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各思量
秋日午后,凤仪宫暖意融融。
太后静养多日,今日难得精神尚可,斜倚软榻翻看着佛经,殿内静谧祥和,宫人步履轻缓,不敢惊扰半分。
未时过半,殿外传来细碎脚步声,林美人、苏才人并两位更衣联袂而至,脸上皆带着几分委屈幽怨,入殿便齐齐屈膝福身。
“臣妾参见太后,太后圣安。”
太后擡眸,淡淡扫过四人神色,见她们眉宇间憋着委屈,不由放下经卷,缓声开口:“你们今日结伴前来,神色郁郁,可是宫中受了什么委屈?”
一句话,便打开了几人的话匣子。
林美人率先垂首泣诉,语声软糯带着哽咽:“回太后,臣妾等近日心中实在惶惑不安,不得已才来叨扰母后。我等新晋入宫,谨遵宫规,日日安分守己,一心侍奉陛下、孝敬太后,从不敢有半分逾矩。”
苏才人瞟了一眼林美人,紧随其后,轻声接话:“可昨日臣妾几人前去长春宫问安,本是心怀恭敬、恪守礼数,意欲探望皇后娘娘病体,谁知竟被长春宫的那位陪嫁旧婢当众顶撞羞辱,言辞锋利,丝毫不将我等低位嫔妃放在眼里。”
柳更衣连忙补言:“那婢女仗着是皇后娘娘身边的陪嫁,气焰嚣张至极,可明明之前陛下惩罚她不让她近身服侍,也不知怎得又回到了娘娘身边。我等不过随口劝解皇后娘娘好生静养、多顾后位本分,那婢女便搬出宫规君上压人,句句苛责,险些将臣妾等安上欺辱中宫的罪名!”
李更衣满脸委屈,屈膝叩首:“太后明鉴!我等从未有半分不敬中宫之心!只是皇后娘娘常年闭宫静养,不理六宫、不伴圣驾、久无子嗣,后宫人心本就浮动。我等不过私下感慨几句,好意劝勉,竟被一个奴婢当众折辱,传出去,旁人还当新晋嫔妃目无尊长、蛮横无礼!”
林美人再度哽咽开口,字字都带着刻意的幽怨:“更可叹的是,陛下近日全然无心后宫,从不踏足我等宫殿,日日忙于朝政,我等入宫多日,圣眷淡薄,无所依傍。如今连宫中奴婢都敢肆意欺凌,臣妾等实在心寒惶恐,恳请太后为臣妾做主!”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避去自己寻衅放肆的实情,只将自己塑造成安分守己、无辜受辱、备受冷落的可怜人,字字委屈,声声哀怨。
太后静静听着,神色平淡无波,眼底却已然看透几分后宫小儿伎俩,只是未曾言语,默然听之。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道清越从容的女声,伴着轻柔脚步声缓缓入内。
“母后宫中这般热闹,倒是儿臣来晚了。”
颜苡汐一身素雅锦袍,身姿端雅,眉眼清冷矜贵,缓步踏入凤仪大殿。
她本在别处,中途转道来探望太后,一路走来,心底隐隐萦绕着一丝旁人不知的纷乱心绪,虽然近日白翊没有什么风声,可前段时日他步步为营、执念缠局,那份藏在心底、从未宣之于口、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特殊牵绊,总在无人察觉处轻轻拨动,让她素来沉稳的心绪时时泛起微澜。
尚未入内,殿中几人颠倒黑白的哭诉便清晰入耳,瞬间压下了她心底那点莫名心绪。
四妃见皇长公主骤然到来,心头皆是一慌,瞬间止住哭声,连忙垂首肃立,不敢再多言半句。
颜苡汐步履从容,径直上前向太后见礼,随后眸光淡淡扫过四人,唇角噙着一抹浅淡凉笑,开口便是字字清厉的回怼。
“几位贵人好说辞。本宫方才在外听得真切,诸位口中的安分守己、恭敬问安,便是聚众前往中宫、妄议皇后进退、置喙中宫尊位?”
林美人脸色一白,慌忙辩解:“熙凝公主误会!臣妾等只是好意劝解皇后娘娘……”
“好意?”颜苡汐轻声截话,语气清冷,气场从容压人,“中宫皇后体弱久病,闭门静养,安分守己,从未干预后宫分毫,从未苛待低位嫔妃。诸位贵人登门问安,不思体恤病痛、祈福安康,反倒句句讥讽她无宠无子、妄言让她退位让贤。”
“这般咄咄逼人的好意,本宫倒是第一次听闻。”
苏才人强作镇定,躬身道:“殿下,臣妾等只是据实而言,并无不敬之心。皇后娘娘久居深宫不理宫务,六宫人心浮动,臣妾等也是忧心后宫规矩……”
“六宫规矩,从来轮不到低位嫔妃操心。”颜苡汐步步从容,句句立理,不怒自威,“六宫有母后坐镇,有皇后居中,宫规有序,礼法分明。诸位新晋入宫,当守本分、知敬畏、潜心修德,以盼圣眷,而不是结伴结党、登门寻衅、轻辱国母。”
“长春宫齐斯虽是旧婢,可句句恪守礼法、坚守尊卑。反观诸位,恃浅宠而骄,借闲言生事,颠倒黑白、倒打一耙,今日前来太后跟前哭诉,是想蒙蔽视听,还是想挑动后宫是非?”
一番话条理清晰、句句戳破真相,堵得四人面色青白交加,垂首不敢擡头,半句辩驳之言也无。
殿内鸦雀无声。
太后看着自家女儿从容立世、唇舌清明、气度卓然,眼底藏着浅浅笑意,适时开口:“好了,都不必多言。”
她看向四名嫔妃,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皇后久病心性孱弱,本就该好生静养。你们身为后辈,当存体恤恭敬之心,不该聚众闲言、徒生是非。本宫知晓你们入宫寂寥、圣眷稀薄,心中有怨。但深宫立足,德行为先,安分方能长久。往后不许再去长春宫滋扰生事,退下吧。”
四妃被当众训诫,颜面尽失,满心委屈不敢再提,只能恭顺应声,狼狈谢恩退离。
殿中终于清静。
颜苡汐上前依偎在太后身侧,眉眼瞬间褪去方才的清冷锐利,化作温顺柔和,只是眼底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自己都无法梳理的复杂心绪。她万事通透,唯独对白翊,藏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剪不断、不愿认的特殊执念,无关情爱,却远超寻常敌我羁绊。
太后望着她清丽绝伦、风华绝代的模样,轻轻握住她的手,轻声叹道:“你这孩子,年年岁岁皆是这般,心思清明、处事利落,可唯独终身大事,迟迟不愿上心。”
颜苡汐心知母后所想,微微垂眸,唇角带着浅浅撒娇笑意。
果然,太后温声劝道:“你如今年岁渐长,朝野敬重、万民爱戴,身份早已安稳。母后想着,择一日从世家子弟中为你挑选一位才貌品行俱佳的儿郎,招为驸马,往后有人伴你、护你,岁岁年年有人相依,母后也能彻底安心。”
话音落下,颜苡汐立刻轻轻摇头,顺势靠在太后肩头,语气软糯撒娇,全然没有朝堂皇长公主的凌厉气场。
她心底清楚,自己那颗被棋局与执念浸过的心,早已容不下任何寻常世家子弟的温情,这份隐秘心绪她至死不会外露,只会隐藏。
“母后,儿臣不要。”
“朝野纷扰、世家子弟,各有算计、各有私心,情爱羁绊更是麻烦累赘。儿臣如今身居皇长公主之位,有权有势、安稳无忧,朝堂有皇兄倚重,宫中自有母后疼爱。”
她擡眸,眼底澄澈真挚,撒娇意味十足:“儿臣只想日日陪在母后身侧,晨昏定省、岁岁相伴,一辈子安居宫闱、侍奉母后,何必再寻旁人牵绊余生?招婿一事,儿臣绝不情愿,母后可不许再提了。”
太后被她这番软糯说辞逗得无奈失笑,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你,一辈子要强通透,偏生在终身大事上这般执拗。罢了罢了,你不愿,母后便不逼你,随你心意便是。”
母女二人相依闲谈,凤仪宫一派温软安然。无人知晓颜苡汐心底深埋的那一点隐秘羁绊。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烟国紫宸殿。
朝会刚罢,一众文武重臣并未退朝,齐齐伫立殿中,神色肃穆,皆是怀揣要事进谏。
近日烟国朝政安稳、国力日渐复苏,百姓安居、兵马渐强,唯独后宫空悬、中宫无主、皇嗣未立,成了一众朝臣心头大事。
为首的丞相出列,躬身郑重进言:“王上!如今我大烟国泰民安,国力日盛,万事俱兴,唯独后宫空悬日久。国不可无母仪,朝不可无储嗣!”
其余群臣齐齐附和:“臣等恳请王上!充盈六宫、册立王后,以延皇室血脉,安朝野人心!”
白翊端坐龙椅,玄色龙袍覆身,面色清冷沉寒,指尖抵着眉心,眼底戾气暗生。
连日来他潜心治国、蓄力蛰伏,本就心绪沉郁,时时惦念九凝棋局、惦念颜苡汐的一举一动,此刻听闻群臣句句逼婚、逼选后宫、逼立王后,心头积郁瞬间翻涌。
丞相再度叩首:“臣等已甄选朝中勋贵嫡女、世家良媛数十名,皆是品行端方、容貌端雅、足以母仪宫闱之人。恳请王上择选佳丽,充盈后宫,早日定下中宫王后,以固国本!”
话音刚落,端坐高位的白翊骤然擡眸。
那双素来深沉隐忍、自负傲然的眼眸,瞬间复上滔天寒怒,殿内气压骤降至冰点。
“够了。”
一字落下,冷冽如冰,震彻整座大殿。
群臣骤然噤声,无人再敢多言。
白翊缓缓起身,龙袍曳地,步伐沉冷,居高临下俯瞰阶下众臣,眼底是积压已久的暴戾与不耐。
“充盈六宫?册立王后?延继皇嗣?”他声声轻念,字字嘲讽,随即陡然厉喝,“朕问你们!朕当年归国夺权、内稳朝局、外修国力、日夜勤政之时,你们何人劝朕充盈后宫?如今朕不过稍得安稳,国力初复,你们便日日紧逼,要朕选妃、立后、纳嫔、延嗣?”
丞相心头一凛,连忙躬身:“王上,此乃国之礼制,历代君王皆是如此。后宫立,则国本稳,乃是朝政常态!”
“常态?”白翊冷笑出声,眼底戾气毕露,呈着猩红,自负之下藏着极致偏执,“朕的后宫,不必遵循所谓常态!朕的江山,无需靠联姻女子稳固!朕的王位,无需靠皇嗣堆叠安稳!你们甄选的世家贵女、勋贵良媛,个个端方雅致、家世清白,可在朕眼中——尽数庸脂俗粉、不值一提!”
一位御史壮着胆子出列劝谏:“王上!君王无私情,江山为重!私情终究虚妄,立后纳妃是为国大计,不可因一己心念耽误朝纲!”
这话,彻底引燃了白翊心底积压的所有怒火。
他这些时日隐忍布局、步步筹谋、自负掌控全局,却屡屡被九凝局势牵动心绪,被颜苡汐的冷静漠视搅乱心神,如今又被群臣逼迫迎娶旁人、立他人为后。
他此生执念、毕生所求,从来只有一人。
除却颜苡汐,天下女子,于他而言皆为尘土。
白翊眸光猩红凛冽,厉声怒斥:“一己心念?朕何来一己心念!”
“朕隐忍数年、弃子布局、蛰伏蓄力、步步为营,为的是他日踏平九凝、得我所求!不是为了坐困于此、迎娶陌生女子、敷衍社稷、虚立中宫!”
“朕告诉你们!”他踏前一步,帝王威压席卷满堂,字字决绝,“朕此生,无心意纳妃,无心意立后,无心意与旁人滋生半分情愫!”
“世间女子再多、世家贵女再贤,皆入不了朕的眼、入不了朕的心!你们今日甄选再多佳丽,于朕而言,皆是无用之功!”
“往后谁再敢提选妃立后、充盈后宫之事——”白翊眼底杀意凛然,冷声道,“以惑乱君心、妄议君私论处,绝不轻饶!”
满朝文武尽数骇然,齐齐跪地,无人再敢进谏半句。
殿内死寂沉沉,无人敢仰视龙颜盛怒。
白翊立在高位,胸腔戾气翻涌,执念与偏执尽数压在眼底。
他坐拥万里河山,掌生杀大权,控朝野沉浮。
可唯独想要的那一人,远在九凝深宫,冷眼观局、步步破他算计、丝毫不将他放在心上。
他宁肯空置后宫、虚悬中宫、背负朝野非议,也绝不肯将就半分,委屈自身、敷衍江山。
秋风穿殿,龙怒未歇。
百官惶恐退朝,出了紫宸殿,殿外秋风凛冽,一众重臣依旧心有余悸,步履皆缓。几名老臣驻足廊下,望着空寂威严的大殿,神色沉沉。
御史低声叹道:“王上今日龙颜大怒,前所未有。我等不过循祖制劝谏立后延嗣,何至于动如此雷霆之怒?”
丞相负手而立,眉宇深凝,望着南国九凝方向,低声感慨:“王上心志,从来不在后宫美色。臣观王上心性,隐忍偏执、心有执念,怕是……心中早有归属,旁人再难入眼。”
另一勋贵重臣蹙着眉忧心道:“可国无中宫、朝无储君,终究是朝堂大忌。君王困于私情,置社稷礼法于不顾,长此以往,恐非烟国之福。”
众人皆默然无言。
秋风卷过宫阙飞檐,凉意彻骨。
无人知晓,他们那位睥睨山河、算尽天下的国主,霸业雷霆、步步为营,所有偏执、所有暴怒、所有不肯将就,通通只为一人而起。