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梦惹情殇
宴至半酣,暮色漫入宫墙,凝禧殿内烛火煌煌,映得满室暖意融融。
慕容星洛因为身子重,范言楷早早带着她回了府,颜苡汐和颜清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前些日子的趣事。
只太子颜梓钧独坐席上,玄色衣袍衬得面色愈白,面前的酒樽已空了三只。
他自始至终沉默寡言,旁人敬酒便饮,宫人添酒便受,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无人知晓他眼底藏着何等心绪。唯有他自己清楚,方才海棠花廊下那一幕,早已如针般扎在心头——韩执伸手为颜清河拂去发间花瓣,揽腰轻语,眉眼间的珍视与温柔,刺得他胸腔发闷。
时至今日颜清河仍是他藏在心底不敢触碰的月光,如今眼见她被旁人倾心以待,而她似乎也倾心于他,他除了借酒消愁,再无半分办法。
“太子殿下饮得太多了。”皇后望着他眼底的醉意,眉头微蹙,转头看向身侧安静端坐的白元昭,“太子妃,扶殿下回东宫歇息吧,莫要再任他醉下去伤了身子。”
白元昭垂眸起身,屈膝应道:“儿臣遵旨。”
她缓步走到颜梓钧身侧,身姿温婉,语气轻软:“殿下,臣妾送您回东宫。”
男人擡眸看她,眼底蒙着一层醉意,眸光却依旧清冷,没有半分温度,只是酒意上涌,身形微微晃了晃。白元昭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臂弯,指尖触到他衣料的微凉,心头竟莫名一颤,又迅速压下那不该有的悸动。
一路回东宫,颜梓钧沉默不语,只任由她搀扶着,周身散发着疏离的冷意。伺候在侧的,是齐斯,她跟在主仆二人身后,眼底藏着一丝隐秘的急切——烟国国主对白元昭的威胁她不是不知道,她也担心着白元昭,看她难受她也跟着难受,她不想看着她被烟国胁迫,被九凝国的人看不起。
而今夜,正是最好的时机。
入了那自从他们成婚后颜梓钧便再未就寝过的东宫寝殿,白元昭吩咐齐斯备上醒酒汤,自己则小心翼翼扶着颜梓钧坐到软榻上。男人微微垂眸,酒意翻涌,脑海中却一遍遍闪过颜清河在花廊下含羞垂眸的模样,心口闷痛愈烈。
“殿下,先饮些醒酒汤吧。”白元昭端着汤盏,轻声劝道。
颜梓钧擡眼,醉眸落在她脸上,却像是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醉后的含糊:“……清河。”
这两个字,如冰锥狠狠扎进白元昭心底。
她指尖一颤,汤盏险些滑落,脸色瞬间苍白,苦笑着,原来他醉中念着的,仍旧是那位清河郡主。原来他借酒消愁,从不是为了朝堂,而是为了那个朝气明媚的女子,虽然她一直都知道,可是此刻在他面前的是她,照顾他的也是她,他为何不能多看自己一眼呢。
她放下汤盏,抚上他那红透发烫的脸颊,强压下喉间的涩意,凑到他的面前,低声道:“殿下,臣妾是白元昭。”
颜梓钧似乎这才回过神,别过脸,眸中的暖意瞬间褪去,只剩冰冷的疏离:“孤知道。”
简单三字,划清了所有界限,只留下悬在空中的纤纤玉手。
就在此时,齐斯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殿内,屈膝道:“娘娘,这是奴婢特意煎的醒酒汤,比寻常汤品更管用,殿下饮下便能舒坦些。”
白元昭不疑有他,接过汤药便要喂给颜梓钧。齐斯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眼底闪过一丝得逞——这碗汤里,加了幽梦引,是烟国独有的迷情香,无色无味,哪怕是铁血硬汉,也会被药效冲散神智,只余本能。
烛火浸在东宫寝殿的琉璃盏里,晕开一圈暖黄的、摇摇欲坠的光。颜梓钧倚在软榻边,酒气混着齐斯端来的汤药气息,丝丝缕缕缠上鼻尖。
白元昭跪坐在他身前,素白的指尖捏着汤盏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声音轻得像羽毛:“殿下,饮了此汤,头便能好些了。”
颜梓钧擡眼,醉眸里蒙着一层水汽,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却恍惚觉得那是颜清河鬓边垂落的碎发。喉结滚了滚,他微微倾身,任由她将汤盏凑到唇边。
汤药温热,滑入喉咙时却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异香。不是药苦,是一种带着甜腻的、勾人的暖,像春日里融雪的花香,悄无声息地往骨头里钻。
齐斯见他饮下便自觉地退出了寝殿,并且遣退了一众宫女。
“唔……”他轻咳一声,酒意本就上涌,被这异香一激,一股燥热陡然从丹田炸开,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原本只是微醺的混沌,瞬间被点燃成燎原的火。
颜梓钧猛地攥紧了拳,指腹抵在额间,呼吸骤然粗重。眼前的人影开始扭曲,白元昭的脸在他眸子里渐渐重叠成颜清河的模样——是方才在花廊中里,她站在海棠花下,垂眸拈花的模样,她被韩执揽住腰时,羞得泛红的脸颊的模样。
“清河……”他低喃着,声音里带着酒意的沙哑,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与急切。
白元昭只觉手腕一沉,男人猛地倾身靠近,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颈侧,带着酒气与那股异香的混合气息,让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她还未及反应,便被他猛地拽住手腕,整个人被带入一个滚烫的怀抱。
“殿下……”白元昭惊呼一声,指尖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触到的是滚烫的肌肤与剧烈起伏的心跳,“我不是………”她想推,却被他扣住后腰,整个人被牢牢禁锢在怀里。
她知道是齐斯在醒酒汤中放了东西,她也不再推,她知道躲不了了。
颜梓钧的吻带着压抑已久的炽热与失控的急切,落在她的唇角,辗转厮磨。他的吻很烫,像烧红的烙铁,烫得白元昭浑身发颤,泪水瞬间涌了上来。他的手抚过她的脊背,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着灼人的温度,动作却带着生涩的笨拙——那是他从未对任何女子展露过的、被情欲与药效冲垮的防线。
“别躲……”他低哑地呢喃,唇瓣蹭过她的下颌,一路向下,吻落在她颈间细腻的肌肤上,留下深深的、灼热的印记。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般的委屈,“清河,别躲……”
颜梓钧浑身僵硬,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套。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每一次触碰,每一次呼吸,却清楚地知道,他怀里的人不是她,他口中的名字,也不是她。他吻了她,她的身体亦被那股异香侵蚀,渐渐软得像一滩水,连挣扎的力气都被抽干。
颜梓钧抱着她起身,脚步踉跄地走向床榻,他将她轻放在柔软的锦被上,衣袍凌乱地滑落,玄色的官袍散落在地,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自身随即覆下,将她压在锦被之上,眼底布满猩红的情欲,眸子里映着的,依旧是他心心念念的那轮月光。
雪白的中衣与她的浅色系衣料纠缠在一起,层层叠叠,凌乱不堪。他指尖微颤,抚过她的眉眼,动作带着一丝近乎虔诚的轻怜,仿佛在触碰什么稀世珍宝。
可那双眼,自始至终,望着的都不是她。
“清河……”
“别离开孤……”
“孤心里……只有你。”
一声声低哑呢喃,落在她耳畔,却字字如刀,凌迟着她早已支离破碎的心。
他的动作带着掠夺般的急切,指尖又描摹着她的轮廓,嘴里却一遍遍念着“清河”,吻落在她的眉骨、鼻尖、唇角,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极致的温柔,却又透着令人心碎的残忍。
白元昭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她能感受到他的体温,他的气息,他压抑了许久的情意,却唯独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爱意。这一夜,他是借着她的身子,圆了对另一个人的梦。
烛火摇曳,光影斑驳,将两人交叠的身影印在窗棂上,暧昧得令人心碎。寝殿内的气息越来越热,异香与酒气交织,缠绕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白元昭困在其中,无处可逃。
颜梓钧的理智早已被药效与情欲吞噬,他抱着她,一遍遍地低唤着心上人的名字,在她的肌肤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而白元昭,在这无尽的沉沦与屈辱中,最终只能任由自己被卷入这场迷情里,任由命运,将她推向无可挽回的深渊。
天光刚漫过窗棂,淡白的晨光透过薄纱,静静落在凌乱的床榻上。
白元昭是先醒的那一个,浑身散架般的酸痛,肌肤上残留的、陌生的灼热触感,还有鼻尖萦绕不去的、属于男子的清冷气息,一瞬间将昨夜所有荒唐清晰地抛回脑海。
她猛地僵住,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锦被下的身体,每一寸都在提醒她那场被迷药操控的沉沦。他滚烫的掌心,他压抑的低喘,他覆在她耳畔一遍遍痴缠的呢喃,还有那个从头到尾、刺得她心脏鲜血淋漓的名字——清河。
不是她。
从来都不是她。
泪水毫无预兆地漫出眼眶,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她一动不敢动,背对着身侧的男人,单薄的肩头微微颤抖,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昨夜那场温柔又残忍的侵占,不过是他将她错认成心头白月光的一场幻境。而她,只是个可悲的替身,一枚被迫推上前的棋子。
身侧传来极轻的动静。
颜梓钧缓缓睁开了眼。
宿醉的头痛如针扎般袭来,浑身的疲惫与异样感让他眉心狠狠一蹙。涣散的视线渐渐聚焦,陌生的女子发香、凌乱的锦被、肌肤相贴的温度……所有碎片猛地拼凑在一起。
昨夜的画面,轰然炸开在脑海。
喝完醒酒汤的燥热,失控的神智,他怀里的人,他吻过的眉眼,他一遍遍低唤的名字……他猛地转头。
映入眼帘的,是白元昭垂泪颤抖的背影。
不是颜清河。
是白元昭。
是那个他从未动心、从未想过触碰的太子妃。
一股极致的冰冷戾气,瞬间从眼底炸开。
颜梓钧的脸色沉得吓人,墨色眸心翻涌着暴怒、恶心、悔恨与烦躁。他竟然在药力与醉意之下,将这个和亲公主错认成了心心念念的人,还与她……行下如此夫妻之实。
他毁了自己对颜清河唯一的坚守。
一股难以抑制的恶心翻涌上来,他猛地掀开锦被,动作粗暴得几乎带倒床榻。指尖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白元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一颤,缓缓转过身,眼底通红,泪痕未干,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四目相对。
没有半分情意,只有他的冰冷厌恶,与她的绝望卑微。
颜梓钧连看都不愿多看她一眼,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顿,带着压不住的暴怒:“是你设计孤?”
白元昭心口一缩,泪水落得更凶,摇着头,声音沙哑破碎:“臣妾没有……殿下,臣妾真的没有……”她解释得慌乱,但句句真切,以她温顺隐忍的性子,绝不敢用这般不堪的手段绑住他。
颜梓钧怎会不知,可越是知道,心中越是憋闷。
他无法迁怒,无法发泄,更无法原谅自己昨夜的失控。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刺骨的冷漠,一句话,便将她所有退路斩断:“昨夜之事,只是一场意外。”
“你依旧是东宫主母,孤会给你尊荣、体面、地位。”
他顿了顿,目光冰冷地落在她脸上,没有半分温度:“但情意——孤给不了你,永远都不会给你。”
白元昭浑身一颤,如坠冰窟。原来一夜温存,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需要尽快抹去的错误。于她而言,却是一场刻入骨髓、永生无法磨灭的屈辱与悲凉。
她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所有心碎,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臣妾……知道了。”
颜梓钧不再看她,转身抓起散落一地的衣袍,动作冷硬地穿上。玄色衣袍裹住他紧绷冷寂的身形,背影决绝,很快传了齐斯进内。
颜梓钧系着玉带的手一顿,冰冷的视线扫过内间垂首发抖的齐斯,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嗤笑,他怎会看不出,那药是齐斯下的。
烟国的人,一心想着让太子妃诞下皇嗣,好拿捏东宫、要挟九凝。
可他不能动她。
白元昭在这深宫之中,无亲无故,无依无靠,身边只剩这么一个从烟国带来、真心护着她的人。
若是连齐斯都处置了,太子妃,便真的成了孤家寡人,毕竟是他的太子妃,他倒也不能允许别人欺负她。
颜梓钧回身,目光冷冽地落在白元昭苍白含泪的脸上,语气没有半分温度,却藏着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近乎残忍的周全:“齐斯以下药犯上,按宫规,杖毙都不为过。”
白元昭猛地擡头,脸色惨白如纸:“殿下——”
“但孤不杀她。”他一字一顿,冷硬地截断她的话,“她是你从烟国带来的人,是你在这东宫唯一的依仗。孤今日留她一命,不是饶了她的胆大妄为,而是不想让你在这宫里,连个贴心人都没有。”
这话听似留情,却比斥责更伤人。
他留着她的人,不过是可怜她孤身一人。
白元昭心口狠狠一抽,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
颜梓钧再看向齐斯,眸中戾气骤沉:“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杖责二十,禁足三月,不得近身伺候,不得再碰汤药饮食。”
齐斯吓得浑身发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奴婢知错!奴婢知错!”
“闭嘴。”颜梓钧冷喝一声,眼神阴鸷刺骨,“再有下次,敢再动一丝歪心思,敢再拿烟国的命令来算计孤——孤不杀你,孤会让你生不如死,让整个烟国,都为你的愚蠢陪葬。”
最后一句,威压如山海砸下,连空气都仿佛凝固。
齐斯吓得面无人色,再也不敢多言。
颜梓钧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白元昭身上时,又变回那副冰封般的漠然。他上前一步,俯身,气息压得极低,只让她一人听见:“孤留着她,是给你留最后一点体面。但你记住——昨夜是意外,是药,是醉,是错认。孤不会碰你第二次,更不会给你任何期盼。”
话音落下,他直起身,再没看她一眼,大步踏出寝殿,殿门重重合上。
白元昭僵在原地,浑身冰凉,泪水无声滚落。
他连惩罚,都做得这般清醒绝情。
留她的人,断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