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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死怒对峙
  朱门轻阖,颜苡汐踩着软绒宫毯入内,暖阁内熏着淡淡的百合香,却压不住一室沉寂。
  白元昭正倚在软榻上,鬓发微松,面色比平日苍白了几分,听见脚步声擡眼,一见是熙凝公主,登时惊得要起身行礼,指尖慌乱地攥住了衣襟。
  “妾……妾身见过熙凝公主。”她声音轻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底藏着惊惶。
  她怎会不明白。
  不过是几个时辰前,她与太子在殿内争执药膳、争执颜清河、争执那从未圆房的难堪与故国的胁迫,话未落地,公主便踏足东宫——这宫里,从来没有巧合。
  颜苡汐随意擡手虚扶了一把,语气疏淡却带着天生的贵气,却仍虚以委蛇地笑道:“皇嫂不必多礼,听闻你身子不适,皇兄特意遣本宫送些雪燕与阿胶过来。”
  她半句不提自己听闻,只推作太子之意,轻飘飘一句话,便将嫣儿这个眼线二字掩得滴水不漏。
  白元昭垂着眼,长睫掩去眸中涩意,轻声道:“劳公主挂心,亦劳太子殿下费心……妾身只是偶感风寒,并无大碍。”
  “偶感风寒?”颜苡汐在对面梨花木椅上坐定,宫人奉茶,她指尖轻叩杯沿,目光淡淡扫过燕婉苍白的唇色,“可本宫瞧着,皇嫂的气色,倒像是心病更重。”
  一语落下,暖阁内空气一凝。
  白元昭指尖微颤,强作镇定地垂眸:“公主说笑了,妾身身在东宫,衣食无忧,何来心病。”
  “是吗?”颜苡汐轻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骄傲又锐利,“东宫安稳,皇兄仁厚,自然是衣食无忧。只是有些心事,不是锦衣玉食能压得住的——比如,药膳送不进,心意无人领,更有人,拿千里之外的人,逼你做不愿做的事。”
  白元昭猛地擡眼,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她与太子争执时,并未提及母妃,只说了纳颜清河为侧妃一事,颜苡汐却连这一层都点破了。
  原来她的一切,早就在人眼底。
  她强压下心头惊涛骇浪,依旧维持着温柔隐忍的模样,声音轻得像风:“公主聪慧,只是妾身……听不懂。妾身与太子殿下,不过是寻常口角,夫妻间拌嘴,原是常事。”
  “夫妻拌嘴?”颜苡汐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浅淡的讥诮,“皇嫂倒是大度。只是本宫要提醒你一句,东宫的夫妻,不是寻常人家的夫妻,一句口角,便能被人做文章。何况——你们至今,连夫妻之实都未曾有。”
  最尖锐的那层窗纸,被颜苡汐轻轻戳破。
  白元昭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眶微微泛红,却依旧强忍着不肯落一滴泪。她是烟国的公主,是九凝的太子妃,哪怕身处绝境,也不能失了体面。
  “公主所言极是,”她低声应道,声音轻哑,“妾身明白,往后会谨守本分,安分守己,不惹是非,也不……给太子殿下添麻烦。”
  她故意说“安分守己”,意在告诉眼前这位熙凝公主:她不会勾结外臣,不会私通故国,更不会利用东宫谋算什么。
  颜苡汐看着她温顺隐忍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这白元昭生得极美,温柔似水,却又硬骨藏心,明明被太子冷落、被娘家要挟、被满宫窥探,却依旧撑着一副不动声色的皮囊。换作旁人,或许早已崩溃。
  可她是熙凝公主,是太子一母同胞的妹妹,她必须探清虚实。
  “皇嫂明白就好。”颜苡汐站起身,拢了拢衣袖,姿态高傲,“本宫今日来,不过是代皇兄探望。你记着,你是东宫之主,一举一动关乎国体,别让不该来的人频繁踏足东宫,也别让不该有的心事,毁了自己。”
  这话明着劝她,暗里,是在警告她,不要和她的弟弟白翊有过多的往来。
  白元昭怎会听不出,屈膝行礼,声音轻而稳:“妾身谨记公主教诲。”
  颜苡汐不再多言,转身便走,裙摆扫过地面,没有半分留恋。
  直到那道骄傲挺拔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白元昭才缓缓直起身,肩头瞬间垮下,眼眶一红,泪水终于无声砸在衣襟上。
  她知道。
  从颜苡汐踏入东宫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她与弟弟的那点姐弟情分,她在东宫所有的隐忍与委屈,她那被母妃要挟的痛苦,全都成了别人眼中的把柄与谈资。
  而她,连哭,都只能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出了东宫,晚风卷着微凉的气息拂上面颊,颜苡汐一路沉默,直到踏入自己的寒凝宫,殿内灯火次第亮起,才卸下那一身骄矜冷硬的外壳。
  希芸上前替她解下外袍,她却挥了挥手,独自走到临窗的软榻上坐下,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久久未语。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跃的轻响,那些在东宫未曾流露的心思,此刻终于一点点漫了上来。
  她最先想起,是她的皇兄颜梓钧。
  她比谁都清楚,皇兄绝无纳颜清河为侧妃的心思,他只想她成为他尊贵的太子妃。
  可如今太子妃是她白元昭,皇兄给了她尊荣,给了她体面,却独独不会给她为人妻最该拥有的在意。
  颜苡汐指尖轻撚着腰间垂落的玉穗,心底微沉。
  她知晓皇兄的抱负,也明白他对和亲的抵触,可看着白元昭那双盛满委屈却强装平静的眼,她竟无法全然心安理得地站在兄长这边。那是个被家国、被婚姻、被远方亲人层层捆缚的女子,温柔,隐忍,连哭都不敢大声,像一株被狂风按在泥里,却依旧强撑着不肯折断的花。
  她自然站在兄长与家国一侧,理应对这位敌国来的太子妃心存戒备,冷眼旁观,可方才在暖阁内,那句句戳心的话出口之后,她心底竟泛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涩然。
  随即,她又想起了东宫门外的白翊。
  在她说完那一番话后,也不知他去了何处。
  垂首低眉,在她的面前永远一副恭顺隐忍的模样,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担忧与倔强。他明明知道,频繁出入东宫是大忌,明明被她字字警醒,句句敲打,却依旧忍不住为亲姐姐踏足险地。
  更让颜苡汐心头微乱的是,他方才擡眼望向她时,那一闪而过的、小心翼翼的目光。
  她不是无知少女,自然看得懂那目光里藏着什么。
  是连触碰都不敢的倾慕,是连言说都不能的心事,是质子身份下,最卑微也最克制的喜欢。
  她本该厌弃,本该疏离,本该再严厉几分,断了他所有不该有的念想。
  可方才他垂首认错、指尖泛白的模样,却偏偏落在了她心底,挥之不去。
  颜苡汐轻轻蹙起眉,有些烦躁地转开视线。
  她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心绪。
  可似乎每次见到他甚至只是提及他,那一缕心弦就会被拨起。
  颜苡汐端起案上冷掉的茶,轻抿一口,凉意从舌尖直抵心底,才勉强压下那股莫名的复杂。
  她怎会为无关之人乱了心神。
  白元昭的委屈,与她无关。
  白翊的情意,更不该存在。
  烛火轻轻晃动,映得她眼底明暗交错,骄傲的轮廓依旧分明,只是那平静之下,藏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轻的叹息。
  次日天刚蒙蒙亮,寒凝宫内外便飘来细碎的议论声,搅碎了一院清寂。
  颜苡汐本就睡得浅,被那嗡嗡的低语扰得眉心紧蹙,刚唤人来问,希芸便脸色发白地进来小声地回禀:“殿下殿下,东宫后苑井中捞出一具宫女尸首,入水久泡面色浮肿,衣饰早已辨不清模样,唯有颈间一枚半块的玉珏奴婢认得,是嫣儿。”
  短短几句,如惊雷劈在颜苡汐头顶,她立马清醒了,掀开被褥走下来差点没站稳。
  女尸?嫣儿?
  那是她亲手安插在白元昭身边最得力、最忠心的眼线,是她在东宫唯一的眼,也是陪着她从幼时走到如今的贴身旧人。
  一瞬的惊怔后,怒血直冲头顶,指尖攥得咯咯作响。她胸口剧烈起伏,眉眼间复上一层骇人的戾气,伤心与震怒交织,几乎要冲破理智。
  可也仅仅一瞬。
  颜苡汐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只剩冰冷的沉凝。
  嫣儿死在东宫,死得如此隐秘又惨烈,她白元昭没那个胆子,便是白翊。
  一定是他们查出她是她安插的眼线,碰巧昨日她太心急去东宫漏出了马脚。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不许宫人声张,只披了件素色外袍,连妆都未梳,便悄无声息从侧门离宫,没让任何人跟着,自己只身一人直奔白翊暂居的璃相殿——她要亲自问清楚。
  她要让凶手付出血的代价。
  院门未锁,颜苡汐推门而入时,带起一阵冷冽的风。
  白翊正临窗而立,青灰色衣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清瘦,听见动静缓缓转身,眼底无半分波澜,仿佛早已知道她会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颜苡汐所有的克制尽数崩裂。
  “是你做的。”
  不是疑问,是笃定的怒喝。她一步逼近,声音因压抑而发颤,却依旧带着高傲与厉色:“白翊,嫣儿死在东宫井中,是你下的手!”
  白翊垂眸,长睫掩去眸中暗光,语气平静得可怕:“熙凝公主,无凭无据,何必血口喷人。”
  “无凭无据?”颜苡汐笑出声,笑声里全是刺骨的寒意,“想必自太子妃来我宫中修礼仪之时,你就查出了嫣儿是本宫的人吧?你怕你的好姐姐受委屈,又必定会将此事告知她吧?除了你和你的那位好姐姐,谁还会对她下如此狠手?白翊,我瞧你平日里温顺,没想到骨子里竟藏着这么一副蛇蝎心肠!”
  她步步紧逼,几乎要贴到他身前,眼底的愤怒与伤心几乎要将人灼伤:“她不过是个宫女,不过是听命行事,你竟如此容不下她?!”
  白翊猛地擡眼。
  那双一直温润隐忍的眸子里,第一次翻涌着凛冽的锋芒,不再有半分恭顺,不再有半分避让。
  “容不下?”他低声开口,声音低沉而危险,“那臣想问问公主,您怎不想想,她日日窥探太子妃的一言一行,将她的委屈、她的难堪、她被父王要挟的秘密,一字一句尽数报给你……这般日日悬在她头顶的刀,我为何要容?”
  “你——”颜苡汐一愣,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公主以为,我昨日在东宫门外,真的只是担心太子妃?”白翊打断她,气息微沉,字字锋利,“在公主您来之前我本来没想着她会事事汇报,但昨日您来的那样迅速,我便想到了她。公主猜我看到了什么?”
  白翊顿了顿,低头便撞上她的目光,声音愈发冷淡:“她正躲在廊柱后偷听呢!公主,你在的时候她都在偷听,若是……”他笑了,眯着眼睛凑近她的脸庞,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日后被收买了,道出你的秘密,那该怎么办可好?臣这都是为您着想啊!”
  颜苡汐脸色骤白,气得浑身发颤,扬手便要挥下去。
  手腕却在半空被他猛地扣住。
  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这是白翊第一次,不顾礼节,对她动粗。
  “她不会!”颜苡汐狠狠地瞪着他吼道。
  “公主最好想清楚再打。”他俯身,目光沉沉地盯着她,气息逼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狠戾,“你打死我容易,可一旦我死了,或者我被抓了——全天下都会知道,你熙凝公主,在太子妃身边安插眼线,窥探东宫秘事。”
  “你敢威胁本宫?”颜苡汐又惊又怒,眼底泛红,却挣不脱他的桎梏。
  “是威胁,也是条件。”白翊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砸在她心上,“嫣儿的死,就此揭过,永不追究。你当她只是个无名无姓的东宫宫女,我当从未见过她。从此你我两清,你不再派人监视太子妃,我也不再与你为难。”
  他顿了顿,眸底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却依旧硬起心肠。
  “否则——公主的名声,太子的清誉,东宫的安稳,全都要为这条人命,陪葬。”
  激烈的对峙像一张拉满的弓,一触即发。
  颜苡汐气得心口剧痛,她何曾被人如此拿捏要挟?况且不过是邻国的一个委身于此的质子罢了!
  可她清楚,白翊说的是实话。嫣儿一死,眼线断了,若是再闹大,她才是最不利的那一个。
  她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恨得咬牙,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就在此刻,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颜苡汐心头一震,瞬间清醒。此刻若是被人撞见她与质子私会在此,还争执不休,后果不堪设想。
  不等她反应,白翊已飞快扫了她一眼,低声急促道:“躲起来。”
  颜苡汐再不犹豫,转身便冲入内室屏风之后,裙摆堪堪藏好,殿门已被推开,内侍与侍卫鱼贯而入。
  “陛下有旨——宣烟国质子白翊,即刻入宫觐见!烟国国主病危,命你即刻启程归国!”
  一语落下,满院死寂。
  白翊猛地松开手,瞳孔微震,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除却隐忍之外的剧烈情绪——震惊,茫然,又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他的父王……要死了?
  他可以回去了?
  嫣儿的死,惨烈的灭口,激烈的对峙,互相的要挟……
  一切都在这道突如其来的圣旨前,戛然而止,再无半句多说。
  白翊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重新低下头,恢复了那副恭顺的质子模样,跟着内侍,一步步走出了璃相殿。
  屏风后,颜苡汐缓缓攥紧手。
  手腕处,是被他捏出的红痕。
  心底,是嫣儿惨死的血,和一团永远理不清的、惊怒又复杂的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