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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无他人音
  金銮殿的龙涎香沉郁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白翊跪在金砖地上,玄色朝服衬得他脊背笔直,却掩不住肩头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御座之上,皇帝指尖轻叩扶手,目光如鹰隼般落在他身上,带着帝王特有的审视与权衡。
  “烟国八百里加急,连递三道折子,求朕放你归国。”颜苍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父王病危,烟国宗室动荡,你身为烟国嫡子,理当回去撑住大局。”
  白翊垂首,额角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沉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臣谢陛下恩典。”
  “恩典?”颜苍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朕放你走,不是为了烟国,是为了九凝的安稳。你记住,今日你能踏出这宫门,是朕给的机会。往后烟国若敢再起刀兵,朕便不只是扣你为质这么简单了。”
  “臣谨记陛下教诲。”白翊叩首,“烟国愿与九凝永结秦晋之好,绝不敢再生二心。”
  “但愿如此。”皇帝挥了挥手,“三日后启程,朕已命人备好了车马与赏赐。下去吧,去东宫见见你姐姐,也算全了你们姐弟一场情分。”
  “臣……遵旨。”
  白翊起身时,膝盖已有些发麻,他躬身退下,穿过层层宫阙,最终停在了东宫的门前。
  此时的东宫,没了往日的压抑。宫人往来穿梭,却都放轻了脚步,暖阁内,白元昭正坐在镜前,她不过也是刚得知消息,此刻,正亲手为他整理着临行的锦袍。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细微的颤抖,一遍又一遍地抚平锦袍上的褶皱,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些什么。她的气色依旧苍白,身形也依旧清瘦,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离愁。
  “翊儿,此去路途遥远,你一定要保重身子。”白元昭的声音很轻,带着哽咽,“父王病重,宗室虎视眈眈,你回去后,切不可意气用事,凡事多加思考,先稳住大局要紧。”
  白翊看着她鬓边新添的几缕银丝,心头酸涩,却只能强装镇定:“姐姐放心,我都记着。”
  “还有……”白元昭擡眼,望着他,眸中满是期盼与担忧,“母妃那边,我会想办法周旋。你在烟国,不必挂念我,只需好好活着,好好守住我们的家。”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东宫的事,你不必再管。嫣儿的死,是个意外,往后再也不要提了。你记住,你是烟国的皇子,不是寄人篱下的质子,从今往后,要为自己,为烟国而活。”
  白翊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知道姐姐是在提醒他,也是在保护他。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我知道了,姐姐。”
  “去吧。”白元昭别过脸,拭去眼角的泪,“三日后启程,不要再来见我了,免得惹人非议。”
  白翊望着她单薄的背影,终是俯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夜色渐浓,寒凝宫的灯火却依旧明亮。
  颜苡汐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握着一枚半块的玉珏——那是嫣儿的遗物,也是她与嫣儿之间的信物。玉珏冰凉,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她以为自己会恨白翊,恨他的狠绝,恨他的要挟,恨他夺走了嫣儿的性命。可当得知他三日后便要归国的消息时,她的心头,却莫名泛起一丝空落。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颜苡汐猛地擡头,便见一道青灰色的身影,悄然立在窗外的梅树之下。
  是他。
  他依旧穿着那件素色的锦袍,墨发用木簪绾起,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清俊。他望着她,眼底藏着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颜苡汐屏住呼吸,没有出声,也没有动。
  两人隔着一扇窗,静静对视着。
  良久,白翊才缓缓擡手,对着她,躬身行了一礼。
  那是他对她,最郑重,也最卑微的告别。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以后,他的世界里再也没有她的身影了。
  颜苡汐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她才缓缓擡手,抚上自己的胸口。
  那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却清晰的疼痛。
  三日后,清晨。
  希芸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回禀:“殿下,烟国质子,已经启程了。”
  颜苡汐握着玉珏的手,猛地一紧。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晨的风,带着微凉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远处的官道上,早已没了车马的影子,只有天边的一抹朝霞,染红了半边天。
  他走了。
  那个烟国质子,那个亲手杀了嫣儿的凶手,那个在她心里有着不一样色彩的少年,就这样,离开了九凝,回到了他的故国。
  从此,山高水长,再无相见之日。
  颜苡汐靠在窗棂上,望着空荡荡的官道,眼底渐渐泛起一层薄雾。
  她以为自己会高兴,以为自己会如释重负。
  可此刻,她的心头,却只有无尽的空落与怅然。
  嫣儿的死,是横在他们之间的一道鸿沟,永远无法逾越。
  而他的离开,却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她的心上,留下了一个细小的,却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她擡手,拭去眼角的一滴清泪,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颜苡汐啊颜苡汐,你终究,还是动了不该动的心。
  只是这份心思,注定要与这深宫的夜色一同,被永远埋藏。
  冬日虽已渐渐离去,却仍旧寒气逼人。
  寒凝宫内熏着清甜的梅香,窗棂外竹影轻摇,日头透过薄纱洒进一地暖光,软榻上铺着雪白的狐裘,暖得人周身发懒。
  颜苡汐正支着肘翻看闲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页角,目光却总落在窗外空荡的廊下,神思飘远,连脚步声近了都未察觉,这几日的她都是如此,百般无聊地躺在榻中度过。
  “熙凝公主一个人在这里发什么呆?”
  轻软含笑的声音响起,颜清河一身浅粉罗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玉兰花,步履轻缓地走了进来,鬓边只簪一支珍珠簪,温婉得像一汪春水。
  颜苡汐猛地回神,飞快敛去眼底那一丝怅然,立刻恢复了平日骄傲的模样,合上书卷淡淡瞥她一眼:“不过是闲坐无趣,倒是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颜清河在她对面的小凳上坐下,宫人奉了新茶,她指尖轻捏着白瓷杯耳,目光轻轻落在颜苡汐微蹙的眉尖,笑得分外柔和:“我来瞧瞧殿下在为什么事烦恼呢,几日都没消息了。”
  颜苡汐指尖一顿,语气淡了几分:“不过是些宫闱琐事,有什么好烦的。”
  “琐事?”颜清河轻笑,眼波微微一转,声音放得更轻,也更通透,“殿下说的,是那位已经离京的烟国质子白翊吧。”
  一语戳中。
  颜苡汐的脸颊几不可查地绷紧,耳尖微微发烫,却强装镇定地偏过头:“颜清河,你提他做什么?不过是个敌国质子,早已离京,与本宫再无干系。”
  她嘴上说得冷硬,可那微微加快的呼吸、不自觉收紧的指尖,还有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全都落在了颜清河眼里。颜清河看着她这副嘴硬心软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是更加笃定:“苡汐,你瞒得过旁人,瞒不过我。我早便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颜苡汐声线微紧,强撑着那份骄傲。
  颜清河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字字清晰:“我看出来,那位白翊,他满心满眼,装的都是你。”
  颜苡汐猛地擡眼,眸中惊色一闪而过,随即又被恼怒覆盖:“你胡说什么!他一个质子,怎敢有这般妄念!不过是心存敬畏罢了!”
  “敬畏?”颜清河轻轻摇头,目光温柔却坚定,“苡汐,敬畏是低头不敢仰视,是恭敬不敢靠近,是远避不敢流连。可他看你的眼神,不是敬畏。”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细:“他看你时,眼睛是亮的,脚步是慢的,连呼吸都放轻了。你说一句,他记一句;你瞪他一眼,他便隐忍一分;你转身入宫,他能在门外站整整一个时辰,目光从未离开你的背影。”
  颜苡汐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连指尖都开始发凉。
  她想反驳,想呵斥,想摆出公主的架子让颜清河住口,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全都涌了上来——
  他垂首时偷偷擡眼的目光。
  他被她呵斥时隐忍的泛红的耳尖。
  他握住她手腕时克制到发抖的力道。
  他临走前在窗外,那深深一揖。
  颜清河看着她苍白却强撑的脸色,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心疼:“苡汐,我知道你骄傲,你是金枝玉叶,他是敌国质子,你们之间隔着天堑,你不肯认,也不敢认。可你不能骗自己。”
  颜苡汐猛地闭了闭眼,声音发哑:“我从未对他有过半分别样心思,颜清河,你莫要再乱说了。”
  “我不乱说。”颜清河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温暖而安稳,“你若是真的厌他,便不会在他离京后,日日望着宫外的方向发呆,更不会……在听到他名字时,连心跳都乱了。”
  她看着颜苡汐眼底渐渐泛起的水光,温柔地补充:“他喜欢你,是真的。你……并非毫无波澜,也是真的。”
  颜苡汐猛地抽回手,别过头去,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色,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不让人看见她泛红的眼眶。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梅香都淡了,才低低地、带着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哽咽,说了一句:“他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就算回来,我和他之间也绝对不会发生任何事。”
  颜清河看着她倔强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陪着她,陪着这份藏在骄傲之下、连触碰都不敢的暗自神伤。
  “不提他了。”颜苡汐转移话题,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凑近了她,“你这几日干什么去了?和表哥……”
  话没说完,就被颜清河捂住了嘴,急得跳脚,瞪着她小声道:“你别跟我提这个人!”
  这么一说颜苡汐更来劲了,眼睛亮晶晶地眨着,连忙把她拉着坐下:“快点如实招来,表哥对你说了或者说做了什么?”
  颜清河捂着自己的耳朵闭着眼疯狂摇头,不愿多说一个字,话题怎么转移得这么快她都没来得及思考,她都不知道自己这几天过得有多么小心翼翼,明明是进出自己家,但是像小偷一样,还被父亲训斥了几句,说她一点没有大家闺秀郡主的样子!可她也是有苦说不出啊!
  颜苡汐将她手强硬地掰了下来,命令她快点说,她这才畏畏缩缩地坦白从宽。
  “真的!”颜苡汐大叫了起来,被颜清河按了下来瞪着眼示意她小点声,“没想到表哥竟然是这样一个直言坦率的男子,别的不说,和你还挺配!我早就看出来表哥对你有不一样的感觉了!”颜苡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很赞同自己刚刚说的话。
  “停!你管这叫直言坦率?”颜清河不可置信,“这明明是随心所欲!那样的场景下说这种话,幸好当时到了王府门口,否则我可能跳车!”
  颜苡汐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表哥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他肯定会保证你的安全的!那这都多少天了,你俩就没有再见过说过话了?”
  颜清河托着腮摇了摇头:“唯恐避之不及。”
  “你很讨厌表哥吗?”颜苡汐理了理她耳鬓的碎发问道。
  颜清河又摇了摇头:“没有。只是事情太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知道怎么面对。”
  “刚刚是谁在我这义正言辞的,还试图开导我,自己碰到这样的事,不还是一筹莫展?咱们两个,谁也别再说谁了。”
  颜清河转过头来,嘟着嘴盯着她,无奈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