅,但低头看见自己袖口上沾染的鲜血,还是重新坐了下来,还是下次体面些再进去吧。
  “回大理寺。”
  颜清河跑进闺房内,猛地灌了一杯水,大口地喘着气,丽香见到郡主回来也放下了剪子吩咐着下人继续,自己则来照顾清河。
  哪知一进门却见到她这副模样,连忙凑了上来:“郡主,怎么了?怎么喘成这样,宫里有人欺负你了吗?”
  颜清河摇了摇手:“宫里谁敢欺负我,不过是那个韩执……”
  “韩大人?”丽香一脸无奈震惊,“奴婢将披风送去大理寺时他还在西市呢,他后来又进宫了?那刚刚送您回府的难道是韩大人?”
  “这些都不是重点!”颜清河拉着丽香坐了下来,也给她倒了杯水,“你听我跟你说……”
  说着说着,正喝水的丽香喷了出来,赶紧拿着帕子擦着自己手上的水,她没想到韩执大人竟还有这副面孔,简直是不可置信,不过她更没想到她家郡主不仅没有回复他甚至还撞到了头顶,全然将丢人的一面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现在怎么办?”丽香贴近颜清河,“下次见面韩大人问你该如何应对?”
  颜清河左边嘴角拉了拉,耸着肩道:“还能怎么办,这几日我除了去范府不会再踏出这里一步的,去范府也坐着马车去,绝对不会让他有机会见到我,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毕竟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小时候有关韩执的记忆她的脑海里可以说是几乎没有留存,现在的他她也不甚了解,她不能也不会将自己随便许给任何人。
  寒凝宫。
  “殿下,嫣儿求见。”希芸迈着轻稳的步伐对颜苡汐说道。
  “进来说吧。”
  嫣儿已经很久没有来向她汇报有关太子妃白元昭的事情了,进来后将门关紧,将今日太子在东宫书房内和白元昭的对话原原本本的告知了颜苡汐。
  “你先回去吧,继续盯着,若有风吹草动及时来向我汇报。”颜苡汐眉头紧锁着。
  嫣儿行了礼便匆匆离去,她不过是趁着宫女出去采买才偷偷溜到寒凝宫的,当初颜苡汐将她塞入东宫,便是为了时刻盯着流着烟国血的太子妃,虽然早已成为九凝国的太子妃,但她永远不会相信她。
  暮色浸染朱墙,东宫门外的铜狮驮着残阳,鎏金纹路在阴影里泛着冷光。
  颜苡汐身着织金绣罗裙,鬓边珠钗斜斜簪着,身后跟着捧食盒的宫人,步履轻缓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傲气,刚到宫门前,便见一抹青灰色身影立在侍卫旁,身形挺拔却透着几分局促。
  又是他,白翊。
  怎么总是能在宫中碰见他,颜苡汐心里抱怨着。
  他腰间束着素色玉带,墨发用木簪绾起,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清俊,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忍。见了颜苡汐,他立刻拱手行礼,声音低沉温和:“见过熙凝公主。”
  颜苡汐停下脚步,目光在他身上扫过,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白质子倒是稀客,东宫乃储君居所,非寻常宗室可随意往来,你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白翊垂眸,指尖微微收紧,她似乎越来越不待见自己了,低声道:“臣听闻姐姐……太子妃近来身子不适,特来探望。”他们之间的这层关系,在两国关系不是特别好、他身为质子的处境下,显得格外微妙。
  颜苡汐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警醒:“太子妃是东宫主母,身份尊贵,自有太医诊治、宫人照料,哪里用得着你一个外男时时挂心?”她顿了顿,目光锐利了些,“你该记得自己的身份——烟国质子,滞留我朝,一举一动皆在朝野注视之下。东宫乃国本之地,太子妃更是太子的良配,虽知晓你们是亲姐弟,可在外人看来,过多私下来往,难免惹人非议,说不准还会被扣上‘私结外戚、暗通故国’的罪名,于你、于太子妃,都无益处。”
  看来所有的一切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颜苡汐也不愿说出的话如此狠心,可若不是如此,只怕会招来更多的麻烦。
  白翊的头垂得更低,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只听得见他略显沙哑的声音:“公主教训的是,臣……只是挂念太子妃安危,一时失了分寸。”他偷偷擡眼,飞快地瞥了颜苡汐一眼,那抹惊艳的身影如同心头的月光,触不可及,却让他甘愿隐忍所有委屈。
  “失了分寸便该收住。”颜苡汐语气不容置疑,“往后若要探望,需先递牌子报备宗人府,待获批后,在朔望之日于东宫偏殿相见,且有宫人在侧,不可私相授受。”
  白翊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节泛白,却依旧恭顺地应道:“臣谨记公主教诲,不敢再逾矩。”他心中酸涩,既担忧姐姐在东宫受委屈,又因颜苡汐突然的疏离而难受,可他深知自己的处境,质子之身如同笼中鸟,连探望亲姐都要受制于人,更遑论对当朝皇上公主的那点隐秘心思。
  颜苡汐见他识趣,神色稍缓,目光掠过他苍白的脸色,终是没再多说,只道:“既如此,你便回吧。本宫今日来给太子妃送些补身之物,顺带瞧瞧她的境况。”说罢,她不再看白翊,转身便要踏入东宫。
  “公主……”白翊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恳求,“姐姐她……性子素来温和,若有难处,还望公主……能多照看一二。”他知道若她肯帮衬,姐姐在东宫或许能少受些苦。
  颜苡汐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神色:“太子妃是东宫主母,自有太子护着,轮不到本宫多管。只是同为女子,本宫也不愿见她过得太艰难。你若真疼她,便守好规矩,莫要让她因你而被人抓住把柄。”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走进了东宫大门,朱红色的宫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门外白翊落寞的目光。
  齐斯早已将所有事都汇报给了他,他知道父王一直用母妃的性命要挟她,让她早日诞下带有烟国血统的继承人,可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太子和太子妃至今都未圆房。
  白翊望着紧闭的宫门,久久未动,晚风卷起他的衣袍,带着几分凉意,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他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神色突变,没有再停留,转身向远处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