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主定乾坤
大帐之内甲光凛冽,帐外铁骑肃立,风卷大旗猎猎作响。
白翊一身玄色劲装,腰悬玉佩,端坐主位,眉眼间已是久掌权柄的沉冷威仪。他最擅长伪装,回到烟国后所有的稚气都消散不见,只剩深不见底的城府与冷硬。
下方单膝跪地的,是烟国手握重兵的罗将军,声如洪钟,字字清晰:“殿下,三营已整肃完毕,新兵操练如期推进,粮草军械皆已清点入仓,只待殿下一声令下——”
他却在思考着什么。
此前大皇子因前些日子落水卧床不起,二皇子刚出生没多久便被人害死,皇位他势在必得,只要他的父王……
他摇了摇头,回来后的这些日子他没睡过几个安稳觉,头疼愈发严重了。
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内侍跌跌撞撞扑进帐内,叩首不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三殿下!不好了!王城急报——国主他……国主他油尽灯枯,快不行了!传您即刻回宫,晚了怕是……怕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了!”
“哐当——”
罗将军猛地擡头,神色大惊。
白翊指尖微顿,原本握着兵册的手指缓缓收紧,骨节泛出青白,没有惊慌,没有悲戚,只有一片死寂的冷。良久,他才缓缓擡眼,墨色眸底翻涌着冰封多年的恨意,薄唇轻启,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知道了。备车,回宫。”
一路快马加鞭,车辇碾过尘土,直奔王城寝殿。
殿内药气冲天,熏得人喘不过气。曾经暴戾不可一世的烟国国主,此刻躺在龙床上,面如死灰,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双眼浑浊半睁,早已没了往日半点威风。
太医、内侍、宗室亲族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白翊一步步走入殿中,玄色衣袍拂过地面,不带半分温度。
众人见他归来,纷纷松了口气,连忙叩首:“三殿下可算回来了!”
“都退下。”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多言,只得依次躬身退出,片刻之间,偌大的寝殿便只剩下父子二人。
门扉合上的瞬间,白翊脸上最后一丝伪装也尽数剥落,他缓缓走到床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奄奄一息的男人,眼底恨意滔天,几乎要将整座寝殿冻结。
“父王。”他轻声开口,两个字咬得极冷,带着刺骨的嘲讽,“原来您也有今日这般动弹不得、任人宰割的一天?”
榻上的国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微弱声响,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向他,似是认出了他,又似只是本能的反应。
白翊缓缓俯身,单手撑在床沿,一点点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刀,剜心刺骨:“您是不是很想看见我?是不是想在临死前,再吩咐我为您守好这烟国王位,为您延续您的千秋霸业?”
他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与怨毒:“可惜啊……我恨不得您现在就死。”
国主猛地一颤,眼睛瞪得更大,呼吸骤然急促,似是不敢置信。
白翊眸中寒光暴涨,一字一顿,在他耳边吐出最狠的咒怨:“您还记得吗?是您,亲手把我送到九凝国为质,一去便是十几年,让我在异国他乡受尽白眼、屈辱、冷眼与杀机,日日活在刀尖上!”
“是您,为了烟国的利益,把皇姐,送去九凝和亲,嫁给一个不爱她的太子,让她在深宫忍辱负重!”
“更是您,对我们的母妃不管不顾,任她在后宫受人欺凌、缠绵病榻,您眼里只有权力、只有疆土、只有您自己!”
“您杀伐无度,构害忠良,鱼肉百姓,您的王位是用血堆出来的,您的命是用罪孽赎不完的——您早就该死了!”
“现如今,您只剩下我这一位健全的皇子了吧?”
他越说越近,气息冰冷地洒在国主耳际,字字诛心:“您放心,您死之后,我会坐稳烟国的江山,会护好皇姐,会救治好母妃。但您——永远别想得到我半分孝道,半分眼泪,半分怀念。”
“您就带着您一辈子的罪孽,下地狱去吧。”
话音落下,他直起身,冷漠地看着床榻上剧烈喘息、面色涨得紫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男人。
国主双眼圆睁,胸口剧烈起伏,喉间堵着最后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满眼的惊骇、愤怒、不甘,却被自己亲手种下的恶果,死死扼住了喉咙。
白翊静静站在一旁,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冰封的、再也化不开的恨。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漫天寒意,寝殿内死寂得可怕。
白翊就站在榻前,垂眸静静看着他,无悲无喜,只剩一片冰封的漠然。
他没有伸手,没有呼唤,更没有半分怜悯,就这么看着自己的生父,在无尽的悔恨与怨怒中,缓缓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噗——”
一声微弱的气音消散在空气中。
榻上之人猛地一颤,胸膛彻底归于平静,那双圆睁的眼睛,终究没能闭上。
一代烟国国主,就此暴毙。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跳跃的声响。
白翊缓缓擡手,指尖轻轻合上父亲死不瞑目的双眼,动作平静得可怕。
“父王一走,烟国,便是我的了。”
他低声轻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千钧之力,注定要掀翻整个王城。
片刻后,他直起身,转身面对殿门,擡眸,眉眼间已恢复了他该有的沉肃威仪,只是那双墨色眸底,依旧寒潭无波,朗声道:“国主驾崩,传位于我。众臣入殿——”声音落下的刹那,殿外宗室亲族与文武百官鱼贯而入。
见龙床上复上了白绫,众人脸色一变,纷纷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的叩首声响起:“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没有人敢提出异议。
兵权在握,民心所向,且老国主临终前无传位诏书,照目前的形势来看,白翊便是唯一的继承人。
他垂眸扫视下方,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每一张脸。
“自今日起,我白翊,便是烟国新的国主。”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尔等若有二心,或暗中勾结外敌,觊觎王权——”他顿了顿,眸中寒光一闪,“罗将军。”
一直候在一旁的罗将军出列,单膝跪地:“臣在。”
“在朕登基三日之内,将王城所有异动势力尽数清剿,凡有谋逆之心者,格杀勿论,连坐九族。”
“遵旨!”罗将军声如洪钟,震得殿内尘埃微落。
百官齐齐叩首,无人敢擡头,冷汗浸湿了背脊。
白翊这才缓缓转身,坐上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玄色龙袍加身,眉眼间的戾气收敛了几分,却多了几分令人胆寒的沉稳。
“传朕旨意。”
“第一,大赦天下,减免赋税三年,以安民心。”
“第二,尊先帝为‘戾帝’,葬入王陵,无需祭祀。”
“第三,追封母妃为‘仁敬皇太后’,迁居长乐宫,享万年供养。”
一道道旨意从龙椅上颁布,雷厉风行。
其中,关于追封母妃的旨意一出,殿内众人皆是一怔,随即又不敢多言。新主虽是铁血手腕,却也念及亲情,这倒让众人松了口气。
三日后,王城祭天大典举行。
白翊身着十二章纹衮龙服,登上天坛,祭天告祖,正式登基为帝。
礼炮轰鸣,响彻云霄。
站在高台上,望着下方山呼海啸的臣民,望着那座被他掌控在手中的王城,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苍凉的平静,他擡手,抚上心口。那里藏着他十几年质子的屈辱,藏着他对父王的恨,藏着他要护好母妃的执念。
“父王,您看见了吗?”
“您用权力与杀戮换来的江山,如今落在了我白翊的手中。”
“但我不会用您的方式,去毁了这座江山。”
“我会让烟国强盛,会让母妃安享晚年,不再受任何委屈。”
风卷过天坛,衣袂翻飞,昔日那个在九凝受尽冷眼的质子,如今已然站在了烟国的顶峰。
烟国国主驾崩、三皇子白翊登基为新主的消息,不过三日,便传至九凝的皇宫。
养心殿内药香弥漫,皇帝本就昏昏沉沉地卧在榻上,内侍战战兢兢地将八百里加急呈了上去。帝王颤巍巍地接过奏折,只看了两行,本就枯槁的面色瞬间沉了下去,咳嗽连连,胸口剧烈起伏,已经很多天了,病情仍旧不见好转。
“好……好一个白翊……”他喘着气,声音沙哑,“当年在朕跟前俯首帖耳的质子,如今竟成了烟国之主……”
一旁的徐公公连忙上前顺气,低声劝:“陛下龙体为重,新主登基,未必是坏事。”
“未必是坏事?”皇帝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锐利,“此子隐忍多年,心机深沉,一上台便清剿异己、收拢兵权,这哪里是守成之君,分明是掘墓之人!”
他将奏折狠狠拍在榻上,喘道:“传令下去,边境增兵三倍,严加戒备。烟国换了主,九凝的安宁,未必还能长久。”说罢,一阵急咳涌上,他眼前一黑,昏沉了过去。
殿内众人慌作一团,只当这天下,又要变天了。
东宫。
颜梓钧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内侍捧着烟国急报进来时,他只淡淡擡了一眼。
可看清内容后,他握着狼毫的手指一顿,墨滴落在奏折上,晕开一小团黑影。
“白翊……登基了。”
他低声重复一遍,眸色沉沉,看不出喜怒。
身旁的厉珂小心翼翼问:“殿下,烟国新主即位,要不要备礼遣使?”
颜梓钧缓缓放下笔,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声音冷而平静:“烟国新主登基,按例遣使祝贺。其余一切,照旧。”顿了顿,他又淡淡补了一句,“东宫门禁如常,太子妃不得擅自出入,更不得与烟国私通音信。”
一句话,便将白元昭的退路,彻底封死。
他知道白翊不会为了白元昭而随意出兵,但是有些事,他必须提前安排。
又想到了什么,颜梓钧沉眸,质问道:“前几日让你送去的汤药,她可否有喝下?”
厉珂的右眼皮一跳,如实回答道:“太子妃当时说有些不适,过会再喝。”
颜梓钧没再说话,脑海中却浮现出她那温婉的模样,摇了摇头,没再追问。
白元昭是在午后插花时,听到这个消息的。
齐斯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脸色发白,声音压得极低:“娘娘……烟国传来消息,国主薨逝,三皇子殿下,登基为新君了。”
插花的手猛地一顿,银剪“当啷”一声落在桌上。
白元昭怔怔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眼眶却一点点红了。
那个曾经与她一同在深宫相依为命、后来被送往九凝为质的少年,那个受了委屈也只会默默咬牙的弟弟,如今,成了一国之主。想着想着,她又松了口气,父王薨逝,对于她来说,百益而无一害。
“他……还好吗?”她声音轻颤。
“听说雷厉风行,震慑朝野。”齐斯低声道,“只是……没提接您回去。”
白元昭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涩意,她轻轻摇头,声音平静得近乎认命:“我知道。他不会来接我。而且,也没必要。”
她比谁都懂自己的弟弟。
他刚登基,立足未稳,绝不会为了她,与九凝国开战。而她,早已是九凝太子妃,是东宫明媒正娶的主母,是两国邦交的棋子,从来都不是他能轻易接回去的亲人。
“娘娘……”齐斯眼眶一红。
白元昭轻轻擡手,拭去眼角的湿意,重新拿起银剪,剪下一枝开得正盛的海棠花:“不提也好。”她轻声道,“他好好做他的君王,我好好守我的东宫。各自安好,便是对彼此最好的成全。”
只是那剪花的手,微微颤抖,藏着无人能懂的心酸。
寒凝宫里的繁花开得正好,颜苡汐正坐在廊下翻看着一本诗册,微风拂过,落了满肩花瓣。
希芸快步走近,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在她身旁低声道:“殿下,刚从宫外传来消息……烟国国主已经驾崩了,三皇子白翊,已经登基成了新国主。”
“白翊……”颜苡汐喃喃道,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两个字了,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擡眸时,眼底先浮起一层轻浅的讶异,随即是沉沉的意料之中。
颜苡汐知道他眼底藏锋,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如今一语成谶,他真的一飞冲天,成了一国之主,她心头莫名一松,又莫名一紧,几分复杂的情绪轻轻漾开。
“他倒是……得偿所愿。”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丝极淡的、只有自己才懂的复杂。
希芸迟疑了一下,小声道:“那……太子妃娘娘是他亲姐姐,会不会——”话未说完,便被颜苡汐淡淡打断,眉眼间没有半分波澜。
“皇嫂?”她轻轻挑眉,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她是九凝的太子妃,入了东宫户籍,册了金印,早已是九凝的人。白翊登基是烟国之事,与她何干?”
颜苡汐擡手,轻轻拂去袖上落瓣,眸色沉静,望向烟国的方向:“白翊如今根基未稳,绝不会提接回我们九凝的太子妃这种蠢事。”她语气笃定,带着几分清醒的锐利,“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碰。”顿了顿,她眼底掠过一丝极轻极淡的期许,快得让人抓不住。
“至于以后……”她轻轻一笑,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他是龙是虎,慢慢看便是。”
希芸看着自家公主殿下眼底那抹异样光彩,心下了然,却不敢多言,只静静垂首侍立。
风拂过花枝,落了一地碎影。
很快就有人来告知她皇帝昏了过去,颜苡汐来不及思考那些当下与她无关的事情,连忙起身向养心殿跑去,几日的奔波她消瘦了许多,却也成熟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