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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孕息随变天
  时光匆匆,转眼已是两月过去。
  养心殿内,白幔低垂,灵烛摇曳。
  皇帝已是油尽灯枯之态,枯瘦的手紧紧抓着床沿,呼吸微弱得像一缕游丝。寝殿内气氛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静静守着这最后一刻。
  颜苡汐跪在地上扶着跌坐在一旁已经哭成泪人的母妃一个劲地安慰着:“母妃,您还有我们啊。”看着曾经年轻辉煌的父皇母妃如今却是这个模样,她也频频落泪。
  南宫祤已经哭得喘不过气,身子剧烈地颤抖着,这几个月她苍老了不少,她的手紧紧地握着颜苍的那双批过无数奏折也曾牵过她去赏花的布满皱纹的手。
  颜梓钧立于榻侧,一身玄色常服,身姿笔挺如松。他面上沉肃,眸中却深不见底,听不到丝毫悲戚,此刻他必须冷静。
  白元昭也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场景,紧靠柱而立,她面色苍白,唇色淡白,眼神中既有对九凝皇帝将崩的惊惧,又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她垂眸掩去心绪,指尖死死绞着衣角,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
  宗室老臣与文武百官分列殿内,皆身着孝服,垂首跪地,不敢擡头。他们面上装着悲戚,眼底却藏着各自的盘算,暗暗观察着太子的神色,揣测着新朝的风向。
  太医与内侍围在床榻边,手忙脚乱地施针、喂药,可一切都是徒劳。颜苍的气息一寸寸消散,眼瞳渐渐散大。
  终于,在一阵急促的咳嗽后,皇帝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嗬”响,双眼猛地一翻,彻底没了气息。
  驾崩了。
  殿内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哭嚎声。百官宗室纷纷叩首,哭声哀切,却多是做给活人看的排场。
  南宫祤只觉眼前一黑,倒在了颜苡汐的怀中,颜苡汐见状脑中一片空白,惊慌失措,场面一度混乱。
  颜梓钧上前一步,稳稳扶住龙床,动作冷静有序,先是吩咐着皇后的侍女将她擡回宫,随后对着众人沉声道:“父皇大行,即刻发丧,举国缟素。”
  话音刚落,一直强撑着的白元昭,也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她本就身子不适,此刻听闻九凝皇帝驾崩的噩耗,又被周遭的悲戚与压抑的气氛裹挟,双腿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娘娘!”齐斯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她。
  这一倒,瞬间惊动了所有人。
  颜梓钧目光一厉,快步上前,稳稳接住她软倒的身体。触到她滚烫的额头与急促的呼吸,他眉头紧锁,沉声传旨:“太医院院正!速来!”
  混乱中,无人留意白元昭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太医院院正匆匆赶来,跪在地上为白元昭诊脉。指尖搭在腕上,他原本凝重的脸色忽然一变,瞳孔微微收缩,随即又迅速恢复平静,只是起身复命时,声音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启禀殿下,太子妃娘娘……脉象滑实,是喜脉,已有两月有余。”
  “喜脉?”
  这两个字如惊雷般炸响在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白元昭那还隆起的小腹上。
  颜梓钧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眸色骤变,锐利如刀,便让殿内的其余闲杂人等全都退了出去,他死死盯着怀中脸色苍白的女人。两月有余,恰好是那夜幽梦之后的时日。他分明已让她喝下避子汤,她却……
  巨大的震惊、愤怒与厌恶瞬间涌上心头,让他周身的气压骤然降至冰点。
  白元昭伏在他怀中,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冰冷气息,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护住了自己的小腹。
  “两月有余……”颜梓钧站在殿中,周身的空气瞬间冷得结冰。
  她一身素衣,脸色苍白,小腹尚且平坦,可那里面,已然藏着一个他最不想要的孩子。
  “你敢骗孤。”他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那日的避子汤,你根本没喝。”
  不是疑问,是笃定的审判。
  白元昭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慌乱与苦涩,轻轻屈膝,声音轻颤却带着决绝:“殿下,臣妾……不能没有这个孩子。”
  “不能?”颜梓钧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死死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擡头,“你凭什么?凭那夜的算计?凭你偷偷倒了孤赐你的避子汤?白元昭,你好大的胆子!”
  “赐?”白元昭猛地推开他,突然大笑起来,“难道殿下认为这是赏赐?”
  “杀了我的孩子是你对我的赏赐?”
  “这也是你的孩子啊!”
  “颜梓钧,在嫁给你之前,我也是公主!颜梓钧,你知不知道,我曾经也是公主啊……”
  笑着笑着,她就哭了,泪水从眼角淌下,眼角是氤氲的红色。
  他本来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眸中满是厌恶与烦躁。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更不该来。他心中只有颜清河,也从来不想让烟国的血脉,沾染他的皇嗣。可是此刻,他就站在那,看着眼前破碎的她,心中竟然有了一丝他不愿承认的心疼,好像某处有了一丝扯痛。
  但是此刻国丧当前,父皇新丧,他若对太子妃以及腹中龙嗣发难,必定动摇朝纲,惹天下人非议。
  颜梓钧死死盯着她,良久,开口道:“孩子留下。但白元昭,你记住,孤可以给这个孩子名分,但你最好安分守己,否则——孤连你带孩子,一同废了。”
  说罢,他甩袖而去,留下满室寒凉。
  白元昭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缓缓屈膝跪地,泪水无声滑落。
  她赌赢了,可也输得彻底。
  颜苡汐坐在一旁,听着这一切,终于明白了,原来当初说的下药竟是下的这种药,她不屑地瞥了一眼低着头啜泣的白元昭以及在一旁搀扶的齐斯,冷哼了一声,她轻声重复,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烟国的人果然满身好本事。”
  她本就对她们无多大的好感,只是因为她是皇嫂,便对她多了几分敬重,而如今却是觉得她们简直卑劣至极——用迷药算计皇兄,偷偷倒掉避子汤,费尽心思怀上龙嗣……
  这一件件一桩桩的事情,是为了什么?
  为了固宠?还是为了远在烟国的势力……
  颜苡汐觉得自己头痛欲裂,父皇驾崩、母妃昏厥已经令她心烦意乱心情跌到了低谷,此刻没有更多的心思管她这位皇嫂。
  “希芸,回宫。”颜苡汐转头皱着眉喊着,随后撇头睥睨着,“皇嫂这几日还是好好待在自己的寝宫不要随意走动为好。”
  白元昭怎会不知其意,是不希望自己出现在她眼前,连忙擦干脸上的泪,连连点头。
  颜苡汐在希芸的搀扶下慢慢地走在回宫的道路上。
  她以前从未觉得从养心殿走到寒凝宫竟然这么快,快到她的眼角仍旧是滋润的。
  刚跨过宫门,再也撑不住那股强压在心底的悲恸,脚下一软,扶着廊柱缓缓滑坐下去。
  希芸紧随其后,见公主这般模样,心头一酸,连忙上前蹲下身,声音哽咽:“殿下……您别这样,先帝在天有灵,也不愿看见您如此伤怀啊。”
  颜苡汐垂着头,乌黑的发鬓凌乱,素来明艳凌厉的眉眼此刻通红,眼眶里蓄满的泪水终于忍不住,一颗颗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父皇走了……”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破碎的颤音,“希芸,这宫里,再也不会有人在唤我的时候摸我的头了……”
  希芸眼圈一红,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肩:“殿下还有陛下,有皇太后呢……”
  “陛下?”颜苡汐惨然一笑,泪水流得更凶,“皇兄的心中以后只有江山,只有他自己的执念。”她猛地擡手,捂住自己的脸,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国不可一日无君,在其他人的嘴里太子早已是名正言顺的新皇。
  颜梓钧在她的口中也已经不再只是皇兄了,如今他是九凝的新皇,颜苡汐从未想过这个陌生的“陛下”竟然是来称呼她的皇兄的。
  真正的崩溃,从来不是号啕大哭,而是这样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窒息般的痛。
  “还有母妃……”她哽咽着,气息都乱了,“母妃本就身子孱弱,听闻父皇驾崩,当场便昏厥过去,到现在还未醒转……难道,我,没了父皇,又要失去母妃了吗?”
  寒凝宫内寂静无声,只有她压抑到极致的哭声,轻轻回荡在空旷的殿中。
  往日里那个骄傲耀眼、锋芒毕露的公主,此刻脆弱得像一片被风雨打落的花瓣,只有在父皇与母妃面前,她才是那个需要依靠的女儿。
  希芸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像哄孩子一般拍着她的背:“不会的,皇太后吉人天相,一定会醒过来的。况且,殿下还有清河郡主还有我们,还有整个寒凝宫的人,都会拼了命护着您。”
  希芸从未见过这样的熙凝公主,脆弱、无助。
  颜苡汐埋在她肩头,泪水浸湿了轻烟的衣襟,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怕登基,不怕变局,不怕任何人……我只是怕,从今往后,这偌大的皇宫,再也没有一个人,真心疼我了。”
  窗外风过,卷起一地白绫。
  皇长公主的哭声轻而碎,藏着整座皇宫,都无人能懂的孤独与悲伤。
  殿内白烛幽幽,映得满室凄清。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守门宫女低声禀报:“殿下,清河郡主驾到,说是听闻先帝大行,特来宫中伴驾。”
  颜苡汐身子微僵,缓缓擡起泪痕未干的脸:“让她进来。”她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门帘轻掀,一道素白身影快步走入。
  颜清河一身素布孝服,未施脂粉,眉眼温婉,一进门便看见颜苡汐狼狈脆弱的模样,心头猛地一紧,快步走到她身前蹲下。
  “苡汐……”她轻声唤她,眼底满是心疼。
  颜苡汐看着她,眼眶一热,刚刚忍住的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
  “清河……”她哽咽出声,伸手紧紧抓住对方的手,“父皇走了……母妃昏厥不醒,我……我好怕。”
  颜清河立刻伸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又安稳:“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别怕,我来了,我陪着你。”
  “他们都说皇兄登基,朝堂要变了,天下要新了……可我什么都不想要。”颜苡汐埋在她肩头,哭得浑身轻颤,“我只想父皇活着,只想母妃好好的……”
  颜清河眼眶也微微泛红,轻声安抚:“先皇一生英明,如今入土安息,是归了极乐。皇太后吉人天相,定会平安无事。你是皇长公主,是先帝最疼爱的女儿,你不能垮,知道吗?”
  她擡手,轻轻拭去颜苡汐脸上的泪,动作温柔细致:“我一接到消息就立刻进宫求见了,往后这几日,我都陪着你,不哭灵的时候,我便在这寒凝宫守着你,哪儿也不去。你可不要嫌我烦哦!”
  希芸站在一旁,悄悄退后半步,轻轻地关上了门退了出去。
  颜苡汐紧紧抓着颜清河的衣袖,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殿外哀钟声声,寒风刺骨,可寒凝宫内,因这一人到来,总算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还好……有你在。”
  夜色深沉,寒凝宫内早已熄了大半灯火,只留两盏角灯悬在廊下,映得满室朦胧昏黄。
  殿中一片素白,连床幔都换了素色绫罗,静得只能听见窗外风声簌簌。
  颜苡汐卸了钗环,长发散落在枕间,眼眶依旧微微泛红,白日里强撑的威仪尽数褪去,此刻只剩几分疲惫脆弱。颜清河便躺在她身侧,她们早已习惯同榻而眠,此刻静谧无声,反倒让心底的话更容易说出口。
  又沉默了片刻,颜清河轻轻侧过身,声音压得极低,柔柔软软地飘在暗夜里:“苡汐……”
  颜苡汐翻了个身,面对着颜清河,轻轻地嗯了一声:“怎么了?”
  “今日在养心殿,她忽然昏倒,太医说……她有孕了,是真的吗?”
  颜苡汐睫羽轻轻一颤,闭着眼,语气淡得像结了一层薄冰,却难掩心底的烦躁与不屑:“嗯,确凿的喜脉,我亲耳听见的。”
  颜清河微微一怔,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浅的不安:“可……国丧当前,先帝大行未发,东宫骤然传出皇嗣,会不会……太惹眼了?”
  颜苡汐又翻了个身,平躺着,望着帐顶素色绣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惹眼?她要的就是惹眼。”
  她声音轻,却字字清晰,“从前在东宫无人在意,如今母凭子贵,一朝有孕,便是牢牢抓住了救命索,往后谁还敢随意轻贱她?”
  她不能说出这个孩子是用迷药得来的,这是皇家丑闻。况且她也知道,现在的颜清河已然对颜梓钧没有半分念想。
  颜清河轻声叹:“其实,有没有孩子,大家都会尊敬她的……那他……什么反应?”事情发生的太快,她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颜梓钧。
  颜苡汐闭上眼,语气冷淡:“木已成舟。皇兄就算再恼,父皇刚崩,国本为重,他也只能认下这个孩子。”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今东宫里的那些事与我无关,我也不想多管了。”
  颜清河轻轻握住她放在被褥外的手,温软的指尖裹住她微凉的手。
  “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先帝不在了,你又瞧不上东宫那些算计……我只是怕,这宫里风波再起,会伤到你。”
  她一下心头一软,反手握紧她,声音轻了许多,少了锋芒,多了几分疲惫,“有你在,我便不怕。至于皇嫂……她不过是这深宫里,又一个拿孩子赌命的女人罢了。”
  夜风吹动素色床幔,两人再无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