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药藏心事
天气渐热,御医院的药香整日弥漫在养心殿的飞檐翘角间,压过了殿内原本清雅的龙涎香。自冬日那场风寒缠身后,皇帝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精气神耗得厉害,连昨日南宫念禾的百日宴都无力出席,只得遣内侍代赐恩典,整日卧榻静养。
颜苡汐一大早一身素净的月白绫裙,未施粉黛,屏退了大半宫人,只带了贴身侍女希芸,轻手轻脚踏入养心殿寝殿。殿内窗棂半掩,光线昏柔,徐太医刚退出去,药碗余温尚存,皇帝躺在铺着明黄软缎的龙床上,面色枯槁憔悴,往日锐利如鹰的眼眸此刻蒙上一层灰败,连呼吸都轻浅微弱。
听见脚步声,颜苍缓缓睁开眼,见是自家最疼爱的公主,枯瘦的手微微擡了擡,声音沙哑乏力:“苡汐来了……”
“父皇。”颜苡汐快步走到榻边,屈膝坐下,眼眶微微泛红,伸手轻轻握住父亲冰凉的手,语气是卸下所有骄傲后的柔软体贴,“儿臣瞧您今日气色比前些日稍好一些,太医说只要安心静养,慢慢便会痊愈的。”
“痊愈?”皇帝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与疲惫,“朕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熬得过冬日,熬不过即将来的酷暑啊。”
“父皇别乱说。”颜苡汐连忙打断,指尖微微收紧,“您是真龙天子,福泽深厚,定会平安康健的。儿臣已命人去寻天下名医,也备了滋补的药膳,您一定要按时用。而且母妃前些日子不也生了病吗,女儿每日都去照料说些体己话,现如今已经痊愈了,父皇您放心,我每日都来,您也马上就会好了。”
“照你这么说,太医院要遣散了?”颜苍笑着道。
她絮絮叨叨说着体己话,说些幼时趣事,说御花园的海棠,说等他好了便一同去泛舟赏荷。皇帝静静听着,浑浊的眸中泛起一丝暖意,时不时点头应声,枯瘦的手指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满是父爱温存。
“苡汐,你是朕最骄傲的女儿。”帝王的声音轻缓,带着嘱托,“往后……宫里世事多变,你要护好自己,莫要轻易卷入纷争,太子那边……你也多照看着点,他性子冷些,可你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啊!”
“儿臣记住了。”颜苡汐垂眸掩去眼底湿意,轻声应着,又陪父皇坐了小半个时辰,直到见他倦意袭来,才轻手轻脚告退,生怕惊扰了他歇息。
走出养心殿,宫道上梧桐枝叶繁茂,投下斑驳碎影。颜苡汐心绪沉沉,一路默然前行,刚转过一道朱红宫墙,便听见拐角处两名洒扫宫女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话语飘入耳中。
“听说了吗?东宫那边昨日出大事了……”
“嘘——小声点!我听东宫的小内侍说,太子殿下大发雷霆,竟罚了太子妃娘娘身边最得宠、最亲近的那位大侍女!”
“真的假的?是不是娘娘从烟国带来的那位吗?殿下怎么会突然罚她?可是犯了什么大错?”
“具体的谁敢打听啊……只知道挨了板子,还被禁足了,连近身伺候的资格都没了,想来定是惹了殿下盛怒!”
颜苡汐脚步骤然一顿,眉宇间瞬间复上一层冷意。
两名宫女回头猛然撞见熙凝公主立在身后,一身素裙却自带凛然贵气,吓得脸色惨白,“噗通”一声双双跪倒在地,浑身发抖,连连磕头:“公、公主恕罪!奴婢们……奴婢们只是随口胡言,再也不敢了!”
“嚼舌根的胆子倒是不小。”颜苡汐声音清冷锐利,目光沉沉扫过二人,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东宫乃是储君居所,太子与太子妃的事也是你们能私下议论的?宫规戒律都忘到脑后了?”
“奴婢知错!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公主饶命!”
“今日便饶过你们这一次。”颜苡汐冷声道,“若再让本宫听见你们在宫道上妄议主子、散播谣言,立刻杖责发落,绝不轻饶。”
“是是是!谢熙凝公主!”
两名宫女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仓皇离去,转眼便没了踪影。
颜苡汐立在原地,指尖微微攥紧。
太子素来清冷克制,即便对太子妃白元昭冷淡疏离,也从未迁怒过她身边的人,更别说重罚那位从烟国陪嫁而来的心腹齐斯。此事绝无寻常,定是东宫昨夜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变故。
心头疑云顿起,她不再犹豫,转身对希芸沉声道:“不回寒凝宫,转道——去东宫。”
一路步履匆匆,不过半柱香时辰,便抵达东宫门前。守殿内侍见颜苡汐驾到,连忙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阻拦。
“你在外面等我。”颜苡汐对希芸吩咐着。
颜苡汐径直踏入东宫正殿,殿内寂静无声,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未散尽的药气,气氛压抑得令人心慌。太子颜梓钧正坐在案后,指尖捏着一卷奏折,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烦躁与沉郁。
听见脚步声,他擡眸看来,见是颜苡汐,眸中神色微变,收起了几分戾气,却依旧难掩眼底疲惫。
“皇妹怎么来了?”颜梓钧放下奏折,声音微哑。
颜苡汐走到案前站定,目光直直看向他,没有半分迂回,开门见山,语气带着质问:“皇兄,我刚从养心殿探望父皇出来,在宫道上听见宫女议论,说你重罚了皇嫂身边最亲近的侍女,可是齐斯?”
颜梓钧眉心一蹙,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此事,神色冷了几分:“后宫内侍宫女妄议东宫,倒是该好好管管了。”
看来就是齐斯。
“我已经斥责过她们了。”颜苡汐步步上前,很是好奇,“我现在问的是你,皇兄。你向来行事有度,纵然与皇嫂之间疏离,也绝不会无端迁怒她的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值得你发这么大的火?”
颜梓钧尖轻轻敲击案面,沉默片刻,不愿提及昨夜那场荒唐的迷药与错认,只淡淡道:“她以下药犯上,惊扰储君,按宫规重罚,并无不妥。”
“下药?”颜苡汐一惊,眸中满是诧异,“下什么药?不过是侍女,怎敢有这么大的胆子,对你做出这等事?太子妃呢?此事太子妃知情吗?”
一连串的质问,让颜梓钧神色愈发不耐,他从未觉得他这个皇妹如此聒噪,却又无法对她隐瞒全部,只得冷声道:“与太子妃无关,是那齐斯自作主张。孤已罚过她,杖责二十,禁足三月,褫夺近身伺候之权,此事就此了结,不必再提。”
“了结?”颜苡汐眉峰紧蹙,觉得此事处处蹊跷,“那齐斯是皇嫂在九凝唯一的依靠,你这般重罚,就不怕皇嫂伤心?更何况,下药事关重大,若真有图谋,岂能如此轻描淡写压下?皇兄,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颜梓钧猛地擡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烦躁与痛苦,那是被戳中心事的慌乱。他看着颜苡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颜苡汐,有些事,孤不想说,也不能说。孤自有分寸,不会冤枉无辜,也不会轻纵歹人,太子妃那边,孤也自有安排,你不必多管,更不必插手东宫之事。”
颜苡汐低头沉默着,随后语气也重了几分,“父皇如今卧病在床,身体日渐衰微,东宫安稳便是朝堂安稳。父皇今日对我说若是以后真生出什么变故,我们要互相照应。皇兄,希望以后我能相信的人,依旧是你。”
“皇兄您是九凝储君,是太子,有些事不能和我说我理解,但我若是有事一定会来和你说的,还望皇兄不要嫌我烦。”颜苡汐说完,强挤出一个微笑。
殿内气氛瞬间凝滞,两人四目相对,一个执拗,一个缄默。
颜梓钧闭了闭眼,语气柔了些:“皇兄不会的,苡汐你回去吧,此事到此为止,就莫要再问了。”
颜苡汐没再说什么,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开了东宫。
齐斯被杖责二十,臀间伤口渗血,疼得脸色惨白,由两个小宫女一左一右搀扶着,挪回了白元昭的偏殿。人刚一进门,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不止:“娘娘……奴婢对不起您,奴婢连累您了……”
白元昭见她衣裙下渗开的淡淡血痕,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伸手想去扶她,又怕碰疼了她的伤处,眼圈先一步红了。
“快起来,地上凉。”她声音轻颤,满是心疼,“是我连累了你才对。若不是为了我,你何至于受这种苦……”
齐斯被扶到软榻上,趴着不敢动,白元昭遣退了那两个小宫女,齐斯的眼泪一串串往下掉:“奴婢都是为了娘娘啊!烟国那边一次次传信,国主逼得紧,说您若迟迟没有子嗣,在东宫站不住脚,宫里的人都会欺辱您,更何况还拿夫人的病来要挟您……奴婢只是想让娘娘好过一点……”
一提及自己远在烟国、病重缠身的母妃,白元昭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心口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她的母妃在宫中本就无依无靠,如今又缠绵病榻,全靠她在九凝东宫的地位撑着。若她一无所有,母妃在烟国后宫,怕是连一口安稳汤药都喝不上。
“我知道,我都知道。”白元昭蹲在榻边,轻轻拭去她的眼泪,声音低哑,“你是真心为我,可你不该用这种法子……殿下他心里有人,你这般强行撮合,不过是让我更难堪。”
“而且,现在翊儿已经回了烟国,他肯定会保证母妃的病有药可医的,你这又是何苦啊……”
齐斯咬着唇,泣声道:“奴婢知道殿下心中只有那位郡主,可娘娘您不能一辈子没有依靠啊!有了孩子,您才有底气,才有活路,夫人在烟国才能安心养病……”
孩子二字,像一根细刺,扎进白元昭心底最软也最痛的地方。
她想要一个孩子。
可她的本意并不是想要一场靠迷药换来的孩子。
就在她心神恍惚之际,门外传来轻报:“娘娘,殿下身边的厉珂送东西来了。”
白元昭心头一沉,已有不好的预感。
不多时,厉珂躬身入内,双手捧着一碗黑漆漆、散发着苦涩寒气的汤药,垂首恭敬道:“奉殿下之命,送避子汤与娘娘。”
避子汤三个字,清清楚楚落在耳中。
白元昭浑身一僵,指尖冰凉。
他竟连一丝可能,都不肯留给她。
昨夜那场荒唐,他怕极了她怀上他的孩子。
厉珂垂着眼,恭敬等候:“请娘娘趁热饮下,奴才也好回去复命。”
白元昭垂眸,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汤,心脏一阵阵抽痛。她若喝下,便是这辈子将不会有自己的孩子;她若不喝,便是违逆太子,后患无穷。
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擡手,按住小腹,轻轻蹙起眉尖,脸色微微发白。
“哎哟……”她轻呼一声,擡手扶着额头,“不知怎的,方才起身急了,此刻头晕得厉害,胃里也翻江倒海,实在喝不下这般苦药。”
厉珂一愣:“娘娘您……”
“你先把药放在桌案上。”白元昭声音轻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主母气度,“我稍作歇息,缓过这阵晕眩,便会喝下。你片刻后再差人来取碗便是。”
厉珂倒也不敢违逆太子妃的意思,又怕真的逼出好歹,在他看来太子妃一向是温顺的,随后只得应了一声,将药汤放在桌上,躬身退了出去。
门一合上。
白元昭脸上的虚弱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决绝。
她快步走到桌前,端起那碗避子汤,走到墙角隐蔽处,对着盆栽下的泥土,尽数倾了。
黑褐色的药汁渗入土中,不留一丝痕迹。
齐斯看得心惊肉跳:“娘娘,您这是……”
白元昭放下空碗,指尖微微颤抖,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不能喝。”
“可是殿下那边……”
“他不会亲自来查。”白元昭闭上眼,一行清泪滑落,“我只要一口应下,他便不会再管。齐斯,你说得对,我没有选择……为了母妃,我不能没有孩子。”
她轻声重复,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认命。
“就算他不爱我,就算这个孩子来得不堪……我也必须赌一次。”
“我和他之间,也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若是这次中了,只能说这个孩子与我有缘。”
“就算他再狠心,再厌恶我,我也不会信他会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看着自家娘娘单薄的背影,齐斯心中酸涩,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默默垂泪。
空碗静静放在桌案上,像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一场由幽梦引开始的错误,正悄悄埋下另一颗无法回头的种子。
烟国长夜寒凉,大帐内燃着一盏幽灯。
白翊端坐于书案前,指尖捏着一卷刚送来的密信。
他父王——烟国国主,自他回王城前身子便垮了,时而清醒时而昏聩,清醒时暴戾多疑,昏迷时人事不知,满朝上下都暗说,是早年杀伐太重、罪孽缠了身。如今烟国大小政务,早已尽数落在白翊手中。
帐外风雪簌簌,帐内只有烛火轻爆之声。
他展开信纸,目光一行行落下,原本沉静的眉眼,一点点凝住。
信上字迹细密,最后几行字,看得他指节微微收紧,烛火映在他深邃眼底,明明灭灭,辨不清喜怒,他没有出声,只将信纸按在案上,轻轻一压。
帐外心腹玄罗道:“殿下,罗将军来找。”
白翊擡眸,望向九凝方向沉沉的夜空,淡淡一句:“请他进来。”
只这一盏孤灯,映着他沉默如山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