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宴海棠香
暮春暖意漫透宫墙,柳丝抽芽,海棠开得泼天漫地,风一吹便落得满阶红雪,距白翊离京已近两月,深宫旧事似都被这融融春光轻轻掩去。
皇宫御花园的凝禧殿内,张灯结彩却不张扬,正是南宫辰逸和傅璟婳的嫡女满月宴,因皇后怜惜,特将宴席设在宫中,既显恩宠,也方便一众亲眷闺友相聚。
颜苡汐一身水红织金折枝玉兰罗裙,鬓边簪着赤金点翠步摇,依旧是眉眼骄傲、身姿挺拔的模样,只是眼底那点藏了半载的怅然,被热闹与礼数压得严严实实。她一进殿,便被三道熟悉的身影拉住,正是今日宴席的主母——傅璟婳,还有小腹已微微隆起的星洛,与温婉立在一旁的颜清河。
前些时日皇后身体抱恙,颜苡汐忙前忙后,因而她们已经许久未见。
傅璟婳刚坐完月子,面色红润,见颜苡汐来便接过南宫辰逸怀中抱着的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女娃,示意他去应付来客,眉眼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星洛身孕已显,穿着宽松的浅碧色裙衫,行动间多了几分母性的柔和;颜清河则是一身浅粉纱裙,静立如一株临水照花的玉兰,笑意温软。
“苡汐,你可算来了。”傅璟婳笑着拉她近身,颜苡汐往孩子的襁褓里塞了一枚赤金长命锁,“快瞧瞧,我家念禾可不可爱?”
心念安然,如禾沐春,柔而不弱,安稳一生。
南宫念禾。
这是皇帝赐给他这位外甥女的名。
颜苡汐垂眸看去,襁褓中的婴孩眉眼紧闭,软乎乎一团,心头那点坚硬的骄傲莫名软了几分,难得放轻了语气:“粉雕玉琢的,而且还是我的表妹,将来也定是个美人胚子!”
星洛抚着小腹,一旁搀扶着她的颜清河听见这话不禁笑出声:“论自恋,无人及你!”
颜苡汐双手叉着腰仰起头瞪向她:“怎么?本公主说的难道不对吗?”说着又逗了逗襁褓中的念禾,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蛋。
几人相视一笑,闺中密友久别相聚,话题绕着孩童、针线、春日景致打转,半句不提过往宫闱波澜,更无半分涉及远在烟国的人影,只守着眼前的热闹安稳。
不多时,殿外传来内侍通传的高声:“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驾到——”
太子颜梓钧携太子妃白元昭步入殿中。颜梓钧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面容清俊冷淡,对国舅夫妇略一点头,礼数周全却无半分热络;白元昭跟在他身侧,穿着正红色太子妃服制,眉眼尽显温婉,气色比往日好了许多,只是周身依旧带着几分疏离的安分,行礼说话皆是滴水不漏,与太子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貌合神离。
皇后端坐主位,笑着招手让二人近身,拉着白元昭的手叮嘱了几句家常,语气温和,却也暗含了对她的期许。颜梓钧只淡淡应和,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颜苡汐身上,微微颔首,算是兄妹间的礼节,目光所见正眉开眼笑的颜清河,却也只是停顿了那一刹那,他知道他不该。
宴席正式开席,丝竹声轻缓响起,珍馐流水般呈上。先是皇后赐下御制的如意糕与寿桃酥,傅璟婳率众人谢恩;随后朝臣们依次上前敬酒,南宫辰逸从容应对,太子也象征性举杯,安抚着在场的文武百官。
席间,颜苡汐陪着皇后闲谈,说起近来御花园的新植芍药,皇后听得兴致盎然,拉着她规划下月的赏花宴;星洛因身娇,由范言楷扶着小坐;颜清河则安静坐在席间,她早已望见了那个人,脸颊微红。
宴至中途,宫人擡上特制的“满月长寿面”,傅璟婳抱着女儿,接受众人的祝福,殿内欢声笑语不断。颜苡汐看着满堂暖意,端起面前的果酒轻抿一口,眼底的怅然渐渐淡去,只余下眼前的热闹安稳。
就在此时,颜清河因身感薄暑,向身旁的傅璟婳告了声罪,又偷偷在颜苡汐耳边说了句待会再来,便起身往殿外的海棠花廊下透气。她刚立在花下,轻拂去肩头落瓣,身后便传来一道沉稳清润的脚步声。
来人一身藏青色官袍,腰系玉带,面容俊朗,气质清正,正是大理寺少卿韩执。
他是今日随朝臣一同赴宴,方才在席上,目光便数次落在花廊下那道温婉身影上,此刻见她独处,终是寻了机会上前。
颜清河闻声回头,一见是他,脸颊瞬间泛起一层浅淡的红晕,垂眸敛衽,轻声见礼:“韩大人。”
这是自韩执在王府门口,向她坦诚心意后,两人第一次正式相见。
没有旁人,没有喧嚣,只有落英纷飞,风软云轻。
韩大人?
又是这样的称呼,韩执蹙了蹙眉,心里莫名有股燥热涌起。
韩执的脚步顿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只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清正的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拘谨与珍视,全然不像在大理寺审案时的铁面无私,语气平稳道:“清河郡主怎会在此?”
颜清河指尖轻轻攥住裙角,长睫轻颤,声音软而轻,擡起眸直视他:“韩大人不也在此?”
她总是这样,傲娇无礼,或许只是对他这样。
韩执低头轻笑一声,颜清河见他这般轻笑心中全是不解,皱着眉望他。
暮春的风卷着海棠碎瓣簌簌落下,粉白花瓣飘在颜清河垂落的鬓发间,像落了一髻温柔的雪。
韩执立在那五步之外,目光一落在她发间那片轻粉上,心头便像被软风拂过,再顾不上什么官场礼数、男女大防。他喉间轻滚,脚步已然先于思绪踏出,径直朝她走去。
颜清河见他忽然靠近,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便往后轻退半步,指尖攥紧了裙角,垂眸轻颤:“韩大人……”
她退得仓促,身后便是雕花廊柱,退无可退。
下一刻,清峻的身影覆了上来。
韩执长臂一伸,稳稳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人轻轻带住,力道稳而轻,既不让她撞上限柱,也不给她挣脱的余地。他掌心隔着薄纱触到她腰间软肉,颜清河浑身一僵,呼吸瞬间停了半拍,脸颊“唰”地烧得通红,连耳尖都泛着粉。
他微微低头,气息清浅落在她额间,另一只手擡起,修长指尖极轻、极柔地拂过她的发髻,将那片海棠花瓣拈了下来。
指腹不经意擦过她鬓角的软肤,颜清河身子微颤,心跳如鼓,几乎要撞出胸腔。
韩执拈着花瓣,指腹摩挲着那点柔粉,低头看着她慌乱垂眸、长睫轻颤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声音压得低哑,带着几分惯有的清正,又藏着明目张胆的温柔调侃。
“清河,”他破天荒没唤她郡主,语气熟稔自然,“见了我,怎么只喊韩大人?从前在寒凝宫,你不是跟着熙凝公主喊我表哥的吗?”
颜清河心头更慌,指尖绞着裙裾,声音细若蚊蚋:“……此处是宫宴,于礼不合,况且我们又不是真的……”
韩执也不在意她未说出口的话,只是紧紧盯着她正轻咬着上片粉嫩唇瓣的皓齿。
“于礼不合?”韩执收起炽烈的目光,低笑,揽在她腰上的手微微收了一分,却依旧分寸得当,不逾矩,只让她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存在,“那在王府门口,我对你说出那些心意时,怎么不见你说于礼不合?怎么只急着回府?”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锁住她慌乱闪躲的眼,语气认真了几分,温柔却不容回避地问。
“我上次同你说的话,你考虑好了吗?”
颜清河猛地擡眼,撞进他深邃温和的眸子里,一时竟忘了言语。
他的气息清冽,怀抱安稳,掌心温度透过纱衣透进来,烫得她心尖发颤。
她想退,退不开;想躲,躲不掉;想答,又羞得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只得垂眸,脸颊红得像枝头最艳的海棠,心乱如麻,连呼吸都轻得发颤。
韩执的目光清润又笃定,一字一句都撞在她心尖上,颜清河被他逼得退无可退,耳尖早已红得要滴血,却偏偏不肯露半分示弱,她何曾对任何人示过弱!
她猛地偏过头,躲开他灼热的视线,长睫颤得厉害,语气里带着几分口是心非的傲娇,声线微紧却强撑镇定:“谁……谁要考虑你说那些混账话。不过是你一厢情愿,我何曾放在心上。”嘴上说得冷淡,指尖却早已把裙角攥出深深的褶皱,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韩执看着她这副嘴硬心软的模样,低低笑出声,揽在她腰上的手微微松了些,却依旧不肯放:“嘴硬。那日在王府门口,你明明激动地,落荒而逃。”
落荒而逃?
他竟然是这么理解的!
不过当时的她好像确实是这个想法,她悄悄缩了缩头,后来她从各处打听了关于她这位儿时的玩伴的事情,差不多了解了个透彻。
“你——”颜清河被他戳中了当时的心事,又羞又恼,猛地擡眼瞪他,眸底水光微漾,却偏要装出几分冷傲,“韩执,你放开我!宫中人多眼杂,被人看见成何体统!”
不叫他大人了?连名带姓地叫他,好像也不错,她的声音好像怎么喊他都受用。
她越是傲娇逞强,韩执越是觉得她可爱得紧,正想再逗她两句,忽然——花廊尽头传来宫人说笑的脚步声,伴着衣袂摩擦的轻响,分明是有人往这边来了。
颜清河脸色骤变,心头一慌,再也顾不上与他对峙,用尽全身力气轻轻挣开他的手,往一旁退了两步。
她垂眸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与裙摆,连看都不敢再看韩执一眼,只丢下一句又慌又傲的话:“此事……我尚未想好,你莫要再逼我。”
话音未落,她已转过身,提着裙摆快步朝廊角走去,步履微乱,却依旧维持着郡主的端庄体面,只是那匆匆离去的背影,藏不住满心的慌乱与羞赧。
韩执站在原地,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腰间的温软,望着那道又是落荒而逃的身影,眼底笑意愈深。
风卷海棠落满肩头,他轻轻撚了撚指尖,低声自语:“尚未想好……那便等你一辈子。”
廊尽头的脚步声渐近,他迅速敛去笑意,恢复了大理寺少卿清正沉稳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温柔缱绻,从未发生过。
殿内的丝竹声隐隐传来,孩童的轻啼夹杂在笑语中,春光正好,岁月安稳。
颜苡汐立在殿门廊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眉眼间,难得泛起一丝真心的笑意。她不过也只是想出来透透气,却没想到看到这一幕。
她转头走向凝禧殿内,星洛抚着小腹与傅璟婳说笑,白元昭安静地坐在太子身侧,守着自己的本分,皇后笑意温和,满堂皆是暖意融融。
颜清河提着裙摆,一路快步沿回廊返回御花园,身后风卷着海棠碎瓣追了几步,却被她匆匆甩在身后。刚踏入殿门,她还未及擡手整理微乱的衣襟,一道目光便直直落在了她身上。
颜苡汐端坐在案前,手中端着一杯温热的果酒,目光轻轻扫过她泛红的耳尖和略显急促的呼吸,眼底藏着一丝了然的戏谑,却并未当场点破。
待颜清河在她身侧坐下,宫人迅速为她斟上凉茶,颜苡汐才侧过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方才去廊下透气,倒是去了许久。怎的回来,脸还红成了这般模样?可是殿内太热,或是吃了什么烫口的点心?”
颜清河端起茶盏,指尖微微发颤,温热的茶水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羞赧。她强压下胸腔里乱跳的鼓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平淡,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开心:“不过是廊下风大,吹得有些燥热罢了。公主您多虑啦。”
“风大?”颜苡汐轻挑眉峰,目光落在她微微攥紧的指节上,笑得更深,“我瞧着那风,倒是像从海棠亭那边吹过来的。听闻表哥今日也来了,方才我似乎瞧见,他也往那边去了。”
颜清河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茶水险些晃出盏外。她猛地擡眼,瞪了颜苡汐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羞恼,却又不敢声张,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她,只能压低声音,口是心非地反驳:“苡汐与我乃是闺中密友,怎的也学旁人,拿这些闲言碎语打趣我?韩大人不过是见我独处,随口问了句安,何来那般多的心思。莫要再胡乱猜测了哦。”
她嘴上说得斩钉截铁,脸颊却红得更甚,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目光躲闪着不敢与颜苡汐对视。
颜苡汐看着她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心中了然,却也不再继续逼迫,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多了几分真诚的关切:“清河,你我相识多年,我自然不愿看你为难。只是……表哥此人,清正严谨,也是个值得托付的良人。你若真有心意,不必这般强撑着口是心非。”
颜清河心头一跳,被戳中心事的她,索性放下茶盏,别过脸去,语气带着几分倔强:“苡汐说的是旁人的心思,与我无关。我如今只愿安稳度日,其余的,一概不想考虑。”
她说得斩钉截铁,仿佛真的心如止水,可心底那点被韩执触碰过的柔软,却在这一刻,悄然泛起了圈圈涟漪。
颜苡汐看着她故作坚强的侧脸,没有再继续劝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底闪过一丝欣慰,她这般口是心非的模样,倒也算是难得。
宴席继续,丝竹声再度响起,众人言笑晏晏,仿佛方才廊下的那场心动交锋,从未发生过。而颜清河端坐在席间,望着满堂欢腾,指尖却依旧微微发烫,那是方才被揽住腰肢时,残留的温度。
方才廊下那一幕,如同慢镜头般在她脑海里一遍遍回放——他不顾礼法的靠近、那只揽在腰上的温热手掌、取花瓣时不经意擦过鬓角的酥麻,还有他那句带着调侃与认真的质问。
“你考虑好了吗?”
那几个字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她嘴上说着“谁要与你理会”,可心底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却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二次表白拨乱了音。
她偷偷擡眼,飞快地扫视了一圈殿内,目光在人群中不经意地掠过韩执的身影。他不知何时已回到了朝臣的席位上,端坐着,神色沉稳,正与身旁的同僚说着话,仿佛方才那番亲昵的试探,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颜清河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视线,端起茶盏掩住唇角,掩饰住眼底的慌乱。
她轻咬下唇,在心里对自己说:颜清河,你怎能乱了心神?不过是一句表白,旁人的一厢情愿罢了。
可心底那点悄然滋生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却像这暮春的海棠一样,无声地盛开,蔓延,让她难以自持。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重新敛去所有情绪,恢复了往日里的模样。
至于那些心意与答案——且再等等。
她还没准备好,去回应那份沉甸甸的情意。
那些藏在所有人心底的、复杂的旧绪,在这融融春光与人间烟火里,终是被轻轻拂去,只余下眼前的热闹与安稳,像这暮春的风,温柔,绵长,再无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